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34年,3月15日,晚七点四十三分。
岑雾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还是亮的。
这不对。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9:43。三月的北半球,这个点太阳早就该落下去了。可此刻她公寓朝西的窗户外面,那片天空正燃烧着一种极不正常的红色,像是有人把一整桶血泼在了天幕上,又像是落日被人钉死在了地平线上,死活不肯沉下去。
“又是哪个软件更新搞的鬼?”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电脑屏幕的蓝光让她产生了视觉偏差,于是推开椅子走到窗前。推开窗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涌了进来——不是雾霾的焦灼味,不是下雨前的潮湿味,而是一种类似消毒水混合着腐肉的古怪气息,甜腻腻的,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岑雾皱起眉头,探出半个身子往天上看。
那片红色确实来自天空本身。云层被染成了暗沉的绯红色,像是浸透了血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城市的楼顶上方。更诡异的是,太阳——那个本该已经落山的恒星——此刻正半露在地平线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红色,像是眼球里破裂的毛细血管。
它不动了。
岑雾盯着那颗太阳看了整整三分钟,确认它没有继续下沉哪怕一丝一毫。它就那样卡在那里,像一个出了bug的进度条,把一个本该短暂的黄昏无限拉长。
“叮——”
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颅腔内部,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针尖在她的脑仁上刻字。岑雾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但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因为那个声音根本不需要通过耳膜传播。
“您的系统已上线,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否则——抹杀。”
声音是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彩,就像银行柜员机的语音提示。但它说的内容让岑雾的脊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汗。
“什么东西?”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哑。
她没有等来任何回应。那个声音消失了,像来时一样突兀,只留下一种诡异的回响在她的颅腔内震荡,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不属于她的、冰冷的、沉默的东西。
岑雾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今年二十七岁,是江城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前端开发,独居,性格偏理性,遇到问题习惯先分析再行动。此刻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幻听?不可能,她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家族也没有精神病史。恶作剧?更不可能,谁能把声音直接植入别人的大脑?
她转身回到电脑前,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脑海中出现提示音”。
页面加载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网络出了问题。等了将近十秒,搜索结果才姗姗来迟。岑雾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前几条都是关于耳鸣、幻听、精神分裂的科普文章,没有任何一条能解释她刚才的遭遇。
她不甘心,又换了个关键词——“系统上线抹杀”。
这一次,搜索结果几乎是空的,只有几个游戏论坛的帖子提到了类似的表述,但都是关于某款游戏的任务设定。
等等。游戏。
岑雾的目光落在了电脑桌面上那个图标上——《诡神》。
这款国产端游是三个月前上线的,起初只是在小圈子里流传,但凭借其惊人的画质和前所未有的“全感官同步”技术,迅速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据说它的开发团队用了某种突破性的神经接口技术,能让玩家在游戏中体验到真实的触觉、嗅觉甚至痛觉。岑雾的同事几乎人人都在玩,每天午休时办公室都在讨论副本攻略和装备搭配。
她没玩。
不是不感兴趣,而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一款免费下载的游戏,没有任何内购项目,却投入了显然天文数字级别的开发成本——这不合逻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她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了五年,比谁都清楚。
但现在,那个从她脑海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和这款游戏的名字——《诡神》——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让她不寒而栗的联系。
岑雾握鼠标的手微微收紧。她点开了《诡神》的官方论坛。
论坛首页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全是玩家发的攻略贴、求组队贴、炫耀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最新帖子的更新时间停在了十七分钟前。这对于一个日均发帖量超过十万的活跃论坛来说,极不正常。
她刷新了一下页面。页面转了很久,最终弹出一个“连接超时”的提示。
岑雾又试了几个常用的网站——微博、B站、知乎——全部无法访问。不是那种断网的报错,而是页面能加载出框架,但所有动态内容都停在了某个时间点。微博的最后一条更新来自十八分钟前,是一个认证博主发的:“今天的晚霞好奇怪啊,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天文现象吗?太阳怎么一直不落山?”
底下的评论停在了“十五分钟前”。
岑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发现信号栏显示的是“无服务”——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满格,但旁边多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标:一个暗红色的圆环,中间是一个扭曲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眼睛的简笔画。
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在恐怖片里最不应该做的动作——她看向了窗外。
窗户对面的公寓楼里,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灯光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源附近移动,不时地遮挡一下。
岑雾的目光落在对面三楼的一扇窗户上。
那扇窗户的灯亮着,窗帘半拉着,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动。但那个人影的移动方式很不对劲——它的动作太慢了,慢得像是在水下行走,每一个动作都拖着一串模糊的残影。更诡异的是,它似乎没有在“走”,而是在“飘”。脚没有抬起来,身体却在一寸一寸地平移,从房间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
岑雾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拉上了窗帘,后退两步,背抵着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冷静。冷静。冷静。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吸——呼——吸——呼——做了十几轮,心跳才勉强恢复到正常水平。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打开那款游戏。
这个决定听起来毫无逻辑——在现实世界已经出现诡异现象的情况下,主动去碰一款疑似与这些现象相关的游戏,这简直就是在恐怖片里主动打开鬼屋大门的行为。但岑雾有她的理由。
第一,如果她脑子里的那个“系统”真的和《诡神》有关,那么了解游戏规则就是活下去的第一步。第二,如果全世界的网络都中断了,而这款游戏还能运行,那它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第三——也是最简单的理由——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岑雾坐回电脑前,鼠标指针悬停在《诡神》的图标上方。
图标是暗红色的,两个扭曲的白色字体交缠在一起,像两具缠绕的骨架,又像某种她不认识的古文字。图标下方的小字写着“诡神”,字体边缘还在微微发着光,像是活的一样。
她双击打开。
安装界面出乎意料地简洁。没有冗长的协议条款,没有复杂的设置选项,只有一个进度条和一个对话框。
进度条走得很慢,但对话框里的文字在不停变化——
“正在连接全球服务器……”
“正在同步玩家数据……”
“正在校准时空坐标……”
“正在绑定灵魂波动……”
最后一条跳出来的时候,岑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绑定灵魂波动?这是什么中二设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全黑的窗口,白色的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是有人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给她看——
“欢迎来到诡神世界。”
“您已被系统选中为第2,147,483,647位玩家。”
“请确认您的身份信息——”
姓名:岑雾
性别:女
年龄:27
精神状态评估:稳定偏脆弱
最后一项让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稳定偏脆弱?这是什么评估标准?
窗口下方有两个选项——确认和取消。
她下意识地去点取消,但鼠标光标移到按钮上的瞬间,取消按钮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似的,从原来的位置滑开了,挪到了确认按钮的旁边。
岑雾愣了一下,以为是鼠标飘了,重新移动光标去点。
又滑开了。
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光标还没碰到按钮,取消按钮就像有生命一样,自动避开了鼠标的指向。
一股凉意从她的尾椎骨爬上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她松开鼠标,把手缩了回来。
屏幕上的确认按钮在微微跳动,像一颗等待被摘取的果实,充满了某种不怀好意的耐心。
“……什么鬼。”岑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她没有再碰鼠标,而是伸手去按主机的重启键。
手指按下去的瞬间——
“叮。”
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
清脆,短促,像有人在她的颅骨内侧用指甲弹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她的意识深处——
“叮。您的系统已上线,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否则——抹杀。”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岑雾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有人把一根冰针扎进了她的太阳穴,然后缓缓推进去。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很大的声响,砸在地板上,轮子还在空转。
她大口喘着气,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房间里很安静。主机的风扇在转,窗外的风声在吹,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但岑雾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那个声音留下的余韵还在她的脑子里回荡,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过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平复下来。
“……冷静。”她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先冷静。可能是低血糖,可能是睡眠不足,可能是……”
她说不出第三个可能。
因为她很清楚,低血糖不会让屏幕上的按钮自己挪位置。
岑雾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倒的那把椅子被她踢到一边去了,她拖了另一把过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屏幕上的安装界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得近乎诡异的桌面——纯黑色的背景,正中央只有一个白色的文本框,里面写着几行字:
玩家ID:岑雾
编号:2,147,483,647
当前阶段:新手引导
任务一:存活至明日06:00
剩余时间:07:28:33
任务奖励:基础技能×1
失败惩罚:抹杀
状态:未开始
“抹杀”两个字用了红色,那种红色红得不正常,像是刚从血管里泵出来的新鲜血液,还在屏幕上缓缓流淌,沿着字体的边缘慢慢往下渗。
岑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笑了。
不是那种轻松的、觉得“这一定是整蛊游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自嘲和认命意味的苦笑。嘴角往上翘了翘,很快又落下来,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徒劳地张了张嘴。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七年的人生。
父母在她十岁那年离异,各自重组家庭,她被扔给乡下的外婆。外婆在她十六岁时去世,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靠助学贷款读完了大学,然后进了现在的公司,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住着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公寓,社交圈子小得可怜。
她活得像一座孤岛,但也习惯了。
习惯了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夜路回家;习惯了周末窝在沙发上刷剧,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习惯了生病的时候自己烧水吃药,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等那五分钟。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平平淡淡地活着,平平淡淡地老去,平平淡淡地死掉。
但现在,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告诉她,如果她不能在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活下来,她就会被“抹杀”。
抹杀。
这个词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用橡皮擦掉铅笔字一样轻描淡写。但它背后的含义是——死亡。不,可能比死亡更糟糕。死亡至少还有一个尸体,还有一个存在过的痕迹。而“抹杀”意味着彻底的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岑雾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刺痛。
“好。”她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那就活到明天六点。”
她重新坐直身体,开始认真地研究屏幕上那个界面。
文本框的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标,看起来像是三根横线,点开后是一个菜单:
【玩家状态】
【任务日志】
【世界公告】
【设置】
她先点开了【玩家状态】。
新的窗口弹出,里面是一张类似游戏角色面板的表格:
玩家:岑雾
等级:0(新手)
生命值:100/100
精神力:85/100
体力值:90/100
诡异抗性:未测定
当前增益:无
当前减益:无
持有技能:无
持有物品:无
数据看起来很简单,但有几个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精神力只有85,不是满值。她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惊恐和紧张,猜测精神力可能和情绪状态有关——恐惧、焦虑、压力都会消耗精神力。如果精神力降到零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不想去验证。
另外,“诡异抗性”这一栏显示“未测定”,这意味着她还没有接触过“诡异”。而根据任务描述,她要存活到明天早上六点,这个过程大概率会遭遇某种“诡异”。
岑雾关掉状态面板,点开了【世界公告】。
公告栏里只有一条消息,发布时间显示为“19:30:00”——也就是大约十五分钟前,正好是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的时间。
公告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诡神已上线】
【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现在,开始投放一级诡异——丧户】
【预祝各位玩家,玩得开心~】
最后一句话后面跟着一个波浪号,和前面冰冷的语气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像是有人故意用这种轻佻的语气来表达某种恶意。
“丧户。”岑雾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她没有在任何游戏里见过这个名词。它听起来像是“丧尸”和“住户”的结合体,又或者是一个全新的概念。公告说这是一级诡异——既然有一级,那就有二级、三级,甚至更高级别。一级应该是最低等级,但也可能是最容易对付的。
也可能不是。
“叮——”
又一道提示音响起。
岑雾的神经瞬间绷紧,但她很快发现这一次的声音和之前不同——它更柔和,更像是一个普通的通知音效,而不是那种直接刺入大脑的尖锐声响。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新手引导已开启】
【任务一:存活至明日06:00】
【剩余时间:07:25:17】
【提示:一级诡异“丧户”已投放至您所在区域。请避免与丧户发生直接接触。如无法避免,请优先保护头部和颈部。丧户的弱点将在您首次遭遇后解锁。】
【祝您好运,新玩家。】
消息的末尾没有波浪号,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句号。
岑雾盯着“丧户已投放至您所在区域”这行字,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沉。
她所在的区域。也就是说,那些东西——那些丧户——就在她的公寓楼里,或者在附近的街道上,或者就在她的门外。
她下意识地看向房间的门。
那是一扇普通的棕色木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门闩是那种一踹就能踹开的类型。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走廊灯的光,昏黄而微弱,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
那条光线的边缘似乎在微微颤动。
岑雾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砰砰作响。但慢慢地,她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像是湿漉漉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从走廊的远处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吧唧。吧唧。吧唧。
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水洼里,脚掌和地面分离时发出的那种黏腻的声音。
岑雾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脚步声在她的门外停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正常的呼吸——那声音又粗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喉咙里灌满了液体。呼吸的节奏很不规则,有时急促得像是在奔跑,有时又缓慢得像是在沉睡。
岑雾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她看着门缝底下那条光线——那条光线在变化。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移动,遮挡住了走廊灯的一部分光线,在门缝底下投下了一片阴影。
那片阴影的形状不像是人的脚。
它更像是一滩——液体。扁平地铺在地面上,边缘不规则地蠕动,像是活着的沥青,又像是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的一部分。
岑雾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渗出了血。
那个呼吸声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它离开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吧唧、吧唧、吧唧,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岑雾等了整整五分钟,确认那个声音没有回来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她觉得又冷又不舒服。
但她活着。
她活过了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岑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四个半月形的指甲印嵌在掌心,边缘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她盯着那些血珠看了几秒,然后用纸巾擦掉,动作机械而平静。
然后她重新看向屏幕。
任务状态那一栏已经从“未开始”变成了“进行中”,剩余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7小时21分钟。从现在到明天早上六点,她需要在这个充满“丧户”的世界里存活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听起来不长,但每一秒都可能成为最后一秒。
岑雾站起身,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公寓楼的那扇窗户——她之前看到诡异人影的那扇——灯已经灭了。整栋楼的灯光都比之前少了很多,像是很多住户在短时间内离开了,或者——关掉了灯。
街道上空无一人,但路灯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闪烁,忽明忽暗,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迪斯科舞厅。在路灯闪烁的间隙里,岑雾看到了几个移动的身影。
它们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又像是关节生了锈的玩偶。有一个身影走到了路灯的正下方,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岑雾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
至少曾经是。
它穿着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沾满了黑色的泥状物。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放了太久的猪肉,表面还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黏液。它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脖子像是断了一样,只有一层皮连着。
它在走路,但不是在“走”——它的腿在机械地向前迈动,但上半身几乎不动,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像钟摆一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最让岑雾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上的五官还在,但位置不对——眼睛一只高一只低,嘴巴歪到了脸颊的一侧,鼻子像是被拍扁了一样贴在脸中央。它的嘴巴在动,不停地动,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岑雾猛地拉上窗帘,后退了好几步。
她认出了那个东西身上的睡衣——那是隔壁单元302室张大爷的衣服,上面印着“江城老年大学”的字样。她上下楼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张大爷,一个和蔼的退休教师,喜欢在阳台上养花,见面时会笑着跟她打招呼。
那个和蔼的老人,现在变成了门外走廊上那种东西的一部分。
岑雾的胃猛烈地痉挛了一下。她捂住嘴,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几乎是空的。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个鬼,眼眶发红,嘴唇没有血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岑雾,”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没有时间崩溃。”
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道理——没有人会来救你,你只能靠自己。
她擦干脸,回到房间,把所有的灯都关了。黑暗让她的心跳加速,但也让她觉得更安全——如果那些丧户是靠视觉来追踪猎物的话,黑暗能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
然后她开始做准备工作。
首先,她检查了所有的门窗。窗户都锁好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的锁她已经确认过了,但她还是不放心,把客厅的矮柜推过来抵在门后面。矮柜很重,上面还堆着几摞书,推起来费了不少力气,但推好之后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其次,她清点了家里的食物和水。冰箱里有几盒牛奶、一些水果和速冻食品,橱柜里有方便面和饼干。饮用水有两桶5升的桶装水和几瓶矿泉水。如果她只是需要存活七个小时,这些东西绰绰有余。
最后,她找了一件趁手的“武器”——一根棒球棍。这是她刚搬来这间公寓时买的,本来是想用来防身,但一直没用过,放在衣柜的角落里积了不少灰。她握了握棒球棍的握把,手感还算扎实,重量也合适。
做完这一切,岑雾坐回了电脑前。
屏幕上的任务界面还在,剩余时间显示为7小时11分钟。她注意到界面右下角多了一个新的图标,是一个问号形状的按钮。她点了一下。
一个帮助窗口弹了出来:
【新手常见问题】
Q:什么是“丧户”?
A:一级诡异。由未能及时完成新手任务的玩家转化而来。丧户具有基本的追踪能力和攻击性,行动速度较慢,但数量众多。注意:丧户对声音和光线敏感。
Q:如何获得技能?
A:完成新手任务后将获得一个基础技能。后续技能可通过完成任务、击败诡异或探索特殊地点获得。
Q:精神力有什么作用?
A:精神力用于释放技能和抵抗诡异的精神攻击。精神力耗尽将导致玩家陷入“崩溃”状态,大幅降低所有属性。精神力可通过休息、食用特定物品或使用技能恢复。
Q:什么是“抹杀”?
A:任务失败的后果。抹杀意味着玩家的存在将被彻底清除,包括物理存在和他人记忆。被抹杀的玩家将无法以任何形式复活。
Q:可以组队吗?
A:可以。组队可以共享任务进度和部分技能效果,但请注意——队友也可能成为你最大的威胁。
最后一条让岑雾的目光停留了几秒。
“队友也可能成为你最大的威胁。”
这句话有很多种解读方式。也许是因为在极端环境下,人性会崩坏,队友之间会因为资源或生存机会而产生冲突。也许是因为某些诡异可以伪装成队友。又也许——只是也许——系统本身就在鼓励玩家之间的互相残杀。
岑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她没有队友,也没有寻找队友的打算。在搞清楚这个游戏的规则之前,独行是最安全的选择。
她继续往下看帮助文档,但后面的内容大多是重复的或者不完整的,很多条目显示为“???”,需要玩家自行探索解锁。
关掉帮助窗口后,岑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七个多小时。她要怎么度过这七个多小时?
帮助文档说了,丧户对声音和光线敏感。所以她需要保持安静和黑暗。不能开灯,不能发出大的声响,不能大声说话。手机要调成静音——虽然现在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但闹钟和通知音效还是可能响的。
她还需要保持清醒。如果睡着了,万一有什么东西破门而入,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而且精神力可以通过休息恢复,但“休息”不等于“睡眠”——她只需要闭目养神,保持放松状态就行。
食物和水要省着用。七个小时不算长,但如果情况有变——比如任务延长——她需要留有储备。
还有武器。棒球棍在手,但如果丧户的数量不止一个呢?她需要备用的东西。岑雾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厨房的刀具架上——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一把剪刀。她走过去,把剪刀握在手里试了试,又放回去了。剪刀太短,需要近身才能攻击,风险太大。菜刀倒是可以用,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真的用菜刀去砍一个——虽然已经不是人了——曾经是邻居的东西。
最终她选择了那把水果刀,长约二十厘米,握在手里还算顺手。她把水果刀别在腰后,用衣服盖住,棒球棍则放在椅子旁边,伸手就能够到。
准备就绪。
接下来就是等待。
岑雾关掉了电脑屏幕——屏幕的光线在黑暗中太显眼了——然后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脚,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细缝,用这个角度观察外面的情况。
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狗叫,没有任何城市夜晚该有的噪音。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声音——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湿漉漉的脚步声。
路灯还在闪。在每一次亮起的瞬间,岑雾都能看到街道上有更多移动的身影了。它们比之前更多,更密集,像是从某个巢穴里涌出来的蚂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有些丧户还穿着上班族的西装,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有些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电动车倒在一旁,车灯还在闪烁;有些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书包的拉链上还挂着一个可爱的卡通挂件。
他们曾经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现在他们是“丧户”。一级诡异。系统投放的怪物。
岑雾的喉咙发紧,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外婆去世的时候。那之后她就告诉自己,眼泪没有用,除了让眼睛肿之外什么都解决不了。
她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继续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十点。十一点。
街道上的丧户越来越多,但大多数都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没有表现出任何有目的性的行为。偶尔有几个丧户会停下来,仰起头,像是在闻空气中的什么味道,然后改变方向,朝某个特定的位置走去。
岑雾注意到,那些改变方向的丧户,都是朝有光亮的建筑走去的。
对面公寓楼有一户人家大概是忘了关灯,客厅的灯一直亮着,透过窗帘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那片光在黑暗的城市里格外显眼,像黑夜中的萤火虫。
至少有七八个丧户被那道光吸引了过去,聚集在那栋楼的楼下,仰着头盯着那扇窗户,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有几个开始往楼里走,消失在单元门里。
几分钟后,岑雾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从对面公寓楼传来,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发出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那扇亮着的窗户,灯灭了。
岑雾的手指攥紧了棒球棍的握把,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