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第3章 相守

孙伯灵感到眼前有微微的光亮，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一个阴暗的山洞里，先前的光亮，来自隐隐约约能看到的山洞出口。细微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从山洞外面传来。

这般平和，应该是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了吧。毕竟，在他的生命里，平和与安静已经是很模糊的记忆了。

他想要坐起来，谁知头晕得厉害，而且一动双膝便传来一阵疼痛。

原来即便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还是没能拥有一双完好无损的腿，他沮丧地想。

也罢，先躺着吧。

他一转头，突然发现手边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离姑娘？！

他不敢相信地仔细看了看，只见钟离春靠在他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双眼紧闭，乱发散落在她的脸上，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像是粘了烟灰一样。

他抬起半个身子，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还好，呼吸是均匀的，应该只是睡着了。他轻轻推了推她：“钟离姑娘？”

钟离春被他惊醒了：“先生，你终于醒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这是出了什么事？”

“先生，你不记得了吗？有人放火烧了田将军的府邸，你被困在了里面…”

他这才记起来：“是你救我出来的？”

钟离春点点头：“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外面又围了那么多人，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抱出来的。不过你别担心，这个山洞，曾是我当年认识的一个兄弟的藏身之处，他只告诉了我一人，现在他已经不在了，所以只有我知道这里，我们可以暂时在这躲几天，不会有人追来的。”

孙伯灵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来将军府救我的？”

“我回宫之后，见大王有些反常，而且想尽办法要拖住我，就猜到他可能打算今晚对田将军和你下手。我知道你很可能没法跟着田将军一起逃走，所以找了个机会就赶紧从宫里跑出来找你了。”

孙伯灵不禁动容：“钟离姑娘，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葬身火海了。”

钟离春笑了笑：“没什么，也幸好你躲着的那个暗室一大半都在地下，火没进去，没烧伤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没事，就是头晕，嗓子不太舒服。”

“那应该是被烟呛的，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我看你腿伤了，摔了吗？”钟离春关切地问。

孙伯灵点点头，把前一晚发生的事告诉了钟离春。

钟离春心疼地掀起他的下衣，轻轻地抚着他青肿破皮的膝盖：“可惜这里也没有什么药，不然给你擦点药你也能好受点。”

“没事，只是点皮外伤而已，休息几天也就好了。”孙伯灵低头看了看钟离春，突然意识到了不对：“你的胳膊怎么了？”

钟离春赶紧把右臂背到身后：“没事没事。”

孙伯灵着急地拉过她的右臂，只见她右边的衣袖只剩下了一半，露出的小臂又红又肿，上面是一片片的血泡和灼伤。

“钟离姑娘…”孙伯灵心疼得几乎落下泪来。

钟离春把右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没事，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大不了留个疤。”

“你怎么弄的？”

“跑出来的时候有个着火的房梁掉下来了，我怕砸到你，就用手挡了一下。”

孙伯灵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去给你采点草药敷上，好得快些。”

钟离春赶紧拦住他：“别别别，过会儿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躺着吧。再说采草药要翻山越谷的，你腿也不行。”

孙伯灵懊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都是我连累了你，害你伤得这么重，我也帮不上你…”

钟离春轻轻地拍了拍他：“别这么说，再说我也没什么大碍，你别担心了。”

“你快坐下歇着吧，胳膊别总活动了。”

“嗯，你也再睡会儿吧。”

孙伯灵叹了口气：“我睡不着，也不知道临淄那边怎么样了，大王听说昨晚的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愿不要连累到田将军他们…”

孙伯灵一觉醒来，头晕减轻了不少，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钟离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他看了看山洞外面，发觉天已经亮了。他正纳闷钟离春去了哪里，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上哪去了？”

钟离春一边把手中的包袱放好，一边说：“我趁着天没亮，回去拿了些吃的用的，还给你拿了些药酒。这山洞里潮气大，你又摔伤了，从昨天开始你就腿疼，等会儿我拿药酒给你擦擦，你能舒服点。”

“嗐，我这腿是老毛病了，不要紧的，倒是你，胳膊伤得这么厉害还不好好歇着，等过几天你好点了再去也来得及嘛。”

钟离春笑了笑：“没事，我这么多年走南闯北的什么没遇见过，哪在乎这点小伤。”

孙伯灵拿起身边的草药：“你过来，你的胳膊该换药了。”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孙伯灵换了命令的语气：“快来，我给你敷药。”

钟离春愣了一下，顺从地走了过去。

孙伯灵把钟离春手臂上干掉的草药清理下来，用石头把新鲜的草药捣碎，再小心翼翼地敷到她的手臂上去。钟离春吃痛地抽了口凉气，手臂挣扎了一下。孙伯灵赶忙停手：“疼吗？”

“没事…”钟离春咬着牙说。

孙伯灵心疼地轻轻抚着她的手臂：“我尽量快点，你稍微忍忍啊…”他把钟离春的手臂抱在了他的怀里：“来，你放松，能好一点。”说着加倍轻柔地把草药一点点敷在她的手臂上，又从旧衣服上撕下来了一块布，把她的手臂包扎好。

“疼坏了吧？你快坐着缓缓…”他轻轻地拍了拍钟离春。

钟离春稍微活动了一下右臂：“没事了。”

“哪能这么快就没事呢，你千万小心，别总是逞强，这几天你多休息，伤才能好得快些。”

钟离春冲他笑了笑：“我知道，你别担心。”

孙伯灵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些东西你是回临淄拿的吗？”

钟离春点点头。

孙伯灵一惊：“这个时候你敢回临淄，不怕被人发现？！”

钟离春笑了笑，说：“先生，我敢回临淄，自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钟离春站起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怎么样？”

孙伯灵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怎么…”

钟离春得意地笑了：“看来我这易容术很有效嘛，你都差点认不出我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招？”

“我原本就会啊，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悄悄练习，让自己不至于生疏了。”

孙伯灵上下打量着她：“你别说，刚才我还真没认出你来。”他冲钟离春笑了笑：“你快换回来吧，现在也没外人了。”

“嗯。”钟离春再次背过脸去，等她再转回来时，已经变回了她本来的模样。

“那你昨晚回临淄，可听到什么消息了？”

“我偷偷溜到将军府附近看了看，将军府还是一片废墟的样子，我躲在旁边，听到看守的两名侍卫说，大王听说田将军连夜逃走，本来很是恼怒，要派人捉拿，但又听说将军府前夜失火，田将军的家丁、党羽无一幸免，又动了恻隐之心，便不打算再追究了。”

孙伯灵松了口气：“那就好，看来田将军顺利逃走了，并没有被我连累，大王也暂时还没有发现我逃走的事。”说着又有些黯然：“我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钟离春气愤地说：“先生，你对齐国一向忠心耿耿，为齐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大王还这么猜忌你，羞辱你，也太糊涂了，要是没有你，齐国怎么可能打败魏国？大王如此兔死狗烹，以后天下的贤士还有谁敢来追随大王呢？大王简直是鼠目寸光！”

孙伯灵苦笑道：“向来不就是如此吗？齐国现在已经称霸，不需要我和田将军了，此时我们又手握兵权，就算没有邹忌的挑拨，大王也会疑心我们功高盖主，更何况，大王对我的猜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他知道你我的事…”

钟离春一阵沉默。孙伯灵看了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钟离姑娘，这些年，实在是太委屈你了，都是我对不住你…”

钟离春轻声安慰他说：“先生，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它了，当时，你也是没办法…大王这么猜忌你羞辱你，也只是嫉妒你的缘故，你别太往心里去了。”

孙伯灵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地抚着钟离春的手，没说话。

钟离春继续说：“先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还是快想想你以后怎么办吧。”

孙伯灵叹了口气：“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大王虽然暂时没有派人追来，但不知以后会怎样，尤其是你和我一起走了，大王一定羞愤难当，一旦他得知我们尚在人世，一定会派人来捉拿我们的。这里离临淄又不远，我们躲在这，时间长了一定会被发现的，所以不是长久之计…”他看了看钟离春：“钟离姑娘，你快逃吧，不然让大王找到你，你就性命难保了！”

“那你怎么办？”

孙伯灵摇摇头：“我行动不便，带着我会拖累你的。你自己一个人快逃吧，别管我了，我再另想办法。”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当时我冒险从宫里跑出来，就是为了救你，现在我要是把你丢下了，不就前功尽弃了吗？”钟离春的眼神无比坚定：“先生，这一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离开你了，就是死，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钟离姑娘…”孙伯灵的声音哽咽了，他紧紧握住了钟离春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孙伯灵说：“我有个主意。”

钟离春几乎同时说道：“易容术！”

孙伯灵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我们可以用易容术装扮成另外两个人，这样就不容易被大王发现了。”

“嗯，”钟离春说：“我们可以躲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这样更不容易被发现。”

孙伯灵环顾四周：“如果用了易容术的话，这个山洞倒是个安全的地方，就躲在这，挺好的。”

“这个山洞虽然安全，但是条件实在太差，地方又小，实在不适合长期居住。先生还是和我搬到一个条件好点的地方吧。”

孙伯灵笑道：“没什么不好的，比我当年在魏国睡猪圈吃猪食的时候好太多了。”

钟离春心疼地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行，这里什么都没有，一定要留在这里的话，也得好好改造一下。先生，你别担心，我们可以逃到别的国家去，我一定能找到让大王找不到我们的地方的。”

孙伯灵把钟离春揽在了怀里，轻轻抚着她受伤的手臂：“不管怎样，都先等几天，等你伤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