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
午夜来临,岑雾的状态已经开始下滑。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注意力越来越难集中,背靠着床脚的姿势让她的腰和脖子都开始酸痛。但她不敢换姿势——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发出声响。
她开始和自己说话,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在孤独的时候和自己说话,让自己觉得不是一个人。
“岑雾,你还好吗?”
“还行。”
“你怕吗?”
“……怕。”
“那你怎么不哭?”
“哭了也没用。”
“也对。”
这种对话听起来很傻,但确实有用。她的精神状态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稳定下来,注意力也重新集中了。
凌晨一点。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单个的脚步声,而是好几个——至少有四五个丧户同时在走廊里移动。它们的脚步声比之前更重,更乱,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墙壁的沙沙声,和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
岑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脚步声在她的门前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但这一次,有一个脚步声留了下来——就停在门外,和几个小时前一样。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更清晰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说话,但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每一个音节都模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痰音和气泡破裂的声音。
岑雾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开……开门……”
她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个声音在说人话。
“……开……门……让我……进去……”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磁带。但它说的每一个字,岑雾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雾……我是……张……爷……爷……”
岑雾的瞳孔骤然放大。
张大爷。隔壁单元的302。那个在阳台上养花的退休教师。那个变成了丧户的和蔼老人。
它在叫她的名字。
它知道她的名字。
岑雾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丧户保留着生前的记忆吗?还是说,它们只是某种模仿人类声音的机器,用熟悉的声音来诱骗猎物开门?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不会开门。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从“小雾,开门”变成了“开门,求求你”,又变成了某种听不懂的、含混不清的呢喃。然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了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呼气声中。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岑雾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了。她张开嘴,无声地吸了一大口气,感觉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凌晨三点。
这是最难熬的时间段。岑雾的困意已经达到了顶峰,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下坠,思维变得迟钝而模糊。她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了一下任务界面——剩余时间:2小时47分钟。
快到了。快了。
她撑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丧户比之前少了一些,但剩下的那些比之前更加活跃——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在有规律地巡逻,像是在执行某种指令。
更糟糕的是,岑雾发现有几个丧户开始沿着她这栋楼的外墙往上爬。
它们的动作不像是人类的攀爬——更像是壁虎,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贴在墙面上,身体随着每一次移动而扭曲变形。指甲刮过砖缝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岑雾的后背撞在墙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在七楼。如果那些东西爬上来了——
她看向阳台的方向。
阳台没有封窗,只有一个铁艺栏杆。窗帘是拉着的,但那个薄薄的布帘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如果有一个丧户爬上阳台,掀开窗帘——
岑雾快步走到阳台门旁边,把锁扣扣上,然后又把旁边的一个花盆搬过来抵在门下面。花盆很重,里面的土是湿的,应该能起到一些阻碍作用。
然后她退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蜷缩起来,棒球棍横在膝盖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阳台的方向。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凌晨四点。
阳台外面传来了刮擦声。
岑雾看到窗帘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微微晃动。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阳台外面试探,用爪子或者手指在敲击玻璃门。
花盆在微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岑雾握紧了棒球棍,指节发白。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停了。
窗帘不再晃动。花盆不再震动。阳台外面恢复了寂静。
但岑雾没有放松警惕。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阳台门,直到——
“叮——”
脑海中响起提示音,她浑身一震。
【任务完成】
【您已成功存活至06:00】
【正在结算奖励……】
【获得基础技能×1】
【正在解锁技能树……】
【技能名称:灵视】
【技能类型:被动/主动】
【技能效果:被动状态下,可感知半径10米范围内的诡异存在。主动激活后,可看到诡异的真实形态和弱点位置。持续时间30秒,冷却时间5分钟。】
【精神力消耗:主动激活消耗15点精神力】
【技能升级条件:击杀10只诡异(0/10)】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上,那轮卡了一整夜的太阳终于开始移动了。它缓缓地、不情不愿地升起,将第一缕苍白的晨光照进房间。
街道上的丧户们像是被那道光灼伤了一样,纷纷退入阴影中,消失在地下室、小巷和建筑物的背阴面。
天亮了。
岑雾缓缓松开棒球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僵住了,五根手指弯曲成握棍的姿势,怎么都伸不直。她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掰开,每掰一根都能听到关节发出的咔咔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合着之前掐出来的血迹,黏糊糊的一片。手背上的青筋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凸起,像是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活下来了。”她轻声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她活过了第一个夜晚。
但屏幕上,新的任务已经出现了。
【任务二已解锁】
【存活至明日06:00】
【剩余时间:23:59:59】
【新增目标:击杀至少1只一级诡异“丧户”】
【任务奖励:基础技能升级×1,随机道具×1】
【失败惩罚:抹杀】
岑雾看着屏幕上那行“击杀至少1只一级诡异”的字样,沉默了很久。
昨晚她连面对门外的丧户都不敢发出声音,今天她就要主动去击杀它们。
这个世界的规则很简单——要么杀,要么被杀。
她把棒球棍放在膝盖上,用僵硬的手指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棍身的纹路,像是在和它培养某种默契。
“好。”她说。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自嘲,没有认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压进了胸腔最深处的平静。
“那就杀。”
窗外,苍白的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线条。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见底的井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她试着激活了刚刚获得的技能。
一瞬间,世界变了。
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滤镜,像是被浸入了深水之中。而在她的视野里,有几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晕——门缝底下,窗户的边角,阳台门的锁扣位置。那些地方,昨晚丧户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残留着某种像是污渍一样的东西,在灵视的视野里发出微弱的、脉动的红光。
这就是“诡异”留下的痕迹。
岑雾关闭了技能,那种灰蓝色的视野消失了,世界恢复正常。但她的脑海里多了一个新的感知——一种模糊的、像是第六感一样的直觉,告诉她半径十米范围内有没有诡异存在。
此刻,这个感知是安静的。没有丧户在她附近。
她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岑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膝盖也酸软得像灌了铅。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还在流,清澈的自来水哗哗地冲进洗碗槽。她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又接了一杯。
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和一个苹果。牛奶已经不太凉了——冰箱的制冷功能似乎在减弱,但还能用。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小口小口地喝完牛奶,又吃了那个苹果。
苹果很甜。
这个普通的、甜丝丝的味道让她的眼眶突然一热。她咬着苹果,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苍白的天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怕,怕就会崩溃。她必须一直动,一直做事,一直为接下来的生存做准备。
岑雾把吃剩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这次是全拉开。
白天的城市看起来几乎正常。阳光虽然比平时苍白了一些,但好歹是正常的阳光。街道上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活人——在匆匆行走,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她注意到,那些行人走路的姿势都很僵硬,肩膀紧缩,头不停地左右转动,像在警惕着什么。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留,每个人都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前走。
岑雾的目光落在街角的一家便利店上。
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门口堆着几个翻倒的购物篮,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面包、矿泉水、方便面、电池。卷帘门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指甲划过,金属表面翻卷起来,露出锋利的毛边。
她的心头一沉。
那些抓痕,不可能是人类留下的。
岑雾转身离开窗户,走到电脑前。屏幕上的任务界面还在,她没有关机的打算——这台电脑现在是她和系统之间唯一的联系界面,虽然系统提示音可以直接传入大脑,但详细信息还是需要屏幕来查看。
她重新点开【玩家状态】,发现自己的精神力已经从之前的85恢复到了92。休息了几个小时,虽然没有真正睡着,但闭目养神确实有效果。
生命值还是100/100,体力值从90降到了78,大概是昨晚紧张过度消耗的。
她又点开了【世界公告】,发现公告栏更新了。
【06:00:00——每日结算】
【第一日存活玩家数量:1,203,447,891】
【已转化丧户数量:944,128,756】
【今日投放诡异:一级“丧户”(新增),二级“缚灵”(将于18:00开始投放)】
【温馨提示:请各位玩家在白天积极提升实力。夜晚,才是真正的开始。】
岑雾盯着那串数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全球玩家数量——超过二十亿。而第一天就转化了九亿多丧户。
将近一半的人,没有活过第一个夜晚。
她不敢去想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经历了什么。那个在对面公寓楼里尖叫的人,那个被丧户敲门时没能守住的人,那个在黑暗中崩溃的人——
停。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把思绪拉回来。
想那些没有用。她还活着。她要继续活着。
岑雾关掉公告栏,开始研究新获得的技能——“灵视”。
根据技能描述,这是一个被动 主动的双模式技能。被动模式不需要消耗精神力,可以感知十米范围内的诡异存在。这相当于一个雷达,能让她提前发现危险。
主动模式需要消耗15点精神力,持续30秒,可以看到诡异的“真实形态”和“弱点位置”。这个功能在战斗中至关重要——知道弱点在哪里,就相当于知道怎么杀死它们。
而技能升级的条件是击杀10只诡异。
10只。
她现在一只都没有杀过。
岑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脑子里开始制定计划。
白天是相对安全的时间。丧户对光线敏感,白天的阳光会驱使他们躲进阴暗的地方。但这不意味着白天就没有危险——建筑物内部、地下室、停车场、地铁站,这些没有阳光的地方,丧户依然可以活动。
她需要在天黑之前完成击杀任务。
如果等到晚上,丧户全部涌上街头,她一个零级新手,连基础体术都没有,出去就是送死。
所以,她必须现在行动。
岑雾检查了一遍装备:棒球棍,握在右手;水果刀,别在腰后;手机,揣在口袋里——虽然没信号,但手电筒功能还能用;钥匙,挂在脖子上。
她穿了一件长袖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把脖子护住。裤子是牛仔裤,厚实耐磨。脚上是一双登山鞋——她为数不多的高价消费,鞋底厚实,抓地力强。
然后她走到门边,把矮柜从门后面挪开。
挪开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动作,但矮柜的腿在地板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她停顿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没有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缓缓按下。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岑雾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慢慢拉开门,探出半个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里很暗。走廊灯已经不亮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日光。墙壁上有很多深色的痕迹——不是血迹,更像是一种黑色的黏液,干涸后留下的污渍。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杂物:一只拖鞋,一个摔碎的相框,几页被撕碎的纸张。
岑雾迈出房门,踏上了走廊。
灵视的被动感知立刻给出了反馈——半径十米范围内没有诡异存在。她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十米之外呢?楼梯间里呢?楼下的住户里呢?
她不能依赖被动感知的盲区。
岑雾贴着墙壁,向楼梯间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跟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移过去,避免发出脚步声。这是她昨晚在观察丧户时学到的——丧户对声音敏感,但它们的听觉似乎只对突然的、尖锐的声音反应强烈,对于缓慢的、连续的声音反应较弱。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侧身挤进去,进入楼梯间。
楼梯间比走廊更暗。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在亮着,但那点微弱的绿光不仅没有照亮空间,反而让整个环境显得更加阴森。楼梯扶手上挂着什么东西——一件衣服?岑雾走近了一步,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层皮。
人的皮肤。
薄薄的一层,像蛇蜕一样完整地从身体上剥离下来,挂在扶手上,随着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皮肤的内侧还粘连着一些暗红色的组织碎屑,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岑雾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捂住口鼻,强迫自己不要吐。
这就是丧户干的。或者说,这就是“诡异”干的。
她绕过那层皮,开始下楼。
六楼。
五楼。
四楼。
每下一层,楼道里的破坏程度就越严重。三楼的楼梯间墙壁上布满了爪痕,混凝土被挖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槽,里面的钢筋都露了出来,扭曲变形。地面上有一大滩黑色的液体,已经半干涸了,散发出的气味像是腐烂了一周的尸体。
岑雾的灵视被动感知突然震动了一下。
有东西在附近。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感受那个感知的方向——在她的下方,大约七八米的位置,有一个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动。
丧户。
在三楼或者二楼。
岑雾退后一步,贴在墙壁上,思考要不要继续往下。
她需要击杀一只丧户。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面对它们,她需要选择一个有利的地形。楼梯间太狭窄了,如果丧户从下面冲上来,她没有闪避的空间。而且楼梯间的光线太暗,她的灵视主动技能只有30秒,必须在有足够光线的地方使用才能看清弱点。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继续下楼了。她要去二楼,但要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
这栋楼有两个楼梯间,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她现在在西头的楼梯间,东头那边应该也有一个。从走廊穿过去,走东头的楼梯,也许能找到更开阔的空间。
岑雾转身,轻轻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进入六楼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她沿着走廊向东移动,经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是安全的,也可能是致命的。她没有时间去验证,只能保持警惕,快速通过。
走到五号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扇门的门板上有一个洞。不是被砸出来的洞,而是被腐蚀出来的——门板的边缘呈现出烧焦一样的黑色,洞口周围的漆面起泡、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洞的大小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岑雾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但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像是胃酸混合着腐烂的蛋白质。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灵视的被动感知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在她下方——而是在她的同一层。就在前面不远处,大约五六米的位置。
岑雾的血液瞬间冷却。
她缓缓蹲下身,把棒球棍握紧,向前方看去。
走廊的前方,大约四户之外,有一扇门是开着的。那扇门半敞着,门板在微弱的气流中微微晃动,发出一阵细碎的吱呀声。
而在那扇门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背对着岑雾,面朝房间里面,一动不动。它穿着一件沾满黑色污渍的衬衫,裤子褪到了脚踝附近,像是正在上厕所的时候发生了某种变故。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它的脊椎不正常地弯曲着,上半身向前折叠了将近九十度,双手垂在地面上,指尖触地,像是在做某种诡异的鞠躬姿势。它的头垂得很低,几乎夹在两腿之间,头发像海草一样垂下来,拖在地板上。
岑雾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近距离看到一个丧户。昨晚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和这个比起来,简直像是远距离观看的恐怖电影——当这个东西真实地存在于你几米之外的时候,那种恐惧是完全不同的。它不是电影里的特效,不是游戏里的建模,它是一个真实的、曾经和你一样活着的、现在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存在。
它的身体在微微起伏。
它在呼吸。
岑雾慢慢后退了一步。
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丧户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那个动作快得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从垂在两腿之间的位置,到一百八十度翻转过来,后脑勺朝下,面部朝上,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一秒。它的颈椎发出了一连串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像是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掰断筷子。
岑雾看到了它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五官全部移位——眼睛跑到了额头的位置,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像是在同时看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鼻子塌陷成了一个黑洞,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肉芽。嘴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更像是鲨鱼的牙齿,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那张嘴在动。
无声地,机械地,一开一合。每一次开合,都能看到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某种独立的生物。
丧户的身体开始转动。
它不是像人一样转身——它是整个身体同时旋转,从腰部开始扭转,上半身转了180度,而下半身还保持着原来的方向。脊椎扭曲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发出持续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然后,它看到了岑雾。
那一瞬间,岑雾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本能反应。像是被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盯上时,猎物身体里自动触发的警报。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跑。
丧户的嘴张开了。
不是威胁性的咆哮,而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张开,像是花朵绽放。那些鲨鱼一样的牙齿一层一层地向外翻卷,露出喉咙深处那个蠕动的东西——那是一个眼珠。
一个巨大的、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镶嵌在喉咙的最深处,正在缓缓转动,最终对准了岑雾。
它在看她。
用喉咙里的那只眼睛。
岑雾没有再犹豫。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湿漉漉的嘶吼,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下发出一声惨叫,声音透过水层传出来,变得扭曲而模糊。然后是脚步声——不是昨晚那种缓慢的吧唧声,而是急促的、沉重的、带着骨节错位声响的奔跑声。
丧户在追她。
岑雾冲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她能感觉到一股冷风——不,不是冷风,是一股腥臭的、温热的气流,喷在她的后颈上。
丧户在呼吸。就在她的身后。
她猛地拉开门,冲进楼梯间,反手把门摔上。
砰!
门板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一个重物撞了上来——咚!——整扇门都在震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门板上出现了几道凸起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从另一面刨门。
岑雾没有停。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跳过台阶之间的平台,直接往下跑。四楼、三楼、二楼——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丧户冲进了楼梯间,它的速度比岑雾预想的快得多。它不是在跑,而是在爬——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在楼梯和墙壁之间快速移动,每一次跳跃都能跨越七八级台阶。它的关节在不停地反向弯曲,手指和脚趾深深地嵌入混凝土的缝隙中,像壁虎一样牢牢地抓住墙面。
岑雾冲到了二楼,推开通往走廊的门,冲了进去。
二楼的走廊比楼上更加昏暗。日光几乎照不进来,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但那扇窗户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糊住了,只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她需要一个开阔的空间。需要一个能让她转身面对那个东西的空间。在狭窄的走廊里和丧户搏斗,她毫无胜算。
岑雾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安全出口。她看到了走廊中段的一扇门——消防通道,通往楼后的空地。
她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身后的楼梯间门被撞开了,丧户冲进了走廊。
它看到了她。
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再次张开,喉咙里的眼珠疯狂地转动着,像是在调整焦距。然后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一样的嘶鸣,朝她扑了过来。
岑雾跑到消防通道的门前,推了一下——锁着的。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用力撞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再撞,还是不动。锁芯是那种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型号,她没有钥匙。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岑雾转身,背靠着门,面对着走廊。
丧户在距离她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它站在走廊的中央,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扭曲着,四肢着地,脊椎拱起,像是一只准备扑击的猫。它的头歪向一侧,喉咙里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岑雾,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她苍白的面孔。
它的嘴在动。
无声地,一张一合。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小……雾……”
那个声音从它的喉咙深处传出来,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牙齿,变得扭曲而破碎,但岑雾听懂了。
“……你……不记得……我了……吗……”
岑雾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后退。她无路可退。
“……我……是……张……爷……爷……啊……”
丧户的身体开始变化。它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像是全息投影一样的光影——在那层光影中,岑雾看到了一个老人的轮廓。花白的头发,和蔼的笑容,老花镜后面那双温和的眼睛。
张大爷。
那个在阳台上浇花的退休教师。那个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着打招呼的老人。
光影只持续了几秒钟就碎裂了,像泡沫一样消散。丧户重新变成了那个灰白色的、扭曲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但它的嘴还在动。
“……开……门……让我……进去……”
“……外面……好冷……”
“……救……我……”
岑雾的眼眶热了。
但她没有动。
她知道那不是张大爷。那只是丧户用来迷惑猎物的手段——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模仿行为,就像捕蝇草分泌蜜汁来吸引昆虫一样。它不是在求救,它是在捕猎。
“……求……求……你……”
丧户缓缓地朝她爬了一步。动作很慢,和刚才追击时的迅猛判若两物。它在示弱。它在表演。
岑雾握紧了棒球棍。
她的脑海里闪过帮助文档里的那句话——“丧户对声音和光线敏感。”
声音。光线。
她没有光线——走廊太暗了。但她有声音。
岑雾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棒球棍狠狠地敲在了旁边的铁质消防栓箱上。
咣——!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震耳欲聋,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形成了一连串叠加的音浪。
丧户的反应是瞬间的。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四肢捂住头部——不,不是捂住头部,是捂住那张脸上的所有感官开口。眼睛、耳朵、嘴巴,全部用手掌和手臂盖住,像是被声音灼伤了一样。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灰白色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在皮下爆裂。
岑雾没有浪费这一秒钟。
她冲上前去,双手握紧棒球棍,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丧户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砰!
棒球棍击中目标,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砸在湿木头上的声响。丧户的头被打得向前一冲,整个身体扑倒在地上,但它没有死。它疯狂地扭动身体,四肢在地上乱抓,指甲刮过地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岑雾看到了它的后脑勺上被她击中的位置——那里的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流血。裂口里面不是头骨,不是脑组织,而是一种黑色的、像是焦油一样的物质,正在缓慢地向外渗出。
那就是它身体里的东西。
岑雾咬紧牙关,举起棒球棍,再次砸下去。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棒球棍的握把在她手中震动,震得她的虎口发麻,手臂酸痛。黑色的焦油状物质从裂口中涌出来,溅在她的鞋上和裤腿上,发出浓烈的腐臭味。
丧户的挣扎越来越弱。它的四肢不再疯狂地乱抓,而是开始轻微地抽搐,像是电路短路的机器。喉咙里的那只眼珠停止了转动,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
最后,它不动了。
岑雾举着棒球棍,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手臂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汗水混合着泪水从她的脸上滑下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可能是砸下第一棍的时候,也可能是那个东西叫出她名字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丧户。
它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灰白色的皮肤开始干裂、剥落,像是晒干的泥壳。黑色的焦油状物质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来,蒸发成黑色的雾气,缓缓上升,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
丧户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痕迹,和几片灰白色的皮肤碎片。
【叮——击杀确认】
【您已击杀一级诡异“丧户”×1】
【获得经验值:50】
【当前等级:0(50/100)】
【技能升级进度:1/10】
岑雾看着脑海中浮现的提示,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把棒球棍放在地上,用还在发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手指上沾着黑色的焦油状物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她看了一眼,然后在地板上蹭了蹭,把手擦干净。
她杀了它。
她杀了张大爷。
不——那不是张大爷。她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借用了张大爷形象的东西。张大爷已经死了,在那个东西占据他身体的那一刻就死了。她只是在清理一个怪物。
但那个声音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小雾……救救我……”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腐臭的味道。
岑雾睁开眼睛,站起身,捡起棒球棍。棍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她用鞋底蹭了蹭,把大部分污渍蹭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那里还有更多的丧户。在她的被动感知中,这栋楼里至少还有七八个微弱的脉动。而在整座城市里,有九亿多个。
她只是一个零级的新手,杀了一只最低级的一级诡异,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但她没有选择。
因为如果她不去杀,被杀的就是她。
岑雾把棒球棍扛在肩上,转身走向消防通道——那扇之前锁着的门,在丧户消失之后,锁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自动弹开了。
她推开门,走进苍白的日光里。
身后,走廊里的黑暗在缓缓地、无声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