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盛乐 第1章 年少倾心

大昕朝，奉城，二月。

冬融春醒之交，空气中却没有一丝暖意。

是夜，闻将军府华灯初上。

素衣女子长发轻挽，正领着几个仆人匆忙穿过府中长廊奔向中厅，不妨与迎面兴冲冲跑来的管家撞了个正着。

“闻管家，少爷回府了吗？”

“禀夫人，将军刚进了长街，很快就到了。”老管家听了女子口中少爷两字，先前欢喜的脸几乎一瞬垮了下来，特意将“将军”这两个字说的格外高调。

被称为夫人的女子察觉到管家的不快，也并未说什么，只微微一笑道：“好，你们先去迎着，我随后就来。”

见管家离去，她刻意放缓了脚步，待到了中厅，便见到府中人都等在那里，脸上无一不是欢喜雀跃，有几个仆人还在笑着低声议论些什么。

众家仆见她到了，急忙收了声，恭敬的叫了声：“夫人。”她点头称是。

“元芷姐姐来了。”一旁美妇人急忙迎上前来。

“芸娘。”元芷冲她笑笑，不由得打量起她来。红色罗衫衬的肌肤更加白皙，发髻上簪的是花开富贵，配上双盈盈笑意的眼，整个人也更娇俏了。

这才是贺喜的装扮吧，闻岳见了定会喜欢。

元芷看着芸娘，微一瞥自己身上的素蓝常服，头上唯一的素银头钗雕的是凤栖彼枝，实在是有些不应景。

芸娘见她面露愁容，关切问道：“姐姐气色不好，是这几日府中事多劳累吗？”

元芷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门外一阵喧闹，管家在厅外大声通报着将军回府，一众家人立刻恭敬站好。

只片刻，闻岳便出现在中厅门前。元芷一边带着众人施礼，一边抬起眼悄悄朝前望去。新晋的抚远将军轻甲裹身，一手紧握着腰间祖传凤鸣宝剑，每一步踏的都格外沉稳。尽管已经极力隐藏，但元芷还是能隐隐感到这俊秀脸上的得意之情。所谓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便应是这般光景吧。

她想开口祝贺，却见闻岳径直略过她奔向芸娘。纵使已经习惯，但大喜之日遭遇这样的冷淡，还是让元芷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她微垂着头不再言语，直到中厅渐渐淹没在越来越大声的祝贺中时，她默默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居所。

今夜将军府的夜宴必然要通宵达旦。阖府欢庆，唯独她所居住的听雪小筑像是被排除在外。当初搬来时芸娘曾对她说，听雪听雪，名虽风雅，但寒冬坐听雪落，未免孤寂伤怀。如今想来，实是如此。

侍婢莹儿看着自家主子沉默的脸上又加了一份失落，急忙递过一盏热茶。元芷转动茶杯，指尖传来的温度，却终是无法传到心里。

这一夜听雪小筑的风特别凉。元芷伴着遥远的熙攘声迷迷糊糊的睡去，辗转之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十四岁那年，大昕朝西部边关战乱甫止，驻守西关砾城的纪昶将军因伤退回后方疗养，将已故副将元琛的遗孤元芷一同带离边境。那是元芷第一次远离边关来到奉城，第一次见识到不同于西关荒漠飞沙的瑰丽景象。

这座位于大昕朝廷版图之西的要塞，地处西关与都城之间，是边塞通往都城的第二道防线，也是八方往来通商的必经之所。自圣祖开朝以来，数代休养生息，始成当今繁华之景。

奉城内有一座闻将军府，是抚远将军闻垚府邸。闻老将军年轻时镇守北关，为抵御北境蛮族立下汗马功劳。后因积劳成疾被当今圣上召回，奉命于奉城休养。因奉城地处机要，闻将军便兼起城中戍卫之责，也为边境做战时准备。

纪昶与闻老将军是旧识，难得寻得机会相会老友，便时常带着元芷往来于将军府邸。

元芷就是在那年第一次见到闻老将军的独子闻岳。十六岁年少青春，骏马上飒爽英姿，眉眼飞扬，直率自信的性情仿佛北境凛风，潇洒肆意，不同于元芷见惯的西关，荒漠苍凉。彼时刚刚终结边城战乱生活而又身心俱疲的少女，仿佛见到了晦暗心底的一丝光芒。从那时起，这便是隐在她心中的小欢喜，羞于宣之于口，但却念念不忘。

而后几年，元芷怀揣着少女心事，度过了此生最幸福的时光。在奉城的生活，虽不是锦衣玉食，但安稳缓释，不再动荡，让元芷的心如冬雪逢春般温暖。在这里，她远离战场，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一样玩乐，可以忘记那些曾经困扰她的忧愁。尤其是，每每见到闻岳，他眼角眉梢的清朗笑意，让元芷相信，她一直寻找的沙漠绿洲就在这里。那是她一心期盼的平顺生活的最终归属。

三年后，闻老将军为阻止独子和平民家女儿芸娘私定终身，在纪昶的撮合下，选了元芷做儿妇。

“父亲，我已有芸娘，不会再娶其他女子。”闻岳听到自己父亲的决定，嘴上笑，眼中却充满火光。

元芷觉得自己就要被灼热的目光融化，赶忙低下头。

闻垚指着他道：“我不管你有几个女人，芸娘也好，其他女人也好。但是元芷必须是你的……”

“我不会娶她！”闻岳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元芷无地自容。她知道，这么多年来闻岳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也想着自己只要能留在将军府中陪着心上人平稳度日便可，但却从没料到闻岳于她如此无情，丝毫不顾及她的颜面，如此干脆的当面拒绝了婚事。

想那芸娘不过是织户家的普通女子，身份并不尊贵，闻岳却对她一见倾心，不惜忤逆父亲执意迎娶她作为侧室。她明白了，闻岳在情爱一事上并不看重身份的尊卑。越是如此她越感到难堪。

从小看着闻岳长大的闻老管家不忍心见父子离心，对闻岳好言劝道：“闻家衰落不比从前，大将军日后无法建功立业也就罢了，还出了忤逆的儿子，岂不是家门不幸？”

这番话触动了闻岳的软肋，纵使他不顾忌旁人的感受，也不想在日益衰落的门楣上再填一桩不孝的罪名。

元芷就在这样的冰冷的气氛中迎来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仪式很简单，昭告天地祖先，敬拜两位长辈，看似功德圆满，于她却是悲剧的开始。尤记新婚之夜，她在红盖头下看见闻岳焦躁的脚步，红烛下四目相接时他眼中的不耐和那杯迟迟不曾饮下的合欢酒。

红幔豆烛前，她轻轻擦拭额前红妆。空荡荡的新房只余叹息声。

“这样真的能拥有平稳一生吗？”

寂静长夜无人回答，且独自饮下一杯愁苦，一醉解千愁。

十八岁，她成了少将军的夫人，却从新婚之夜起独守空房。

翌年，闻垚老将军病逝，西关外乌勒部骚扰边关砾城，纪昶应招返回西关要塞。

闻岳不久迎娶芸娘。岂料喜宴之日，西关传来噩耗，纪昶带兵行至垣城，不知何故军中内乱，纪昶于乱军中失去音信，生死不明。从此世上，便少了一个在意元芷的人。

喜宴后，被悲伤燃尽了力气的元芷搬入听雪小筑，操持府中杂事度日，从此与闻岳只存名分，一过便是五年。

清晨，元芷在莹儿扫撒院落的声音中清醒，只觉得许久也不曾像这样做梦了。一早便是料理昨日庆贺之后留下的一院残局，好不容易得空歇歇，刚回到听雪小筑，便有人上门。

见来的是芸娘，元芷赶忙起身迎来。姐妹落座，莹儿奉上早些时候元芷亲自备下的牡丹茶。

芸娘赞道：“绿茶坠红，淡雅不俗，味道也是清香，果然是好茶。”

元芷调笑：“还是你的嘴刁。”

芸娘垂头笑了两声，立刻唤来随身的丫头奉上了食盒。

“昨日见姐姐气色不好，想着这几日劳累，所以做些清淡点心，姐姐不要嫌弃。我知道姐姐辛苦……是将军太薄待姐姐了。” 她说着神色有些暗淡，“姐姐不会怪我吧。”

元芷微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清楚芸娘的性情，她温顺体贴，不是善妒之人，也未曾仗着闻岳的喜爱而对她不敬。虽说两人算不上交心的知己，但芸娘时常乐得和自己闲话谈天，于她像是半个姐妹一般。

“妹妹不必替我委屈。你随侍将军左右，将他照顾的这样好，我该感激你才对，怎么会怪你呢？”这话旁人听了大多以为敷衍，元芷却是发自真心的。这么多年有名无实的夫妻，日子过的无人问津，若说她心中不苦那是假的。

曾经年少时，她也以为闻岳对她并非无心，只是不曾了解她，若是他能与自己说上几句话，就一定会为她的见识所折服。可他却从未曾正眼看过她。

后来成为他的妻，见他流连于芸娘这样的温柔乡，她想，学识见地或许是无用的，如果放下自尊委曲求全，做一个明理体恤的妻子，就一定能赢得他的心。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境遇依旧没有一丝改变。

就如此在期盼中蹉跎了年月，她早已不再奢求，但因为年少时倾心的爱慕还放不下，所以哪怕是轻贱自己，也想成全他的家和业兴。只是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

元芷拿起一块糕点，云淡风轻的回避了芸娘的话：“来，让我尝尝你的手艺。”她将糕点和芸娘分食，闲话起府中事务，绕来绕去，却又回到了闻岳身上。

谈起闻岳近日在书房苦读书卷，芸娘蹙起眉尖：“姐姐，非知之艰，行之惟艰，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芷道：“这句话的意思大约是，知道道理总是容易的，但要做到却不容易。”

“这也是兵书里的话吗？”芸娘问道。

元芷摇头，问道：“怎么，将军今日在读这个？”

“是啊。”芸娘撅起嘴，“将军在书房呆了一个多时辰，都在看一本书，嘴里一直念叨着这些。可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记下这么一句。” 她有些丧气，拉起元芷的手，“我也帮不上将军什么，若是姐姐的话，一定能同将军说上话。”

元芷轻拍她的手：“又说丧气话。”

“我说的是真的。”芸娘羡慕的望着她，“姐姐自小在边关长大，颇通兵法上的道理，学问又好，将军念的话，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我却不行。”

元芷心中暗自叹气，学识高又如何，闻岳还不是一样冷眼相加。她实在不愿这伤感心境影响了姐妹闲话的氛围，于是道：“妹妹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真的？”芸娘喜道。

“真的。”元芷离开榻上，来到书架前，道，“妹妹想学哪一本，尽可挑选。”

芸娘也来到书架前，细细参看半晌：“姐姐，你可有兵书？”

元芷讶异：“你要学这个？”她笑了，“你又不会打仗，将来不会上战场，学这些做什么？”

芸娘皱着眉看着那些书册：“将军总说，他总有一日要上战场的，必须熟读兵书才能克敌制胜。我若是能学会了这些，即便是……即便是帮不上他，他读到烦闷时，也能同他说上几句，缓和他的心情。”

元芷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那便这一本吧。”

芸娘接过来：“这是？”

“昭明帝时，武昌德大将军所著的兵书。”元芷道。

芸娘眼睛一亮：“我听过。将军前几日还说起过武将军的兵书。不过……他说闻家先祖镇守的是北关，那里都是高山，和西关大漠大不一样，武将军的兵书恐怕不能用。”她摇了摇头，将书放回架上。

“不妨事。”元芷又拿起一本，递给她，“这是父亲在世时所著的，将军必定会读。”

“闻老将军？”芸娘问道。

元芷点头：“正是。”

“太好了。”芸娘捧着书卷，喜上眉梢，“那便学这本。”

“好。”元芷于是拉着她做到桌前，将书册翻开，一页一页讲给她听。姐妹俩就这样一直聊到了黄昏。

知道闻岳这几日定是许多公务要忙，需要留宿营中，元芷干脆留了芸娘在听雪小筑作伴，姐妹两个读些闲书打趣，时间过得也快了些。晚上便同床而卧，说些耳边悄悄话。

一晃过了几日。今夜闻岳回府，芸娘便要回自己的住处飞琼苑，姐妹两个都有些舍不得分别，在庭院里合着月光煮起了茶，欣赏起一院或将衰败的冬兰。

许是被一院泻落的如银月光激起了兴致，芸娘从卧室捧出了元芷最爱的玉骨琴，央求元芷奏一曲拿手的《揽月》。

元芷抚着许久未曾触动的琴弦，曲意正上涌，却突然听得府中一阵骚乱，声响越来越大，接着就见莹儿匆匆忙忙跑进听雪小筑。

“夫人，有人闯府。”

“是什么人？”元芷秀眉紧锁，心一下子紧张起来。

莹儿只是摇头。

一旁芸娘见状有些手足无措：“姐姐，我担心将军。我们去书房看看吧。”

元芷只带上一盏小灯，拉着芸娘匆匆奔向后院闻岳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