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多留一日任务繁重,谢莫闻和萧从之不敢耽搁,决定分开行动展开调查,萧从之带上了萧思昭,萧老太爷和萧贺章则留在家中彻查名下的产业是否有纰漏。
许是因为年纪相仿,萧思昭并不如家中长辈那般惧怕萧从之,他仍记得于峄都初遇至今,萧从之一直性情温和、平易近人。此时只有两人,萧思昭更是自如,余光瞥着萧从之,犹犹豫豫想说点什么。
“表哥。”
“啊?”萧思昭疑惑地转过脑袋。
“要叫就这般叫。”
萧思昭低下头,吶吶道:“不敢。不过….”
“停。”萧从之抬手打断萧思昭,随口道,“别提谢莫闻,也别劝我,今日听得够多了。”
萧思昭头落得更低了,半晌吐出一句:“不劝,不敢。但若我们一无所获,他真能带我家人出城?”
萧从之转眸盯着萧思昭的发顶看了会儿,才说:“他既然开了口,那便是有成算。”
“嗯…”萧思昭鹌鹑般点了点头,安了一半的心,提起正事,“我们该从何查起?”
“不是我们。”萧从之捻起折扇,隔空轻点了下萧思昭,“你和我分开查。”
“啊?”
“你是当事人,当事人的视角是不一样的。”萧从之伸手指了指前方的酒楼,“宁海最大的酒楼,人来人往,乃消息最混杂之处,我进去是招呼人打听。但我一外来人,可不一定能拉到愿意开口的人,但你不一样。冯知县派人大张旗鼓前往萧家逼婚,城中百姓必然知晓,眼下恐怕还是聊得最热闹的时候,你出现在此,立刻就能吸引目光。”
萧思昭光是想了下那画面,便打了个冷战,苦着脸道:“吸引了目光之后呢?”
“观察他们的表情、神态和言语,是好奇、不解、怜惜亦或是害怕、惊恐、期待,蕴含的深意皆有不同。”
萧思昭顿时觉得身怀重任,肃了神情,抬腿迈步,仿佛就义般。
萧从之被惹得轻笑一声,在萧思昭身后幽幽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会寻个位置帮你看周围人。”
萧思昭耸起的肩膀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从之走上前一步,拍了下萧思昭的后背:“我先进,你在外等半盏茶再进。”
萧思昭不疑有他,乖乖找了处墙角蹲好。
酒楼内沸反盈天,如萧从之所料,冯知县逼婚一事正是此刻最热的话题,好几桌都在聊。
萧从之穿过吵嚷的人群,抬眸往二楼一瞟,有了主意后招呼店小二安排雅座。
店小二热切地迎萧从之上楼,嘴上还熟络地介绍起他们店的招牌菜:“我看客官眼生,许是第一次来,那必要尝尝招牌的西湖醋鱼,鲜嫩多汁。”
“那便上一盘。”萧从之爽朗道,看似随意地问,“我方才进来,听到不少人在聊什么衙门、什么逼婚,这是什么大事?”
店小二看客官大气,侃侃而谈:“客官您刚来宁海吧,有所不知啊。就在一个时辰前,衙门把城门给关了,你可知为何?”
“为何?”萧从之配合地问。
“因着县令大人要逼萧家独子娶他女儿!刚把嫁妆硬塞进了萧家,强行定了明日成亲,才关了城门,怕萧公子逃跑。”
萧从之适时地问:“这…萧家公子可是有什么魅力,当这般逼迫?”
“嗐!”问到这儿,店小二起了兴致,洋洋洒洒地解释起来,内容同萧从之在城外茶肆那儿听到的大差不差。
待店小二说完,萧从之兀自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那真是古怪。”
“可不是嘛!”店小二半点不觉得口渴,“有一种说法,说是冯知县那女儿有疾,离了男人不行,所以急着嫁出去,但又看不上平头百姓,才选了宁海最末的经商人家。”
萧从之呛了口水,这传言对那女子过分恶意,且毫无根据,他制止了店小二继续:“再来份青菜,上壶龙井。”
“这季节龙井价格可高。”
“无妨。”萧从之应着,往桌上放了枚银元宝。
这足足能点五壶龙井了,店小二高兴地揣起元宝应下了,转身就朝楼下边跑边喊:“雅座一贵客,西湖醋鱼一条,青菜一盘,龙井一壶!”
萧从之看着店小二离开的背影,先是勾唇笑着,后便敛了笑意,将视线挪到楼下,饭点刚过,大厅仍座无虚席,均是在谈天的。
萧从之努力辨了辨其间的内容,除了店小二说的那猜测,还有人猜是不是萧家有传家秘宝。
但听来听去,大家伙都是胡猜,没什么有源有据的东西流转其间,忽然,众人一静,萧从之敛眉看去,果然是萧思昭走进了大门。
萧思昭说不上内向外向,但毕竟年纪小,脸皮薄,被一群人盯着,又紧张又尴尬,硬着头皮抬起头,竭力脸色如常地朝店小二招手:“来壶黄酒。”
大半天独自喝酒买醉,众人看向萧思昭的目光瞬间抹上了一层怜悯。
萧思昭找不到空着的桌子落座,站在门口处,一时有些无措。立刻就有人热情地朝他招手:“嘿,萧家公子,要不坐我们这儿吧。”
萧思昭闭上眼睛也知这人什么目的,但不可谓不是不谋而合,萧思昭闷着脸走向出声的那桌,行至跟前拱手行礼,轻声开口:“多谢。”
那桌人敢在众目睽睽下招揽拼桌,自然是放得开的,为首那人揽过萧思昭的肩膀按着人坐下:“不必客气!”
萧思昭凳子还未坐热,那人便开口问:“萧家公子,冯知县到底为何要将女儿嫁与你啊?”
刹那间,整个酒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萧思昭身上,那些目光恨不得把人盯出一个洞。
萧思昭背后全是汗,面上却装作苦闷,摇了摇头:“我若知道何苦来买醉?”
“兄弟真是苦了你了。”那人重重拍了拍萧思昭的肩,又道,“那问题就只能在衙门那儿了。”
说完,一群人当着萧思昭的面又讨论起来,这次话题聚焦在冯家那头,越说越离谱。
约莫一个时辰后,萧从之对面坐下一人,姿态从容,坐下后捻起萧从之的茶盏一饮而尽。
“什么进展?”
萧从之摇了摇头,看向谢莫闻:“你呢?”
谢莫闻也摇了头:“老百姓之间没有像样的推测,都是乱猜。”
他们最先选择于百姓间探查一番,是想看看有什么萧家不知,但透露在百姓间的风声。
如今看来是没有,冯知县嫁女背后的缘由被藏得很深,越深便越不简单…
有了结论后,萧从之站起身,往楼下走去,谢莫闻紧随其后。二人出门后,一直盯着门口的萧思昭也借口离开。
跟上萧谢二人后,萧思昭一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问:“可有什么发现?”
“并未。”谢莫闻回到,“本想着你们萧家远离宁海中心,有什么消息或许知晓不及时,可眼下看,全城百姓都不知道。”
萧思昭肩膀一垮,他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顿时生了几分紧张,生怕误了萧从之的大事。
这时一只雪白的飞鸟盘旋而过,萧从之立刻调转脚步拐进一无人窄巷,须臾,那只飞鸟落在了他肩头。
萧思昭本能地随着谢莫闻也拐进了这窄巷,看到信鸽落下,才觉不妥,君王秘信,哪是他能看的?
可要退已来不及了,萧从之并无拖沓地将信取出,一眼看完,又用内力将信纸震碎。
“怎么?”谢莫闻觑着萧从之脸色,顿感不妙。
萧从之的脸色在读完信后确实瞬间转沉,但他并未解释,只是回:“峄都的事。”
萧思昭知并不合适,但仍上前一步正色道:“陛下,峄都事急,您该回去。”
萧从之浅浅笑了下:“我心中有数。”
萧思昭抿着唇,刚要说些什么,又一只信鸽盘旋而下,这只不似前一只那般雪白漂亮,而是灰扑扑的,眼睛还格外小。
萧思昭眼睁睁看着谢莫闻抬起手接过了信鸽。
这回的信纸并未被震碎,谢莫闻看过后,递给萧从之,并说:“没想到冯知县同冯觉有关联。”
姜相党羽,户部尚书冯觉是这宁海知县冯淮的堂兄,两人还是同一年入的科举,同拜在姜相门下。二十年前,冯淮被调至宁海任县令。
县令,九品芝麻官,按冯淮的背景,哪至于长达二十年窝在江南一角任此等小官…
萧从之脸色更沉,看向谢莫闻的眼里淬了冷意,“我倒没想过此会同姜相有关。”
闻言,萧思昭神情也严峻起来,慌张到,“难道和姑姑有关?”
他的姑姑,也就是萧从之的母亲,箫璁兮。
“不会。”萧从之说,“我生母是谁当只有姜氏知道,他们不可能往外传,更不可能告诉冯觉,冯淮这儿必然是不知的。但将冯淮放在宁海,肯定是姜相的意思。”
萧思昭冷静了一些,沉着脸点了点头,“二十年前萧家还没来宁海,冯淮并非因萧家而来,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又不知什么缘由盯上了萧家。”
谢莫闻忽得想到什么,问,“这几年姜氏可留了眼睛在萧家?”
萧从之抬眸看着谢莫闻思考了一会儿,沉吟道,“早些年…当是格外留心的。萧家在江南是大家,于文人间颇有地位,值得姜相忌惮。然母亲离世后,萧家毫无动静,逐渐式微,姜相大抵也会放下戒备。我登基时,他伙同宗亲篡改玉蝶,将我和江南萧家的关系抹去,自那之后,姜相应当不再有理由继续关注萧家。再者萧家卖了祖产迁居宁海,低调行事,我想姜相都未必知道此萧家即是彼萧家。”
萧思昭微微睁大了眼,他幅度很小地左右看了看,实在判断不出这些话是不是他能听到的。
“此处无人。”萧从之留意到了萧思昭的小动作,随口提醒了一句,他和谢莫闻在此,不可能有人能隐在暗处偷听。
萧思昭猛地低下脑袋,点了点头。
谢莫闻瞥了眼萧思昭,唇角一勾,又转向萧从之,“那此事大抵和姜相无关。”
“但愿如此。”萧从之叹了声,又朝萧思昭说,“思昭,你先回家,我同谢莫闻要再去个地方。”
“哪里?我自是要一同去的,没有让您代劳的道理。”
萧从之笑了,“没有也得有,我同谢莫闻潜入衙门探探,你全无武功底子,如何能跟?”
萧思昭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耳朵,说,“是..是,那我回家,正好收拾下屋子,今晚您当是不住客栈吧?”
“是。”萧从之颔首,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一间就好。”
萧思昭一愣,待听出了言下之意,脸更红了,连耳朵都一并红了起来,低声应了。
萧从之看着萧思昭的反应,心情明亮了些许,朝着谢莫闻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