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川入江口霎时乱作一团。
鲛人的确凶悍迅猛,但这批能来前线的百数玄卫修士也绝非善类。虽说顾统领吩咐要活捉,可各个下手毫不留情,毕竟留一口气也叫活着。
克制鲛人的阵法术式层出不穷。
孑爻用灵力护住躯体闪身避过术式,利爪再度捅穿一人脖颈,温热血液泼了她半脸。可脸上的血尚不及被四溅的河水冲刷干净,孑爻未能避过水下的定身阵法,紧接着横来一记重锤将她狠狠击飞,整鲛生生拦腰撞折三株枯柳,倒拍至河对岸的山壁上。
山壁轰然皲裂,孑爻顿时呛了满口的血,整只鲛“嘭”一声重重砸到地上。
碎裂的剧痛随鼓动的血液冲上头脑,孑爻眼前发花,挣扎着要起身,鳞尾却只徒劳原地抽搐数下。
有石尖从伤口扎进了腰里。
见这只鲛人似乎已动弹不得,出锤的玄卫正欲上前捉走,却见身前一个玄卫回身同她打了个手势,自己飞身掠过半条河朝那只鲛人逼近。她便提起左肩擦擦脸侧,横锤别开另一只扑来的鲛人,毫不停滞地回身应付了起来。
那个玄卫一锤毒辣且巧妙地砸在孑爻的胸骨末端,碎裂的硬骨在锤风的冲击下眨眼划开了脏腑。孑爻体内修补骨肉的灵力已流转至极致,但如此重伤并非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她呼吸急促,眼前还泛着黑斑,但捕捉到接近的身影,依旧撑住半身,暗中绷紧了锋利的指爪。
那人飞身而至步步逼近,孑爻掐准时机赫然并指出手,直奔人心口而去,敏捷得几乎不像半尾失觉的鲛人。
孑爻这一击迅若闪电,那人避开了大半,抬手攥牢孑爻的手,但一侧手臂仍被尾指狠狠跳了半寸肉,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孑,是我!”
熟悉的声音入耳,孑爻心中悚然,不知以什么心情抬眼看去。
“宁惊鸿,你怎么来……!”她声音嘶哑,还未说完便被截断了。
宁惊鸿甩手扔下遮掩的阵旗,扶着孑爻的手不断往她体内输真气,低而急声道:“孑,我送你走。”
孑爻这才真正反应过来。她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惊惧,不知是哆嗦还是怎的避开了宁惊鸿的手。
“你……“她看着宁惊鸿身上的装束眼瞳发颤,同族的怒斥和闷吟还在不断灌入耳中,“你怎么会在这儿!”
宁惊鸿形容紧张,余光不住地瞥甫川中的乱局,抄起孑爻语速飞快道:“说来话长,我先带你走……”
“你疯了!”孑爻都顾不上断骨,支身抽了宁惊鸿凌厉的一巴掌,话语也开始颤抖,“你跟来围猎我族,现在又要把我送走。”
她奋力挣动,几乎压不住声音:“透露暗河也是故意的吗?宁惊鸿!”
宁惊鸿任由孑爻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自顾自牢牢抱住她,眼观八方步履匆匆,分神挤出话道:“不、不……孑,我没……”
他话说到一半忽卡住了,喉头“嗬嗬”响了数下,僵硬的脸上眼神惊愕,神情却犹带肃然。
一切来得太过迅疾,孑爻只见得眼前乍然添了捧扎眼的血花。
她低头一看,一道梭形中空的尖刺正从宁惊鸿胸下穿出,刺尖精巧的八爪自在张开,红煞煞的血流畅淌下,又这么倏然抽了出去。
宁惊鸿再次浑身一抽。
孑爻猛地抬头,越过宁惊鸿肩头,对上了玄卫微弯的眼睛。
“哈,顾前辈猜得真准,果然有叛徒。”
宁惊鸿再支撑不住,向前跪倒。孑爻滚身一把揽住他,强行变幻出的双腿痛入骨髓,更逼得齿关咯吱作响。
人族……
她爆发出尖锐至极的啸鸣,汹涌灵力层层炸响,直叫玄卫逼退数步,山壁上的碎石也被震得簌簌落下,扑起一幕升腾烟尘。
玄卫微俯着身屏息以待。
安静浮动的烟尘中,鲛人转瞬突袭至眼前,行动间余风将烟幕绞出搅动不止的漩涡。
这名玄卫抬刺格挡反手一震,眼睛非人地亮,如醉如痴地笑:“哈哈哈——”
电光石火间,一人一鲛缠斗起来。
孑爻眼中烧着熊熊烈火,靠灵力重塑的双腿前所未有地敏捷,出爪招招直指人族命关。滔然怒火烧透了她的心,熔铸出一句话:杀光他们。
——多少条命能抵她的同族和一个宁惊鸿?
孑爻颊上四对涛纹蓝得发亮,神识铺展到极致,钟罩般笼住了入江口。
——多少都不为过。
淌下的赤血悠悠流出甫川,在灵渡江面上留下道道分散的粉痕。
·
朝泽很快意识到这群人族在拖延什么。
区区这么些人,却使尽百般束缚的阵法。不足为惧,但实在叫鲛恼火。
朝泽面上写满不耐,单手掐住玄卫的喉颈,五指收拢稳稳刺入皮肉。
突然,她耳鳍微动,捕捉到了什么动静,遽然色变。
朝泽收起了近乎玩闹的态度,瞳仁一时变成了金色。她提着玄卫走了两步,浑身气势就已提升至顶峰。
看来是甫川的鲛人给这位王嗣传了中埋伏的消息。
远处小丘上,顾统领对此情景早有预料,只手拨弄着通灵佩,并无出手的意思。
从入江口的讯息看,埋伏相当顺利,叛徒也露出了马脚。师柔已回营,这次把少年将军气得紧,后续可能不会再用他。不过无妨,只要鲛人到手,云宫那位大人必然满意。
顾统领嘴角噙笑,最后朝雨师原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抽身隐入小丘,林木中阵法的光一闪即逝。
朝泽如有所觉。她目光掠过丘顶,正要摔开玄卫的手又收紧了。
“尔等玄卫首领何在?”
玄卫眼中隐含着狂热:“凭你也……!”
他忽然失了声。
朝泽眼瞳微亮,神识穿透了皮肉,进入他的识海。
不过瞬息,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看见的人必将觉得胆寒,只不过此地二十五个人都已经无力睁眼了。
“原来在甫川……”朝泽嘴角的笑越发明显。
被朝泽钳制住的玄卫识海一团乱,只觉下面一凉,神识便坠入了黑暗。
“中阙、宫云我……”玄卫的喉咙中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无非是临终呓语。朝泽并不理会这字不成句的话,毫不留情丢下手中的烂肉,回身朝甫川奔去。
这件事还没完。
等她冲至甫川入江口,所有的混乱已经平息。
没有鲛,没有人,不见尸体。
朝泽游过两岸,只见水下遍是坑痕,地上土石翻滚山壁破裂。四周弥漫着浓烈的腥气,有人的血,有鲛的血。
照人族撤离的痕迹,孑爻他们可能……朝泽的心沉沉坠了下去。
手指难以自抑地收紧,在山壁上留下清晰的刻痕。朝泽缓慢转过头,眯眸看向雨师原。
不,人族还没有走远。
·
顾统领前来与玄卫汇合时不着痕迹地一愣。
不过三十只鲛,竟然折损了这么多人。
四百多名玄卫,如今只剩二百不到。好在云宫鼎盛,这些损失再过段时间便能填补。
他点清队伍和捕捉来的鲛人,松了口气,满意道:“不错。”
虽然死战的鲛人不少,但还是捉到了九个活口。并上带回来的死鲛,想来大人也会满意。
他经过几座束缚灵器,里面的活鲛不声不响地盯视着他。
顾统领想起什么,问:“这是通乾塔?”
一侧的玄卫答道:“是。”
顾统领覆手感知片刻,道:“也只能关关普通鲛人了。若是他们……降灵塔才够用。”
玄卫低头道:“万灵并未送来降灵塔。”
顾统领道:“无碍,快了。”
他重新打量通乾塔中的鲛人。活鲛双手和鳞尾被紧紧束缚在一起,看着顾统领的眼神极为漠然。
这个眼神叫顾统领心生不虞。他手下荡出一股真气,塔中活鲛脑袋如遭锤击,痉挛着摔在塔底。
顾统领掸灰似的拍拍手心,居高临下看着鲛人,忽抬起左手,无形的真气屏障骤然张开。
玄卫惊道:“鲛人!”
朝泽以直击门面的一掌回应他。看也不看被打晕的玄卫一眼,朝泽看着顾统领,含笑道:“就是你?”
顾统领恍惚片刻,凛然回神出刀。
他低估了鲛人王嗣的能力。
不过朝泽虽出手如电,顾统领也不逞多让。
他岂会怕一只小鲛?!
真气与灵力激烈碰撞。数名玄卫想上前助阵,却分毫不得靠近。
顾统领终归身经百战,几招下来大致摸清了朝泽的路数,应对起来轻松不少。他猜的不错,朝泽虽能探人识海,但那也得有发动的契机。
顾统领把周身防得密不透风,朝泽不能速战速决,先前的消耗又未回复,渐渐显出疲态。
顾统领就抓住这丝疲态,刀势三折,真气附上,束缚阵法随之炸开,锐利的风在朝泽脸侧割开了一线。
见顾统领一时制住了鲛人,玄卫立时跟上动作,重重束缚阵法与通乾塔随之降临。
顾统领调整着气息,把鲛扔进通乾塔,轻嗤了声。
“在通乾塔上再附层缚阵。”他觑着朝泽吩咐,“这只鲛可比先前几只有用得多。”
朝泽目光划过附近几座相似的灵器,贴着通乾塔壁起身。她盯着顾统领,一指揩过颊上的血痕,送到唇边舔舐了起来。
顾统领心跳忽错了一拍。他拧着眉正欲上前,却神识先眼睛一步感受到凭空降临的厚重气息。只见通乾塔中陡然破开一隙,朝泽冷冷盯着他,一步步倒退入缝隙中。
在刀尖刺破通乾塔前,空间缝隙消失。
这是鲛王的能力。鲛王居然还没死。
顾统领脸色变幻不定,真正阴了下去。
·
朝泽顺空间缝隙回到皎郡,心情绝非面上那样平静。
海宫深处,硕大蚌床上一颗鲛珠光华流转。朝泽飞速游至鲛珠前,急促道:“父君,吾能出来,何至惊动您出手。”
鲛珠轻轻嗡鸣:“吾若不出手,朝要伤到什么程度。”
朝泽被问得一哽,片刻后道:“朝有定夺。”
羲泽幽幽叹息:“朝,尔乃王族。”
王族庇佑族裔,但不能为少数族裔置身险地。
朝泽听懂了他言下之意,却愤然道:“难道吾就要看着他们被抓走吗?”
羲泽道:“若要这么说,尔更不应轻易与宸朝动兵。”
朝泽说不出话了。
“朝,再胜一仗,带回活着的族裔,就好生休养一阵吧。”羲泽顿了顿,“时至今日,皎郡对他们震慑有余。”
朝泽还是犹豫:“可是……”
“趁这段时间,尔要尽快强壮起来。吾总有护尔不及的时候。”羲泽平静道,“后续吾需沉睡几月。有什么事情,尔与溯说便是。”
强行动用灵力的后果是灵体虚弱。灵体的恢复不比鲛身,羲泽需要以沉睡缓慢蓄养。
朝泽心中酸涩,但只能忍着泪意道:“朝知晓了。”
两任鲛王交谈之际,前线的信件由专人送至南郡玄渊。
宁惊澜佩剑闯进了临渊阁。
燕危月正和阁老们商议宗务,见宁惊澜闯进来不禁意外,却还是温声道:“惊澜,怎么到这儿来了?”
宁惊澜当着一干阁老的面,抱剑跪下:“宁惊澜乞请出宗往东南郡。”
燕危月了然:“是为你师兄那事吧?”
宁惊澜道:“是。请掌门允准。”
燕危月却道:“不行。”
宁惊澜蓦然抬头:“师尊?!”
燕危月脸上的笑浅淡了些,只道:“你我皆不愿见此事,师尊知道你想法。但是惊澜,东南战局未定,惊鸿出事足见其危险。”
一道真气托起宁惊澜。
她轻声叹了口气:“师尊培养你们多年,不是叫你们一个个栽在外面的。”
宁惊澜眼睛漫上血丝,坚持看着座上的燕危月。
燕危月迎着他的目光:“回去吧。擅闯临渊阁的规矩,你执鞭这么久,应当清楚。”
宁惊澜缓缓闭上眼,道:“是。”
待他临近出门,燕危月复出声:“惊澜。”
宁惊澜止住步伐,回首道:“师尊?”
燕危月道:“你是下一任掌门。”
先前作壁上观的阁老中骚动一瞬,有人出声道:“掌门。”
燕危月毫不动摇,自顾自说下去:“所以师尊希望,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除了你亲去东南郡,其他探查的法子,我不拦你。”
宁惊澜回过身,朝燕危月抱拳躬身:“惊澜知道了。”
待宁惊澜离去,阁老们又出声道:“燕掌门,后继者一事是否过于轻率了。”“是啊是啊……”
任凭阁老们你一句我一嘴说完,燕危月才开口:“八郡形势不明,惊鸿身殒,惊澜并非良选,但阿闻更不是掌门的料子。”
众人对视数眼,推出一人道:“那其他长老的徒生……”
燕危月微微一笑:“不知是哪位师侄孙?不妨叫来,我考校考校。”
“那还是不如燕掌门三位、两位徒生厉害……”
燕危月的考校非常人能想象,这么多年也就一个仰闻顶得住她全套招数。
那位阁老干笑两下,就此息声了。
宁惊澜对燕危月的选择早有所猜测,他也明里暗里争取了许久。说不上意外,但一朝得了准话,总归是个好消息。
可宁惊鸿的死横在眼前,他也高兴不起来。
待宁惊澜回到寝舍,才发现来送哀讯的信使还在门外没有离开。
宁惊澜摸上“凝水”剑柄:“请问……”
信使见他握剑也不紧张,只道:“靖平君节哀。但雪衣公子的事并非毫无逆转之地。”
“荒唐!”宁惊澜第一时间呵斥,握剑的手却不觉松了一隙。
“不知靖平君可听说过云宫。”信使从容不迫,朝宁惊澜道,“大人深知亲人分离之痛,特遣我来送讯,是想与玄渊未来掌门交涉交涉。”
“靖平君若是不悦,还请宽恕在下冒犯,在下就此告辞。”
信使垂首静候几息,听闻宁惊澜低声道:“先生留步,我们聊聊。”
信使便露出一个笑:“云中宫阙为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