回校后的第四天,凌宴把所有人叫到了器械室。
他把新到的任务通知拍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刚拆开一份不太想吃的饭。
秦槐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那种皱法跟看到自己包里的压缩饼干被贺衣昱偷吃了一样,他说:“天陨坑外围,A 级,学校是不是疯了?我记得我们刚从北边回来。”
凌宴把通知翻了个面,指着背面的备注栏,语气不咸不淡:“学校说,天陨坑外围的源粒子浓度最近在升高,之前测到过的S级蚀骨甲虫可能不止一只,考古所和联邦异能者协会都派人去测过,测不出结果,学校把这个任务挂出来,挂了两天没人接,”凌宴说到这,把通知扔给宋时行,嘴角那点笑收干净了,“没人接,所以我们接。”
秦槐往椅子上一坐,两条腿伸直,像两条死蛇挂在椅面上:“没人接是因为没人想死。”
凌宴说:“你知道就好。”
秦槐转头瞪他:“你知道你还接!”
凌宴说:“因为宋时行会接。”
秦槐看向宋时行。
宋时行坐在桌边,把通知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手指在“S级蚀骨甲虫”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通知,说:“接。”
秦槐嚎了一声,被贺衣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嚎声断成半截,贺衣昱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你腿不疼了。”
秦槐揉着后脑勺说:“疼,但没天陨坑疼。”
杨晓絮从角落走过来,把医疗包放在桌上,开始清点药剂,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清楚:“天陨坑外围源粒子浓度高,变异种等级不低,上次咱们在旧城打母体,全员带伤,这次如果碰到A 级甚至S级,我的药不够,需要提前跟学校申请补充。”
凌宴说:“已经申请了,明天到,除了药,还要什么。”
杨晓絮说:“抗腐蚀血清,蚀骨甲虫的酸液能穿透普通防具,我上次给林与处理伤口的时候用了两支,这次至少带十支。”
凌宴点头,在清单上写下来。
林与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支着,另一条垂着,手里转着一把小刀,他转得很慢,刀光在灯下晃成一道细线,他说:“天陨坑外围的地形我探过,上次去的黑沙带只是最外层,里面还有一层岩壳区,岩壳下面是空的,蚀骨甲虫从岩壳下面钻出来,它们在地底移动,速度不快,但数量可能不止一只。”
秦槐说:“不止一只,那是几只。”
林与说:“不知道,我上次只看到一只,但岩壳下面的震动不止一处。”
秦槐说:“你上次怎么没说。”
林与说:“上次没接到打岩壳区的任务。”
秦槐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祁昭靠在墙边,右臂还吊着,左手拿着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他的紫色眼睛看着桌上的通知,说:“岩壳区下面如果有S级,不能硬打,上次在旧城打母体,是靠冰雷牢笼,这次如果多只,需要分兵,每只都要有克制手段。”
宋时行说:“对,分工,我和祁昭打第一只,秦槐和贺衣昱打第二只,凌宴和林与打第三只,杨晓絮在中间机动,如果有第四只,所有人退到岩壳区边缘,用冰墙隔开。”
秦槐说:“第四只,你还真敢想。”
宋时行说:“不想就是等死。”
秦槐说:“你这话说得真不吉利。”
宋时行说:“你怕了?”
秦槐说:“我不怕,我就是觉得你说话太直了。”
贺衣昱说:“他说话直你腿疼。”
秦槐说:“我腿疼跟说话直有什么关系。”
贺衣昱说:“你听他说话就腿疼。”
秦槐说:“你这个人。”
贺衣昱说:“你先别‘你这个人’,明天出任务,今晚把装备检查好。”
秦槐嘟囔着站起来,去翻自己的包,他翻了半天,把压缩饼干一包一包拿出来数,数到第五包的时候被凌宴一把按住:“你带五包饼干干嘛,打甲虫还是去野餐?”
秦槐说:“万一被困在里面呢。”
凌宴说:“被困在里面你吃五包饼干能撑五天,但你撑五天干嘛,等死吗。”
秦槐说:“撑五天等你们来救。”
凌宴说:“五天以后我们早走了。”
秦槐说:“你这个人。”
凌宴说:“你换句词。”
秦槐说:“你这个人。”
凌宴没理他,转头去跟杨晓絮对清单。
祁昭走到宋时行旁边,左手把笔收进口袋,他说:“你明天打第一只,我跟你。”
宋时行说:“你手没好。”
祁昭说:“左手能用,右手不用。”
宋时行说:“你左手放雷,威力不够,打甲虫要两下,你一下我一下,你左手一下不够。”
祁昭说:“那我给你补冰。”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祁昭的右手还吊着,但眼神很坚定。
宋时行说:“你补冰可以,但别用右手,你右手一用,骨裂变骨折,杨晓絮会把你绑在床上。”
祁昭笑着说:“她绑不住我。”
杨晓絮在旁边听到了,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我绑不住你,但我可以让宋时行看着你。”
祁昭说:“他看不住我。”
杨晓絮说:“他看不住你,但他能把你冻住。”
祁昭看了宋时行一眼,宋时行没在看他,在看通知,但嘴角动了一下,祁昭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五点,归墟七人在北门集合,天还是黑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天陨坑方向的灰味,很淡,但每个人都能闻到。
秦槐缩着脖子站在门柱旁边,背包比平时小了一圈,但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杨晓絮的药和凌宴的图。贺衣昱站在他旁边,护腕扣紧,手铲插在腰后。凌宴拿着天陨坑的地形图,嘴里叼着笔,在图上标路线。杨晓絮背着医疗包,药箱比平时更沉,左肩前倾得更明显。林与站在门柱另一侧的阴影里,刀已经别好了。
宋时行穿了那件深铁灰的收腰军装,肩标没摘,银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祁昭站在他旁边,右臂吊着,外套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
宋时行扫了一圈,说:“走。”
七个人出了北门,朝东走,天慢慢亮了,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黏腻声。
秦槐走了一段,开始嘟囔:“这天陨坑比北边还远。”
凌宴说:“不远,二十公里,中午到。”
秦槐说:“二十公里,你走一个试试。”
凌宴说:“我走过,上次跟宋时行去旧城西片布假源的时候走过。”
秦槐说:“那你腿没断。”
凌宴说:“我腿没断因为我走得不快。”
秦槐说:“你腿没断因为你风系的。”
凌宴说:“对,我风系的,所以我走得快。”
秦槐说:“你走得快你走前面。”
凌宴说:“我走前面谁看图。”
秦槐说:“你边走边看。”
凌宴说:“边走边看图会摔。”
秦槐说:“你摔了我背你。”
凌宴说:“你背我你的包谁背。”
秦槐说:“贺哥背。”
贺衣昱说:“不背。”
秦槐说:“你这个人。”
贺衣昱说:“你换句词。”
秦槐说:“你这个人。”
贺衣昱没理他。
杨晓絮走在后面,数着他们吵了多少句,林与在侧翼,像一道融进晨光的影子,宋时行和祁昭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陨坑外围的黑沙带出现了,灰黑色的沙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片死掉的海。
宋时行在黑沙带边缘停下来,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沙面,沙很凉,但底下有很轻的震动,他说:“岩壳区在前面,一公里。”
林与蹲在他旁边,手按着沙面,说:“不止一只,震动频率三处。”
宋时行站起来,说:“按计划,我和祁昭第一只,秦槐和贺衣昱第二只,凌宴和林与第三只,杨晓絮中间。”
秦槐在后面喊:“第四只呢!”
宋时行说:“退了。”
秦槐说:“行,我喜欢退。”
贺衣昱说:“你退的时候别摔。”
秦槐说:“我摔了你拽我。”
贺衣昱说:“不拽。”
秦槐说:“你真忍心!”
七个人走进黑沙带,沙很软,踩上去会陷进去半个脚掌。
秦槐走得歪歪斜斜,贺衣昱在后面用铲子柄戳他的包,帮他保持平衡。凌宴把图收好,风系异能贴着地面扫过去,把沙面上的浮尘吹开。林与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几乎不留痕迹。杨晓絮走在中间,药箱抱在胸前。祁昭走在宋时行旁边,左手按着刀柄,他的右手还吊着,但步子没慢。
走到岩壳区边缘时,宋时行停下来,岩壳区是一片灰白色的岩石地面,裂缝从地面延伸出去,像蛛网一样铺开,裂缝里有光,蓝白色的,和归墟下面那个池子的光一样。
宋时行蹲下来,看了一眼裂缝里的光,他说:“蚀骨甲虫在岩壳下面,光是从它们身上漏出来的,它们以源粒子为食,岩壳下面有源粒子脉。”
凌宴凑上来看了一眼,说:“三处,东南、西南、正北。”
宋时行站起来,说:“东南我和祁昭,西南秦槐和贺衣昱,正北凌宴和林与,杨晓絮站中间,打完之后,如果还有第四只,所有人退到岩壳区边缘,冰墙隔开。”
众人应答。
七个人分了三路,宋时行和祁昭朝东南方走,岩壳区的裂缝在他们脚下越来越多,光越来越亮。
走到一处裂缝特别密的地方时,宋时行停下来,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岩壳上,岩壳下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他说:“来了。”
祁昭站在他旁边,左手已经蓄好了雷光,他的右臂吊着,但左手很稳。
宋时行说:“我封,你打。”
祁昭说:“你封的时候它会往上冲,我打它腹部。”
宋时行说:“好。”
他双手按地,冰霜从掌下蔓延出去,沿着裂缝往岩壳下面渗,冰霜渗得很深,一直渗到岩壳下面的空洞里,空洞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岩壳炸开了。
一只蚀骨甲虫从岩壳下面钻出来,很大,灰白色的甲壳上全是裂纹,裂纹里透出蓝白色的光。
它朝宋时行冲过来,宋时行放出一道冰墙,冰墙挡住甲虫,甲虫撞上去,冰墙裂了,宋时行加固冰墙。
祁昭从侧面绕过去,他的左手雷光打甲虫的腹部,雷光灌进甲虫的腹部缝隙,甲虫抽搐了一下,宋时行收了冰墙,转身一刀切进甲虫的腹部,刀锋切开甲壳,祁昭补上一道雷光,甲虫倒了。
西南方,秦槐和贺衣昱也动了。秦槐在岩壳上铺了一层金属板,把裂缝封住,贺衣昱把甲虫引上来,一铲子砸在甲虫的头部。
秦槐从侧面冲上去,金属化的拳头砸在甲虫的腹部,甲虫甩开他,贺衣昱补上一铲子,秦槐爬起来,又冲上去,两个人合力把甲虫打死了。
秦槐跪在地上,喘着气说:“我腿真的断了。”
贺衣昱把他拽起来,说:“没断,别嚎。”
正北方,凌宴用风系把岩壳掀开,逼甲虫出来,林与从侧面闪出来,刀光在甲虫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凌宴补上一道风刃,切进伤口,甲虫翻了个身,往岩壳下面退,林与追上去,一刀钉在甲虫的头部,甲虫不动了。
三只甲虫都死了,宋时行站在东南方的岩壳上,收了刀,他转身去找祁昭,祁昭站在他身后,左手攥着刀柄,右臂还吊着,他的嘴唇比出发时更白了一点。
宋时行说:“你左手放了几道雷。”
祁昭说:“三道。”
宋时行说:“三道太多,你右手在代偿。”
祁昭说:“没有。”
宋时行说:“你右手的绷带下面渗血了。”
祁昭低头看了一眼,绷带下面确实有很淡的红色渗出来,他说:“一点点。”
宋时行说:“杨晓絮。”
杨晓絮从中间跑过来,她看了一眼祁昭的右臂,脸色沉下来,她把药箱打开,重新处理,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祁昭没说话,宋时行蹲在旁边,看着杨晓絮缠绷带。
他说:“他右手没用,为什么还会渗血。”
杨晓絮说:“他左手放雷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代偿,右手会跟着用力,他控制不住。”
宋时行说:“那怎么办。”
杨晓絮说:“把他右手绑在身上,让他动不了。”
祁昭立刻说:“不用。”
杨晓絮说:“用不用我说了算。”
她看了宋时行一眼。
宋时行说:“绑。”
祁昭看了宋时行一眼,宋时行没在看他,祁昭没办法只好作罢。
杨晓絮把祁昭的右臂绑在身上,用两条绷带固定,祁昭的左臂还能动,但右臂完全动不了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手,说:“行。”
秦槐从西南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岩壳上,两条腿伸直,他说:“三只,都死了,第四只呢。”
宋时行说:“没有第四只。”
秦槐说:“确定了吗?”
宋时行说:“岩壳下面的震动只有三处,三处都清了。”
秦槐说:“那还行。”
凌宴从正北方走过来,把图收好,说:“岩壳下面的源粒子脉还在,但甲虫死了,脉会慢慢枯,过段时间就不漏光了。”
宋时行说:“回去报告,天陨坑外围暂时安全。”
凌宴说:“行。”
七个人从岩壳区退出来,秦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岩壳上的裂缝,裂缝里的光已经暗了。
他说:“队长,那下面除了甲虫,还有别的吗。”
宋时行说:“可能有,但今天不查了。”
秦槐说:“为什么。”
宋时行说:“你腿疼。”
秦槐说:“对,我腿疼。”
贺衣昱说:“你腿没事。”
秦槐说:“我说疼就疼。”
贺衣昱没理他了。
回学校的路上,天慢慢晴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把黑沙带照成一片灰金色。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祁昭走在他旁边,祁昭的右臂被绑在身上,左臂按着刀柄,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
宋时行走了一段,侧头看他,他说:“手疼不疼。”
祁昭说:“不疼。”
宋时行说:“骗人。”
祁昭转头笑着对他说:“骗你的。”
两个人继续走,后面的吵闹声还在继续,秦槐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凌宴回了一句,杨晓絮数了一句,贺衣昱补了一句,林与走在侧翼,没出声。
宋时行听着,步子很慢,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天陨坑方向很淡的灰味,但今天,那灰味不重,他走在路上,心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