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旧事 第62章 第 62 章

次日清晨，六个人围着司葳的白瓷面圆桌坐了个满满当当。

“阴湿感溢出！冷面小狗还是潜在竞争者？”

方苍抑扬顿挫地大声念着，林儒收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忍无可忍，把手里的调羹扔进碗里，道：

“大清早的，那你上哪儿看的花边新闻？”

方苍努着嘴，竖起食指微微晃动：“不要小看花边新闻，目前它的点击率特别高，你和司葳的爱恨情仇已经被编排到下下辈子去了。”

黎术接过话茬：“挺好看的，我正在看，说你是白芜不愿意承认的失败品女儿，为了让母亲高看自己一眼，于是深入险境，闯出一身伤痕后，终于赢得了站在姐姐身边的机会。”

付鹤归晃晃手里的电子新闻稿：

【下一届箕水城大选，候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林儒收：“... ...没有人关心火灾吗？”

“有啊，说你们仨在火光下面特别好看，各有风味。”

方苍把新闻界面的图片投到空中，林儒收虽然对于媒体的重点深表困惑，但还是默默地存下自己和司葳的照片。

“你要看吗？文笔还不错。”

黎术颇为热心地把文章分享给林儒收，林儒收不情不愿地选择了接收。

“这件事虽然不是白芜的手笔，但白芜会借这件事情造势是预料之中，我们也不用操心是谁纵火，目前最重要的是准备过段时间的媒体见面会。”

司葳擦拭着嘴角不存在的污渍，抬手接过一杯热茶。

“老张也会来参加这次的发布会和大选，我在他的行程单上看见了。”付千岁开口道。

箕水城城长大选虽然四年一度，但上一任城长上任后便是长达二十届的连任，此次老城长退出，自然万众瞩目。

方苍：“老张也认识白芜？”

“白芜的地位很高，年轻时候只差一步就能成为箕水城总长，只是最后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才让她负责影墟。”

听着司葳的补充，黎术若有所思：

“那也就是说，白芜影墟大当家的身份，是宫政默许的？”

林儒收眉头依旧紧皱着，不过这次眼中带上几分正色：如果白芜的身份有宫政高层背书，那造反这件事简直是难上加难，三位姐姐对于造反讳莫如深，也可能是因为忌惮这点。

见林儒收不说话，方苍问道：“怎么了？又有些不舒服？”

“没有，你妈做的药特别好用，我今天起床脑子轻松好多，帮我谢谢阿姨。”

说罢林儒收像是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付鹤归。

“方苍妈妈有说你的嗓子怎么办吗？”

【说了，我不愿意。】——付鹤归

付鹤归嘴角微微上扬，这句话发送时，她特地屏蔽了付千岁，方苍向林儒收微微耸肩，众人脸上均是一副无奈的模样。

司葳的私宅不算很大，充其量算是个多层楼的带花园小别墅。

饭后方苍出门找男朋友消食，付家兄妹和黎术找了处太阳好的角落查张焕酩的文档记录，林儒收则穿着宽松睡袍窝在司葳的床上，一条条梳理密钥里的机密内容。

忽然，密钥里有一项标题刺入眼中，那过于显眼，过于尖锐的文档名让林儒收一下就坐起了身。

《继子塑造与残次品处理》

白芜的继子塑造计划从六十五年前开始，那时候机生风头正盛，于是白芜索性盘下了一整个机械子宫基地，并在里面做实验，进行基因筛选和基因塑造。

五年时间，白芜总共“生”出近三百名孩子，但他们都被“淘汰”了。

因为不符合白芜的标准。

直到宫政下达指令，开始封查机械子宫，白芜不得不把子宫基地转到地下，并留下最后一批孩子中最满意的三个。

并取名：甲、乙、丙。

这三名孩子完全继承了白芜的基因，就像白芜的有丝分裂一样，同时也继承了白芜的野心、控制欲和微乎其微的情感。

但白芜依旧不满意，这三人在她眼里还是不够像自己，她希望哪怕百年后，她的思想依旧能够永存，她的意志仍然能够影响世界。

所以这远远不够。

白芜开始把研发经费投入科技洗脑，她需要一个能够百分之一百承受她的意志的人出现。

说来好笑，这个能完善她的抱负的机器，正是她由未看重的乙和丙二人研发完成。

白芜从没给过三人经费，经费是靠甲一人赚取获得，那年甲乙丙也才十六岁。

白芜头次使用洗髓室的对象是身边的研究员，一个在文档里被称作编号001 的女人，那女人被改造得异常成功，思想上几乎和白芜一模一样。

破天荒地，白芜选择权力下放，001和甲乙丙之间相互掣肘，达到一种令白芜满意的平衡。

好景不长，洗髓室还是没能造出第二个白芜，与白芜不同的是，001爱上了一个男人，深陷其中且无法自拔。

001在生下孩子五年后死亡，原因是洗髓室故障，可疑的故障。

白芜认为，001的失败主要原因是她接受洗髓时已经是个成年人，潜意识无法轻易更改，于是白芜将目标转向幼童。

箕水福利院应运而生。

司葳则成为福利院建成三十年中，白芜最满意的一个孩子。

司葳十二岁后被接到白芜身边，由白芜亲自培养。而其余的孩子则留在福利院，统一培养。

林儒收从厚重的资料中抬起头，不堪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这篇文档至今仍在更新，福利院中出现了新的甲乙丙，在一条条冰冷数据的比对下，机械智能推荐白芜替换掉旧的甲乙丙。

林儒收看向自己终端上司葳的记忆，那十二岁之前的记忆，那以为的真实，原来也是被精心修改过后的长篇电影。

那这篇文档是真的吗？

林儒收感觉有双眼睛在这一面面数据记录背后窥视着自己。

难以言喻的不适在不知不觉中攀上脖子，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觉已经无法呼吸。

大口喘息的同时，林儒收余光一瞥看到了更令人心惊的一行字。

归墟福利院的宫政经办人——张焕酩。

在张月城时的感觉卷土重来，一只名为权势的大手压在身上，让人动弹不得。

“你早就知道张焕酩和白芜之间有勾结？”

林儒收语气中带上不满，看向司葳时颇有些埋怨的意味。

“我不是说过，当初你被张焕酩买下是我主动找的他嘛，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后来张焕酩也跟你坦白了他的职位，我以为你知道的。”

林儒收自知理亏，抱胸团坐在床头，任由那一沓资料飘在半空。

“怎么了？这是看了什么这么生气？”

司葳离开靠椅，拖鞋上床蹭到林儒收身侧，探头看着摆在林儒收面前的文档资料。

“哦，这个事儿啊，”司葳语气平淡，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这事儿你不也早就知道吗？”

林儒收摇头，指尖点在开头和结尾：“这些事我可不知道。”

司葳正色，细细大量片刻：“唔，确实，是些新东西。不过我觉得白芜不会仅仅因为这一件事就收回权力，而且如果这上面说的是真的，白芜至少会向我介绍这三个新甲乙丙。”

司葳了解白芜，就像她了解她自己那样。

“那你觉得这篇文档上写的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不是？”

林儒收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这片文档毫无疑问是白芜希望她们看到的，那看到之后呢？白芜希望得到什么？

“不知道，记忆可以篡改，篡改出来的记忆还能继续修正，如果白芜希望这张纸上写得都是真的，那它就会变成真的。”

司葳不是一个悲观的人，悲观不在她的人生字典中，她只是对于白芜的手段深信不疑，对白芜的能力也心服口服。

林儒收把文档投像撇到一旁，招手唤来家政小机器人，示意自己要出门，让它给自己准备一身穿搭。

“假的真不了，我就不信了，这仨所谓的新‘甲乙丙’，是人是鬼我都要亲眼去看看。”

司葳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小机器人给自己也搭了一套相匹配的服装。

在去福利院的路上，林儒收一直在反复咀嚼着这些铺天盖地的信息，三位姐姐的身世像一柄钝得不能再钝的巨斧，从天而降的瞬间把林儒收的整颗心给砸了个七零八碎。

“司葳你说，三位姐姐之前知道你的事儿吗？”

知道你是白芜最得意的孩子，是白芜唯一一位倾注了大量心血培育的孩子，是绝对的继承人。

林儒收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自己的情绪，这太混蛋了。

司葳至今都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没有十二岁之前的确切记忆，甚至每走一步路都会怀疑，每做一个决定都有一个名叫白芜的无形的手在操控。

林儒收不能因为赵家三姐妹就迁怒司葳，也不能因为司葳而面对三姐妹时忘恩负义。她本可以鱼和熊掌兼得，她可以拥有一个靠自己拼凑出来的家，可现在，这个家摇摇欲坠。

“对不起，我只是太乱了，你不用回答我。”

是啊，白芜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她才是那个潘多拉，她该死，她不得好死！

林儒收红着眼，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