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元芷并未将易卿的伤药交给闻岳,而是唤来莹儿替她收拾随身衣物。
“夫人,你真的要这样做吗?”莹儿双眼含泪,委屈着不愿动手。
就在前日,纪渊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就在她告诉他们自己要随闻岳出征西关的时候。
“西关太过凶险……”元芷瞥见纪渊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摆满痛苦的表情,她知道,关于西关的回忆正在每个人心中复苏,那是他们都不愿意回想的过去。
“闻岳从未上过战场,不懂战场凶险。我去便是保他万一,也算偿还纪将军当日所受恩情。”
纵使已无情,但恩仍在,她不会视若无物。如今有陈将军夫人随军在前,若她这个副将夫人推脱而不以身效仿,多少人会在背后数落闻将军夫人不明大义,闻将军夫妻异心。她不能让将军府担上这样的漏名。
她嘱咐面前几人:“你们都不必跟来,只要在奉城好好度日。”
“不可,不能让小姐一个人去凶险之地。”纪渊语气不容半点动摇,“若去,我等与小姐同往。”
元芷道:“我不想让你们犯险,不想因为西关战事累你们回到那种动荡的生活,这有违纪将军当日初衷。”
“小姐怎么还不明白。”石松叹道,“这世上哪里有一座城能给人一世安稳,就算今日没有西关战事告急,将来奉城或许也会有其他事发生。”
面对石松的对问,元芷说不出话来。当年她离开西关时,从来未曾想过有一日将重回故地,命运似乎与她开了一个玩笑,哪怕她百般退避、隐忍,却仍旧将她推向曾经的战场。
自从知道闻岳即将征战西关的消息,她就一直在想,纪昶当年是否也未曾料到,他苦心为自己和纪渊他们安排的这平稳生活,会在未来某一日化作泡影。
一世安稳吗?究竟如何才能做到?就比如眼下,她要如何做,才能为纪渊他们寻得安稳的生活。
“石松,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她问道。
刚还义愤的石松猛地听到元芷发问,一时愣住,竟说不出话来。
元芷笑笑:“你总说奉城生活不够安稳,我还以为你有自己想过的日子。”
石松挠头:“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
元芷问道:“若还你自由之身,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四个人皆是一愣。
石松看了元芷良久,直到确认元芷是认真的,才道:“那便是无拘无束吧,去哪里都好,只要我们仍在一起,即使犯险也能一起渡过难关。”
“如意呢?”元芷又问。
“我吗?”如意皱皱眉头,“我只想和小姐在一起,也不在意去哪里。日子过得开心便过着,不开心我们就再找一处开心的地方。”
元芷转头:“苏承和呢?”
“我想跟着小姐,保小姐平安。即使是回到西关也无碍,以前的险都过了,以后也定能过得去。”他的声音渐小,“若是有一日凭双腿踏遍河山,访便世间名医,精进医术那便更好了。”
元芷长长舒了一口气。从前她困于自己对闻岳的感情,困于纪昶临行的嘱托,竟从未问过他们的想法。直到如今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她才对他们的心意有些许了解。
有人曾经说过,西关是荒漠隔壁,最是苍凉,也最能磨人心智。习惯了广阔天地的人,最爱自由,不会甘心栖身于囚笼。
或许奉城对他们来说一直都是枷锁,只是纪昶一厢情愿的好意,便将这些自由的灵魂拘禁在此,全然忘了他们曾是怎样的洒脱。那是一份即使面对穷途困境也不曾折损半分的意愿。
元芷最后将目光移向纪渊。
纪渊依旧不改往日的严肃:“我等异体同心,只要跟着小姐,便不惧困境。”
看着面前的四人一样的坚决,即使经过了磨难面对自己仍不改初心,又思及这些年的一切,元芷黯然,或许是她太过懦弱了。当年她相信纪昶的决定,相信只要离开了死斗之地,隐于市井之间,便可换一世安稳,岂知这决定困住了他们的脚步。
她摇头。不,真正困住他们的,不是纪昶的决定。
自她来到奉城那日起,对闻岳的感情就好比她生命深渊中的一根救命稻草,使她在困境当中愿意相信,抓住这根稻草便能忘却昔日种种伤心,守着这份甜蜜心境安稳过一生。于是,她抱着这根稻草生活了快十年,哪怕知道这或许只是妄想。
可她却自欺欺人。即使她过得并不快乐,有时也质疑纪昶的决定,但却从未改变现状,直到这份妄想被闻岳掐的粉碎,将她推向深渊,还连累对于对她忠心不二的这四个人,也承受了一样的煎熬。
终究,是她将他们困在这里。
纪渊看她神色有伤,劝道:“小姐既要报恩,我等定会助小姐完成心愿。即使不能得自由身也无妨。请小姐带我们去西关,纵有万难,我们同心以对,必能化险为夷。”
其余三人一同点头,眼中是不容否定的决绝。
元芷终于不再拒绝,而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既如此,便随心所愿。只是西关凶险,你我皆知,还需早做准备。”
十载的隐藏,一旦深入,便难免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若有朝一日暴露人前,又该如何了却曾经的种种牵绊?
元芷想到这些,纪渊他们也知道这其中所蕴含的风险。然而即使如此,几个人却已经做了决定。
“小姐,我们何时出发?”纪渊问道。
元芷回道:“奉城誓师之日,便是动身之时。”
看着四个人脸上终于疏散的阴霾,元芷心里也暗下决心。此去西关,偿还恩情,她要还纪渊他们随性的生活。这道难关度过后,她与闻将军府之间便再无瓜葛。
出征之日在即,闻岳亦交代府中诸事,唯独没有关照元芷。府中人纷纷议论,也怪年轻的将军太过薄情。
元芷自从做了决定,也不再在意旁人眼光,只瞒着闻岳打点好一切。
老管家看着元芷里里外外的忙碌,第一次主动接下了元芷的工作。
“以前府内诸事全赖夫人亲力亲为,我才能得闲,以后怕是没这么轻松了。”
元芷有些不解的停下忙碌,自从芸娘出事后,一向对她寡语少言的老管家对着她似乎话变得多了起来。
老管家见元芷疑惑,也停下手里的活,对元芷道:“西关凶险,有夫人跟着,我也放心了。”
自己的决定还未说出口,便已被人猜中,元芷不由得一惊。
“夫人不必惊讶,这么多年夫人对将军的心,我都看在眼里,我相信将军终有一日会明白夫人对他的好。”管家对元芷道,“也请夫人保重,将军府企盼将军与夫人凯旋而归。”
元芷释然,将照顾莹儿的事托给管家,并嘱咐了府中诸事。
当夜他找到闻岳,说出了自己决定随军的决定。
“我愿效仿陈将军夫人军前誓师,随将军去砾城。”
元芷说出这句话,闻岳眼皮也没抬一下,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我愿于军前立誓,随将军征战砾城。此战不休,城池不复,将军不归。”她重复道。
不屑于她,甚至不屑于为她耗费哪怕一丝的考量,闻岳随口说道:“随你。”
若是从前,元芷必定悲从中来,被他冷漠所伤,而如今她却如释重负。纵使她对他的情已在那夜他推开她之时,随泪飘散,不复于心,但她尚有事要做。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在心中默道:“闻岳闻岳,昔日情已绝,只愿此行偿你恩情,从此之后,不论生死,天高海阔。”
是日,陈恪恩将军与闻岳商议军务,约定两日后启程。
大军出发前,元芷依言军前立誓,与闻岳通往西关,奉城人心鼓舞。大军动身之时,元芷轻装随行,与陈将军夫人同乘一车。她行囊简朴,只有马车中那一架半身长的古琴颇为显眼。
两位将军夫人誓师随军的消息传到都城,天子为褒奖两位将军夫人体夫报国的决心,亲赐一队人马追上大军护佑随军。纪渊等四人混做百姓,取小道提前前往会和之处,与元芷明暗两线同行。
途中或至驿站,或搭简营,元芷与陈夫人拒绝将士好意,饮食起居皆与两位将军无异,军中时时赞叹。
大军推进顺利,于二十日后在西关小城截获砾城弃城而逃的守城副将江泉。陈将军以弃城之罪将其斩首于城中,收编其残部,继续前行,使得沿途溃散的民心得到少许恢复。
一路向西,沿途景色也渐渐变化,土地褪去了的绿林芳草,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黄沙替代。
破晓,元芷坐在营帐前眺望远方,金色朝阳尚掩于重山之间,光辉挣扎着撕裂云霞,光阴交错间,万物复苏,坠入由生到死的轮回。有那么一刹那,元芷恍惚的以为眼前景色是血照残阳,那迸出山角的一缕光,是夕阳燃尽前最后的余晖,是它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瞥。
许是身体被熟悉的气息唤醒,思绪也无端回到十年前。血色黄沙映照天空,析出一片凄凉。砾城映在她眼中,并非满载盛誉的西境瑰宝,它是一座致命的城池。她年少时光的最后一瞥,便伴着血舞黄沙留在了荒漠边城的余晖中。风沙阵阵,如呜如咽,冷冷吹在耳边,终结了她烂漫的时光。
前尘既已斩断,终结来临前夕,她肩上却好似又多了一副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