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耳朵从玻璃罐壁上移开,那些碎渣还在暗褐色液体里翻搅,声音已经没了。她把目光从罐子上收回来,看着老赵。
“林越。”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零四四。大学生,田野调查,被同化之后带进实验室。”
老赵点头:“你姐查到的就这些。她说林越的情况跟其他人不一样,别人被同化之后只是坐在墙前面写报告,林越被同化之后还能说话、还能表达诉求——虽然只能在罐子里说。你姐说这可能是因为林越进来之前做过某种‘自我训练’,他研究过怎么抵抗精神操控之类的课题,但没抵抗住。”
“我姐有没有说怎么让他写名字?”
“她说得先把档案室的事办了。”老赵靠在铁架台边上,棉袄下摆蹭到了烧杯,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她说林越跟档案室里那个忘了名字的人有关系。具体什么关系她没细说,但她提过一句——‘档案室那个是林越的搭档’。”
沈渡盯着玻璃罐看了几秒,脑子里把信息串了一遍:档案室里困着一个忘了自己名字的人,林越的搭档;林越被关在实验室的罐子里,记得自己的名字但说不清楚;陈鹤在两个地方的记录上都留了名;姐姐的编号是零五一,林越零四四,老赵零三九。按进所顺序排,老赵最早,然后林越,然后姐姐。
“我姐进来之前就知道林越的事?”她问。
“不知道。她进来之后翻档案才发现的。她说林越跟她是同一批找骨牌进来的,前后差了大概一天。”老赵顿了一下,“你姐说林越进来的时候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大学生,一个做社会学调查一个做心理学实验。女的叫——”
“档案室里那个忘了名字的人。”沈渡接上。
“对。你姐说那姑娘比林越扛得久,林越先被同化带走了,那姑娘多撑了几天,但也慢慢不行了,最后也开始面壁写报告。你姐试过跟她说话,她还能回应,但只记得自己在‘等林越回来’,别的什么都忘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沈渡从牛仔裤后袋里摸出那支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做调查记者的时候养成过一个习惯:遇到线索断头的地方,就先做排除法,把确定的信息和不确认的信息分开列。
确定的信息:档案室有一个人忘了自己名字,是林越的搭档;林越在实验室罐子里,记得自己名字但需要有人帮他把名字“落”在纸上;两个锚点有关联,必须先解档案室再解实验室;姐姐走之前查到了这些,但没来得及做完。
不确定的信息:忘了名字的那个人到底叫什么;林越和搭档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陈鹤在这两个锚点里扮演什么角色。
“老赵,”她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我姐走之前,有没有说过档案室那个人叫什么?”
老赵想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记不起来了,他才开口:“你姐提过一个名字,但她不确定对不对。她说档案室的卡片上写的名字是王某林,但那个人自己说‘不是’,所以真名不在卡片上。你姐翻遍了那一柜子的卡片,最后在一张空白卡片的背面找到了一个用铅笔写的名字,写得特别轻,都快蹭没了。”
“什么名字?”
“周敏。”老赵说,“你姐说那可能是那个姑娘的真名。她试着拿这个名字去跟那个人对话,那个人有反应,说‘好像是’。但光有名字不够,得把名字写到卡片上,替换掉原来写错的那张。”
沈渡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替换掉写错的那张”——这意味着她得再进一趟档案室,找到王某林那张卡片,把周敏的名字写上去。但档案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上次进去全靠门口透光才勉强看清卡片上的字,要找到某一张特定的卡片,得把那一整柜子翻一遍。
“我姐说她找到周敏名字的那张空白卡片,在哪个位置?”
老赵摇头:“她没说那么细。她就说了句‘在第三排最底下那格,靠左边’。”
沈渡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朝门口走:“走,回档案室。”
老赵跟上来:“你确定要现在?查房刚过一轮,下一轮得等一阵子,但那个白大褂不一定按时间来。”
“不等了。”沈渡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廊的冷白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我姐留给我的时间不多。纸板上的字我还没认全,后面几行被水泡了,看不清。但有一条我看清了——‘归墟里待得越久,出去越难’。我在这儿多耗一天,出去的门就窄一分。”
老赵没再说什么,跟在她后面往走廊尽头走。路过七号房的时候沈渡往里看了一眼,那二十几个面壁的人还在写,笔尖刮墙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沙沙沙沙,像下雨天屋檐水打在铁皮上。
档案室的铁门还在原位,老赵把手插进缝里顶开了一条道,沈渡侧身挤进去之前回头交代了一句:“你在外面守着,如果听见我喊你,别管什么白大褂,直接冲进来把我拽出去。”
老赵点头。
沈渡深吸一口气,钻进黑暗里。
这次她有准备。进来之前从实验室的操作台上摸了一盒火柴——玻璃罐旁边放着的,大概是陈鹤或者别的什么“观察员”点烟用的。她划了一根,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铁皮柜子的轮廓在黑暗里浮出来,第三排靠左边,她朝那个方向走。
火柴烧了大概十几秒就灭了。她又划了一根,借光找到了第三排最底下那格柜子的门,拉开,里面码着一排卡片,跟上面几层一样竖着插。
她蹲下来,把火柴插在柜子铁皮缝里当小蜡烛用,开始翻卡片。第三排底下的卡片比上面的旧一些,纸边发黄卷曲,有些还粘在一起。她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左边大约十几张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空白的卡片,正面什么都没写,背面有一行极轻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像快没电的机器人写的:
“周敏,心理学系,1975.6.12。”
沈渡把那张卡片抽出来,又从这排柜子里找到了写着“王某林”的那张。两张卡片并排放着,她对比了一下:王某林的卡片正面信息齐全,背面有红字“1976.7.28,唐山”;周敏的卡片是空白的,只有背面那个铅笔写上去的名字。
她掏出铅笔,在王某林卡片的正面把“王某林”三个字划掉了,然后在下面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上:周敏。
写完的瞬间,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然后那个气声说话了,比上次清楚得多,音节完整:“周敏……对,我叫周敏。林越呢?林越在哪?”
沈渡对着黑暗回答:“林越在实验室。我会去帮他。你先把这张卡片收好。”
她话音刚落,手里的王某林卡片——现在该叫周敏卡片了——忽然从她指间滑了出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走了。卡片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入黑暗深处,然后“嗒”一声轻响,像是被放进了某个铁皮格子里。
紧接着,这排铁皮柜子最顶上那一格“啪”地弹开了,柜门自己甩出来,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把铁钥匙,跟老赵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档案室的锚点。
沈渡伸手把钥匙拿下来,钥匙入手的一瞬间,手指又开始发麻了。这次她没有抗拒,让画面自然展开——
她看见一间宿舍。四张上下铺,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拿着笔在纸上写什么。旁边走过来一个男生,个子挺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举着两块烤红薯。他把红薯往姑娘面前一递:“周敏,别写了,先吃。”姑娘抬头笑了一下,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林越,你那个‘抗同化实验’的方案我看了,第三页的逻辑有问题。”男生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啃了一口红薯:“那你帮我改。”
画面碎了。
沈渡攥着钥匙蹲在原地,火柴已经灭了,黑暗重新合拢。她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很短,带着鼻音。那两个人在这种鬼地方还在争论方案逻辑、还在互相递烤红薯——跟她记忆里姐姐一边写论文一边啃馒头的样子重叠了一瞬。
她把钥匙揣进口袋,摸黑朝门口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周敏,我拿到钥匙了。林越那边我去处理。”
黑暗里那个气声回了一句,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告诉他……红薯我吃完了。”
沈渡推开铁门走出来的时候,老赵正蹲在走廊地上用粉笔画圈玩。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拿到了?”
沈渡把钥匙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老赵咧嘴一笑,缺牙的豁口露出来:“行,七号房、档案室都齐了。就差实验室那个罐子了。”
沈渡把钥匙收好,朝实验室方向看了一眼。白漆门还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像一只半睁的眼。
“那个罐子,”她边走边说,“林越在里面说的话我听见了。他在反复念自己的名字。但光念没用,得让他写。”
“怎么写?”老赵跟上来,“他在罐子里,手都没有。”
沈渡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到操作台前,把那本值班日志翻到第三十七页。陈鹤那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字还在,她把日志本翻过来,把铅笔搁在纸面上。
“罐子里的东西能往外递。”她指了指玻璃罐底部那层灰白色沉积物,“林越在里面能把声音递出来,说明他的意识有一部分还能跟这个副本交互。只要他还有意识,就能通过我来写。”
她把手掌贴在玻璃罐壁上,罐子里的暗褐色液体在掌心下继续旋转。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感知掌心里传来的温度——凉的,但凉得不均匀,罐子中心有一小块区域比周围温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往外发热。
“林越,”她对着罐子说,“我是沈遥的妹妹。周敏让我告诉你,红薯她吃完了。”
液体转速慢了一拍。
然后那个闷闷的气声从罐子里传出来,这次清晰了很多,像隔着一层纱布在说话:“沈遥的……妹妹?”
“对。我需要你在日志上写你的名字。第三十七页,陈鹤的名字旁边。写完我就放你出来。”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写不了……罐子……有锁。陈鹤……钥匙……在罐子底下。”
沈渡低头看罐底。玻璃罐坐在一个铸铁底座上,底座跟罐体之间有一圈密封垫,垫圈内侧有个小孔,孔里插着一根铁销子,销子头上是个梅花形的凹槽。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老赵摊手:“我没工具。”
沈渡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那排铁钩子上。她走过去把其中一个钩子从墙上拧下来——长钉子带弯钩,铁锈斑斑,但尖头还能用。她拿着铁钩子回到罐子前,把弯钩那头插进梅花凹槽里试了试,尺寸不太对,但勉强能卡住。
“帮我扶着罐子。”她跟老赵说。
老赵把罐子扶稳。沈渡双手攥着铁钩子,用力拧了一下。销子纹丝不动。她又拧了一下,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肩膀顶在操作台边缘借劲。铁钩子发出嘎吱一声响,销子松了半圈。
罐子里的液体忽然剧烈翻涌起来,那些灰白色碎渣跟着漩涡猛转,气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喊叫:“快……他在……回来……”
沈渡知道“他”是谁。她把铁钩子再拧了半圈,销子“啪”地弹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罐底的密封垫跟着松动,暗褐色液体从缝隙里往外渗,淌到操作台面上,那股甜腻的腐烂味猛地浓了十倍。
玻璃罐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底部向上蔓延,像闪电的形状。裂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跟罐底那些碎渣一个颜色。
“写!”沈渡把日志本和铅笔推到罐子正下方,“林越,写!”
铅笔自己动了起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颤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在陈鹤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林”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但确实是在写。第二个字“越”写到一半的时候,走廊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跟磕水泥地,比之前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
老赵脸色变了:“他来了,而且是跑着的。”
沈渡盯着铅笔:“还差半个字。”
铅笔在“越”字的最后一捺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一拉,写完了。几乎同时,玻璃罐“哗啦”一声碎了,暗褐色液体混着灰白色碎渣泼了一操作台,淋了沈渡一袖子。她顾不上擦,一把抓起日志本往怀里塞。罐子碎片里滚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铁珠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珠子表面刻着一个“锚”字。
实验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白大褂男人站在门口,颧骨上的淤青在灯光下紫得发黑。他歪着头,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托盘,但这次托盘上放的不是空白卡片了——是一张写着“沈渡”两个字的卡片,墨迹还没干透。
“七号房的,”他说,嘴角咧开,“你提前交了报告。现在跟我去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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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零四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