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宋鹤清回忆起刚进盛家时总被盛灼欺负的日子。
自己这个继兄的到来对年仅十岁的盛灼而言,不啻于领地被最厌恶的入侵者占领。用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来宣示主权与不满。
其实宋鹤清自己也是受害者。不管是宋家还是盛家,对他来说都没有家的归属感。因为进入这两个家庭的方式都不光彩。
自己都被迫做了破坏别人家庭的孩子。
这里的一切都需要重新适应新的规则,尤其是面对这个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继弟”。
记忆最深的是住在盛家的第一个夜晚。
他躺在大床上,辗转难眠。
卧室大得近乎空旷,昂贵的家具在夜色里沉默矗立,像是蛰伏的巨兽。
他只能侧躺,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月亮,试图找到一点慰藉。
忽然,一个画着诡异裂嘴笑脸的鬼娃娃氢气球,在夜风的裹挟下,幽幽地升到窗前,在月光下摇曳出骇人的影子。一下下轻撞着玻璃,发出细微的“砰砰”声。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恶作剧。
几乎能想象出盛灼此刻正躲在庭院某棵大树的阴影里,屏息期待着听他惊恐的尖叫。
但他良好的涵养让他没有尖叫出来,死死压住了心里的惊恐,将薄被拉高遮住眼睛,一夜无眠到天明。
早晨在餐桌上,他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餐,仿佛昨夜根本无事发生。
只是盛灼那双漂亮却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有着失望和郁闷。
自此,盛灼的“恶作剧”像是拉开了序幕,平均每天都要演上一出。考验着他的耐心,也锤炼着他的心脏承受能力。
有次他洗澡洗到一半,热水骤停,满身泡沫的他站在浴室里无奈叹了口气,最后用饮水机里的水快速冲净。
书架上自己珍爱的书籍,内页被撕得七零八落,没关系,自己重新下单购买。
打开电脑准备温习功课,却发现学习资料被替换成不堪入目的影片,白花花的男女纠缠着,他面不改色地平静删除。
清晨起来,拿起水杯准备喝水,却发现杯底沉着几只挣扎的小虫,他并不怕虫,平静地将水倒掉,重新接满。
衣柜里几件他常穿的衣服,被恶意地剪出破洞,他平静地扔到垃圾桶,不过是又要买新衣服而已。
最磨人的是深夜,当他沉沉睡着时,卧室某个角落会突然响起刺耳尖锐的闹钟声。
他不得不在困意中挣扎起身,然后大半夜的在卧室里循声寻找闹钟然后关掉。
这些幼稚的把戏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宋鹤清一一包容。
心中也没有怨气,反而生出几分同情和怜爱。
毕竟谁也不会喜欢继母和继兄的存在。
怎么能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笑着接纳闯入家庭的陌生人?
盛灼所有的恶意,都源于内心那片无人安抚的荒原。
所以他出于同情、出于可怜、出于心疼,尽可能地去关心盛灼,照顾盛灼。去安抚那片荒原,去安抚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
但那些嘘寒问暖,那些关心照顾对盛灼来说都是多余的,只会感到更加厌恶。
不过他不曾停止。因为他是出自真心的关爱,不是为了换取什么。
盛灼十三岁那年,身高抽条,脾气见长。某天还破天荒地邀请十八岁的他一起去城郊的俱乐部打网球。
宋鹤清从未接触过这项运动,因为他的爱好里没有运动。
却不想拒绝这看似缓和关系的邀约,哪怕邀约背后可能包裹着新的恶作剧。
阳光明媚的球场上,站着几个盛灼的朋友,都是世家子弟,意气风发。
盛灼让他一起打球,他说他不会。
盛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阳光下他的笑容有些刺眼:“那哥哥你帮我们捡球吧?反正你也没事干。”
周围的少年们发出嘲讽的嗤笑声。
宋鹤清脸上并无愠色,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欣然拿起场边的空球筐,穿梭在场地边界,捡散落的黄色小球。
预料之中的“意外”还是来了。
一个角度刁钻的球,毫无预兆地直冲他的小腿外侧而来。
“砰”的一声闷响,小腿骨传来清晰的撕裂感,痛得他眼前一黑跌坐在地,冷汗涔涔。
球筐也脱手,刚捡起的球滚了一地。
“哥哥,你怎么这么没用啊?球来了不知道躲吗?”盛灼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恶劣与一种近乎恶毒的“关心”。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得逞的快意。
但宋鹤清还捕捉到一丝盛灼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宋鹤清强忍着钻心的疼,没有说话,撑着地面试图靠自己站起来,却再次因剧痛而踉跄坐下。
一旁盛灼的好友庄苏寻说:“看他疼得脸都白了,应该伤到骨头了”。
另外的朋友说:“那就送去医院呗”
最终他被扶上车送往医院。
诊断结果是小腿骨撕裂,需要打上石膏静养至少一个月。
容曼仪闻讯赶来,心疼地追问,他只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妈,别担心,是我不小心在球场边滑了一跤。”
-
盛灼十四岁生日时,盛家大办宴席,灯火辉煌,宾客盈门。
宋鹤清送出了一份耗时两个多月亲手制作的礼物,一个极其精致的微缩场景模型:穿着量身定做的白色西服的盛灼,优雅地坐在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前,手指弹琴,神态专注,惟妙惟肖。连钢琴盖内侧的木质纹理都被细致地还原。
盛灼当着盛朗的面高兴地接过礼物,礼貌道谢。
盛朗满意地看着他们兄友弟恭。
然而当夜,宋鹤清回到卧室,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看到了那份送出去的礼物被摔得粉碎,零件四溅。
那个白色的“小盛灼”更是身首分离,精致的脸庞上有了裂痕。
而盛灼就坐在他卧室靠窗的沙发上,像一只充满攻击性的小兽,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宣告:“少拿这些没用的玩意儿讨好我。我是不会停止欺负你的,除非哪天你跟你那个狐狸精妈妈滚出我家!”
宋鹤清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一地狼藉。
他面上很平静,内心却有一点难过。只是更多的是一种无力与了然。
他沉默地蹲下,仔细将所有碎片一一拾起放入袋中,然后封好扔进了垃圾桶。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出默剧。
时光荏苒,盛灼十五岁时,叛逆期达到顶峰,而宋鹤清已是二十岁的青年,在大学读中医专业。
或许是因为遗传了母亲的优良基因,他长得越发好看。身姿像雨后翠竹般修长挺拔,一双桃花眼天生自带深情,五官清俊白皙,气质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脱俗。
在校内有很多大胆的追求者,甚至男生比女生还多,却都被他以学业为由婉拒。
有天他正在图书馆看《黄帝内经》,手机震动,是家中佣人李嫂的电话,焦急地说小少爷前两天不知为何发了高烧,但拒绝看医生,也拒绝任何人靠近房间,药和水放在门口原封不动,已经两天没去上学了,人在房间里砸东西,脾气大得很。
“父亲和母亲呢?”宋鹤清合上书,拳头微微收紧。
“先生和太太前天出国旅游了,跟他们说了情况也不回来……只吩咐我们好生照顾,可是我们……”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他匆匆赶回盛宅。
佣人们聚在盛灼房门外,面露难色与担忧,七嘴八舌地说小少爷见什么砸什么,根本不让进,送进去的粥和药都被扔出来了。
宋鹤清示意他们稍安,抬手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很快一个沉重的马克杯带着风声飞来,他不闪不避,“哐”一声闷响,额角被砸到,瞬间渗出血,沿着他清隽的侧脸滑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佣人们吓得倒吸一口气。
而宋鹤清却很冷静。
“滚啊!谁让你进来的!都给我滚!”
盛灼的声音因高烧和怒气而沙哑,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看上去病气很重。
但眼神却很凶狠地瞪着门口,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宋鹤清并没有因此退缩,仿佛也感受不到额头传来的疼痛。
他踏过满地狼藉,散落的书籍、破碎的摆件、泼洒的茶水与食物。
然后弯腰将一个滚落在地的枕头捡起,轻轻拍了拍灰尘,放回凌乱的床上。
接着捡起地上一个幸免于难的空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大半杯温水,又拿出自己带回来的退烧药,拆出两粒,一起递到盛灼面前。
他温柔地哄劝:“先吃药,不然没力气继续发脾气。”
“我说滚你听不见啊?!我不需要你假好心!”盛灼像是被这平静的态度彻底激怒,猛地挥手狠狠拍开他的手腕。
药片洒落,水杯第二次掉在地上终于被摔碎。
宋鹤清不甚在意地看了眼被拍红的手腕,面上依旧平静没有生气。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浴室,拿了盛灼的毛巾打湿冷水后拧干,重新走回盛灼跟前,举起毛巾想要为盛灼擦拭滚烫的额头。
但盛灼却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手掌因为发烧而滚烫,力道大得掐红了宋鹤清手腕皮肤。
眼中是浓厚的恨意与某种更深沉的挣扎,咬牙切齿道:“宋、鹤、清!你到底想做什么?讨好我根本没用!我是不可能原谅你和你妈的!永远不可能!”
宋鹤清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像是能包容一切的风。温柔地安抚道:“我知道。我没指望你原谅。所以等你修养好了,身体恢复了,再继续想办法欺负我也不迟。现在你这样虚弱,连杯水都拿不稳,发脾气根本没威慑力可言。”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戳中了盛灼某个隐秘的痛点,他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随即抓起手边另一个靠枕砸过去。
宋鹤请这回微微偏身躲开了。
但无论盛灼如何砸东西,如何用最伤人的字眼攻击他和他母亲,宋鹤清始终不离开。
倔强得令盛灼有些拿他没办法。
宋鹤清耐心地守着,默默清理地上的东西。又拿了一个杯子重新接温水,递药,被拒绝,再尝试。锲而不舍。
两人胶着了许久。房间里只有盛灼粗重的喘息声,和宋鹤清平静的呼吸声。
拉锯战持续到凌晨三点,盛灼应该是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可能是烧得意识模糊,终于在迷迷糊糊间就着宋鹤清递过来的水杯,吞下了退烧药。
盛灼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吞咽声,嘴里仍不忘含糊地威胁:“你等着……等我好了……看我不弄死你……”
“好,我等着。”宋鹤清不在意地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将被子掖好,声音轻得像窗外渗入的夜风,“睡吧阿灼。”
后半夜,盛灼反反复复地发烧,体温时高时低,还断断续续地说着破碎的胡话。
宋鹤清不敢睡,不停用冷毛巾为他擦拭脖颈、腋下等部位进行物理降温。
就在那零碎而模糊的呓语中,他终于拼凑出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崩溃的真相——原来盛灼的母亲贺孟舟再婚了,并且生下了一个女儿。
彼时十五岁的少年在病痛的脆弱中,觉得自己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多余存在,父母的各自圆满都与他无关,他的痛苦和存在都成了不合时宜的累赘,或许病死,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解脱。
“……他们都不在乎我了……明明我是在他们期待中出生的。他们曾经那么那么爱我,现在都不在乎我了……我死了最干净……”盛灼在半梦半醒中呜咽。
宋鹤清心中那片因长久包容而愈发柔软的角落,被狠狠触动了,酸涩感涌上鼻尖。
看着床上因高烧而失去所有尖刺,只剩下脆弱与悲伤的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他轻柔地拂开盛灼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低声呢喃:“不会的,有人在乎你,有人要你的。”
他想,如果可以,真想一辈子照顾盛灼。
次日中午,盛灼的烧退了大半,神智逐渐清醒,身体的疲惫感仍在,但不再像昨夜那样混沌痛苦。
而宋鹤清却熬得双眼布满红血丝,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累极了,趴在床边睡着了。额角那处已经凝固的血疤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半梦半醒间,宋鹤清仿佛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依稀间听见盛灼用某种复杂意味的声音极轻地咕哝了一句:“狐狸精,跟你妈一样……就会用这张脸……骗人……”
后面的话语他就没听清了,因为他已经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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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