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元芷迷迷糊糊中被人晃醒。
莹儿挂满泪珠又惊慌的脸映入眼帘:“夫人,芸夫人……她不好了。”
元芷猛地坐起身,顾不得梳洗,揣着怀中锦盒匆忙奔到飞琼苑。到了门口,就听到内院一片哭声。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驻足不前,进退为难。直到见到芸娘的随身丫鬟哭着跑出来,她才伸出僵硬的手臂推开房门。在见到屋内情形的一刹那,元芷周遭犹如腊月寒冬般冰冷。
榻上的人面无血色,了无生息。闻岳佝偻着背伏在塌前,眼窝深陷,本是青年的将军,仿佛一夜之间沧桑了许多,只呆呆盯着榻上无声无息。
“怎么会……”元芷手中失了力气,檀香锦盒重重摔在地上。
老管家拦下想要近身的元芷,道:“将军说想一个人陪着芸夫人,请夫人不要打搅了。”
元芷终于没能有勇气去看床上的人最后一眼便离开了。浑浑噩噩回到无心小筑,呆坐在院中,她觉得仿佛一切都是梦。
五月夏风虽暖,心却冷的像寒冰。一条性命陨落,她觉得愧对芸娘。若是她昨夜拿了玉肖木便去了飞琼苑,说不定芸娘此刻还有救,几月之后,待她恢复,她们便还能在一起说笑。
可如今已成泡影。她看着手中的檀香木盒,默然垂下泪来。
六月,闻将军府为将军侍妾举行大丧,由闻岳亲自操办,甚至不许元芷插手。大丧礼仪规格远在五品官员正妻之上,新晋的抚远将军为一妾室越矩至此,引得奉城百姓议论纷纷。
丧礼结束后,将军府恢复如初,却是死气沉沉。从前有芸娘在,将军府虽不热闹,却有温情,闻岳公务之外顾及府中诸人,对下也是宽和。而今完成了政务,闻岳便一头扎进书房,从未再过问府中之事,不理会府中下人,更加未曾理会过元芷,偶尔彻夜不归的守在城中机要关口,也从不与元芷打招呼。
元芷清楚,闻岳的情爱之心已随着芸娘而逝。从前芸娘在时,元芷只看到闻岳的背影,如今连这背影也与她渐行渐远。
有几日她见到闻岳,见他不再有当年意气风发的神采,她感到惋惜,亦感到这样的闻岳十分陌生,不再像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
闻岳颓唐,将军府却不能因此沉沦。因而元芷照旧打点府中一切事物,将府中的一切维持的井井有条。只是没有了芸娘,将军府也好似闻岳一般,没有了期许,就连下人们做起事来也懒散着。元芷该罚则罚,也因为办事不规矩遣散了几个佣人,持务不曾有一日懈怠。
这样勤谨的持家,却换来府中人闲言碎语,都说元芷面热心冷,对待下人冷漠,对待已故的芸夫人更是薄情,从丧礼之日起不曾见她为芸夫人流过一滴眼泪。也有人说元芷嫉妒芸夫人受宠,一直怨恨于心,从前与芸娘做的只是表面姐妹。
种种揣测入耳,元芷从不曾辩驳半句。
这日傍晚,老管家哭丧着脸来到听雪小筑。三言两语间,元芷听出闻岳又在飞琼苑买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闻岳开始时不时借酒消愁,每每喝醉便睡在飞琼苑。虽未曾因为醉酒惹出什么事端,也未曾因为饮酒耽误公务,但是毕竟酒醉伤身,老管家知道元芷担心闻岳身体,才来飞琼苑搬救兵。
莹儿看着自己主子日日操劳换不来老管家一句好言语,却偏偏总把麻烦的事往她身上推,很是看不下眼,耷拉着一张脸劝元芷早些休息。
元芷明白莹儿的用心,却不顾她的拦阻随管家来到飞琼苑。
刚进院门,就听见闻岳撕心裂肺的怒吼冲破院门:“滚!都滚!”下人们乱作一团,跌跌撞撞出了院门,看见元芷,急忙劝道,“夫人不要进去了,将军喝了一日,此刻定然醉糊涂了,万一伤了夫人……。”
元芷像是完全没听见下人的话,径直走进院中,挥挥手退去了旁人。才进房门,便看到一地狼藉,檀木案几上凌乱的散落着酒具。
闻岳靠在几案旁,脸色潮红,一脸醉态。见到来人,晦暗不明的眼光在元芷身上游移。
“将军,你喝醉了。”元芷走过去,俯下身拾起闻岳手边翡翠珠串,她知道那是芸娘与闻岳定情之物。
岂料闻岳一把抓过她肩膀。元芷手上失了力气,手串掉在地上。
“为什么是你?”闻岳语气中尽是质问。
元芷收回手:“将军,酒醉伤身,明日还有公务……”
“为什么是你?”闻岳的指甲嵌入元芷衣衫,“你说!为什么芸娘死了,你却活着。”
元芷呼吸一滞,一时愣住。
闻岳却不停止,将元芷晃得投头晕目眩:“你说啊!为什么是你活着?”
“将军,你喝醉了,早点休息吧。”强压下伤痛,元芷只觉得心在滴血。
闻岳握着她肩膀的手臂猛地用力,把元芷拉进。
隔着能嗅到鼻息的距离,元芷清楚地看到,那一双血红的眼睛中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厌恶,与多年前闻老将军病榻前那张脸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以为芸娘不在了,便都由你做主了吗?”闻岳三分醉态似笑非笑,眼中神态更像是嘲讽,“就算芸娘不在了,你也空有将军夫人的名分,不要有非分之想。”
“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不要以为你能和芸娘相比。”闻岳恨恨道,“当日是因你才失了雪参,你的命是芸娘换来的。若今日有办法性命相换,我定会拿你的命去换芸娘。”
言语似箭,戳入元芷胸口,让她几乎不能呼吸。早知道他对她并没有什么真情,然而积蓄了近十年的感情,在他眼中当真一文不名,连自己的性命在他眼里都是草芥。她怔怔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副样子,在闻岳眼中只是伪装的无辜。
“滚!”闻岳大力甩开她,“你安分待着,将军府还有你一席之地,否则的话,别怪我无情!”
右肩狠狠的撞在案几上,元芷却只有麻木的感觉。
“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元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飞琼苑的。她只知道,盛夏酷暑,她却冷的浑身发抖。闻岳推开她的那一刻,她心里自十四岁起燃起的唯一火光,正在被一点点浇退,无情的言语和充满恨意的眼神将她凌迟的体无完肤。原来这许多年以来的坚持,换来的只是一场梦。她想笑,笑自己的痴、笑自己的傻,可眼却在流泪。心到死时,爱便化作灰烬,最初的不甘一旦烧尽,只剩绝望。
那一夜元芷彻夜未眠,听雪小筑冷清依旧。她坐在院中呆呆的望着满天星斗,希望这十几年的泪水可以在一夜流尽。
日子总归还是寻常过。自从五年前元芷得知纪昶于西关战乱中失踪,她再未曾感到这般虚无。只要回想那日闻岳的绝情,纵然屋外暖阳炎炎,元芷却冷得透皮彻骨。
这许多年来的一厢情愿,终究成灰。所谓情爱究竟是什么,痴缠数载,不过是她一人的独角戏。那人心中从不曾有过自己,一切都是她自欺欺人。而失了情爱,她又是什么?
许多年前,有人曾对她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活着,安稳活着就好。
那么,她就继续这样过下去吧。至少眼下如此。她望着一院衰败的兰埔,默默无声。
将自己关在听雪小筑,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日,元芷觉得脑中渐渐不再是闻岳的影子。
说来也奇怪,日子长了,与他的初逢、对他的倾心和这十余年的相处,恍如前世种种,正在一点点淡出她的生活。元芷觉得许是泪流多了真的可以将心掏空,昨日种种尽逝,不可追思。
放下了对闻岳的心,元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在外人看来多么凄凉。听雪小筑只有莹儿作陪,花草池塘无人打理,房间终日空空,书卷琴筝无人理会,案几茶盏只有尘埃为伍。连下人们看到她的时候,眼中都有隐隐的怜悯。
她从前竟不知自己这个将军夫人做的如此凄惨。终日呆在府里,只面对满目萧条,头顶只有透过院墙瞥向府外的一方天。
自嫁入府中那日便未曾做过越矩之事的将军夫人,心中猛然有了一丝悸动。
“莹儿,我想出府走走。”当元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也有些吃惊。
莹儿眼睛瞪得浑圆,一副不可置信的摸样,但很快便欢欢喜喜的张罗起来。在这个天真的小丫头眼里,受尽委屈的元芷终于肯做些寻常事情消遣了。她竭力要跟随,却被元芷拒绝了。
她想一个人走走。
出了将军府,元芷行在陌生的街道上,沐浴着日光,不知不觉行到城东。许是在寂静处呆的太久了,还不习惯街市上的热闹,她找了一家僻静的茶楼歇脚。迈上二楼,找了一处角落坐下,唤来小二粗粗点了些茶点,便开始无由的发起呆。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没入眼帘。
“易大夫?”见到上了二楼的易卿,元芷惊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