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平二年,八月二十,东南郡雩城官吏清道,迎京师。
廿二清晨,师柔就亲自带了一队水性好的精兵和朝中送来的特制武器出海,赶在鲛人得到消息登岸伏击前反制了他们,与后方支援配合,顺利剿灭了鲛族这批前哨,在海面上为东南郡撕出数里缓冲。
二十四日,师柔趁夜出海巡察,遭遇鲛人袭击,返航时沉船。夜巡所带的特制兵武不多,船沉之后未能及时续上攻击,一队人分散,师柔这队逆流游到了甫川。回来后过了好几日才确定,几艘船成百的人,只活下了他们十几个。
师柔派人守住雩城,又费了几日工夫打点好周边城池,再度带人入海。
这一次她用了朝廷所说可以避水的器具。
器具数量虽有限,但十分有效。众人顺利避开了鲛人哨岗潜入九海,半途入军的梅川善隐蔽,甚至摸到了皎郡屏障的边界。
不过这次师柔没让他们有什么动作,只是简单确定了这片海域的环境,记下了水下的舆图。
接下来的两月,师柔便只是护着沿海的居民,拣精兵巡察,在九海拉出了数道警戒线。
师柔有意徐徐排布,朝中却没这么好的耐心。宁平帝旨中说得温和,但很快就遣了名监军来督促。
不过监军生得一副平淡的样子,来了也不多干涉师柔排兵布阵。师柔就只当人是来送旨送补给的,礼节到位便罢,并不多理睬。
监军来后不过半月,无甚动静的鲛人忽然躁动了起来。前线哨兵去几个死几个,几大水系驻扎处均有人牺牲,竟然一时切断了后方供给,隐有合围雩城之势。
鲛人不管雩城还有没有百姓,师柔却不能不管。她跟着加快动作,几番试探,确定鲛人不会随意侵扰伤害平民后,不顾东南郡守的挽留,果断调兵撤出了雩城。
眼见军队主力要撤离,东南郡守心里发慌,最后跟了军队一段路,赶在冬节前举家转移到了郡西位于甫川中上游的岩泾城。
甫川是灵渡江支流,位于雩城西南,经雨师原与灵渡江汇流入海。师柔带兵驻扎到雨师原,遥望岩泾城和雩城。迁营后没折腾几日就是新春,然而正当战时,军中没得放纵,喝口薄酒、多杀几头牛羊就算过完了年。
整个正月,师柔在原上水系附近安了仔细的布置,吩咐军中亲信做好防御,另吩咐梅川带人探查鲛族有多少族裔来到了这片海域。等布置完全,她自己亲自带了一批人出去有意引诱,势必把甫川一带的鲛人勾到陷阱里。
鲛人确实被勾到了包围里,但师柔错估了鲛人的能力,也踩中了鲛人的陷阱。
为几十只鲛人,他们赔上了陷阱中**成特制武器、十几支小队。
而等师柔一队接到信号摆脱追击回到军中,三四位来送消息的信使已在帐中心焦地吃过三巡茶了。
雩城及周边八座小城失守。
或许,鲛族的首领一开始就是想把她逼出雩城,以更加温和的方式占据城池。
前几次小冲突的胜利让师柔轻敌了。
师柔对此感到心惊,心惊之余更为警惕,也更为兴奋。
鲛族,堪当对手。
五日后,岩泾城来信,城外发现了鲛人遮掩过的痕迹,要求师柔速速派兵来岩泾保护百姓。
报信时梅川正在边上,等人走后鄙夷道:“呸,他、他怕死。”
师柔随口夸了句:“胆子大了不少。”
她手上细细擦着刀,思索片刻:“不过这么久了,鲛人还在追郡守的行迹……”
梅川压下点声音,道:“活该!”
师柔收刀起身,袍摆落下,身形比在中京精干利落不少。
“好——知道你不喜欢他,不过话也别叫别人听去了。”
她拍拍梅川的脑袋瓜,走到舆图前,绕着岩泾城和甫川看了一圈。
之前梅川探得的消息,这一带鲛人王族和鲛卫尚未露面,只有六七十只普通鲛人轮值,执守规矩并不严格。
“毕竟,我们还得借郡守的兵用用。”师柔笑了声,“也正好替圣上整顿整顿。”
整顿这群误国的蛀虫。
·
师柔自岩泾借兵,耗时数月重整了两军兵力。
鲛族能力胜在单个鲛人的能力上,寻常士卒刀剑不能比,特制武器才能真正杀死鲛人。但特制兵武有限,师柔就另找出了一套对付鲛族的方法:埋伏束缚鲛人,使之行动不能,随后用特制武器一击致命。
这样的方法对地形与排布要求较高,消耗人手,但最能特制武器的损耗。
循着这一套方法,师柔使尽解数,两年内陆续收回了除雩城外的八座小城,把控住灵渡江入海口,以有限的资源让鲛族不得寸进。师柔名声大盛,宁平帝爱称之巾帼将军。
但盛名不能当刀用。
再怎么节省特制武器还是会磨损,自宁平四年起,师柔隔上数月就向朝中申请一次补给,粮草一直都没缺过,送来的武器却一次比一次少,直叫师柔着急上火。
宁平五年夏,暴雨经旬海水倒灌,灵渡江、甫川水位暴涨。鲛族趁势冲破灵渡江防线,与雩城鲛族多方合攻雨师原驻地。师柔抵御不能,折损四成兵力杀出包围,自楚山峡撤兵岩泾。
雨师原主力一撤,雩城一带就断了支援。师柔固守岩泾已经耗费无数心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东南郡沿岸的城池落陷,军中士气大减。东南郡损失的兵力较少,但成天在师柔面前唉声叹气,气得梅川恨不得把人丢出岩泾。
在这天时地利人和三不全之际,朝廷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十月,安王受命支援东南郡。他没带来多少特制武器,但领了千名玄卫来对付鲛人。
这一队人来时正赶上鲛族攻城。
师柔这一战的马被削断了蹄,她直接闯到人群中劈杀,远远听见城墙上梅川喊:“将、将军!支援来、来了!”
梅川看得清楚,远方疾驰来的那批人如刀切入近郊战场,一击便把人群中肆意割喉的鲛人定住,随即斩臂或枭首。
师柔刚把一只鲛人砍翻,身后带着血气的风刮过,一柄崭新的银枪稳稳把鲛人扎在地上。
“支援到了!”安王伸出一手,“上来!”
师柔反应如电,立即抓着他手翻身上马。安王抽枪开路,一骑载着两人硬是冲回了岩泾城。
这次的支援动作奇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将鲛人尽数杀退,整队入城。
安王点齐了物资,入堂把清单递给师柔。
“师将军,物资都在这儿了。”
师柔抓过清单扫了眼,问:“特制的兵器就这些了?”
安王无奈道:“师将军,朝中拿不出多的了。”
随即他道:“但这不是派了人来。你也看到了,都是对付鲛族的能人呢。”
“是,对付鲛族是能手,但是,”师柔低声疾言,“但是人能用多久!何况才千人!”
和鲛族交手的这几年已经将师柔从里到外狠狠打磨了一遭。
她肃声道:“一旦鲛族将这些人合围……”
“师将军,我跟你说实话,”安王压着声音,“这些人是国师招来的,能力神异,也不听命于我。他们称为玄卫;统领姓顾,并非凡人,据说祖上也出过将军。那人随后会来见你,将军且先了解。”
师柔眼瞳微微一缩。
半晌,她道:“我知道了。”
两月后,鲛族再度袭击岩泾,师柔编排玄卫入军,大胜。师柔乘胜追击,一举夺回雨师原,剑指雩城。
鲛族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变化。很快,战场上传来了鲛卫出现的消息,宸军数败。在这段时间了解过玄卫的师柔与安王一致改换计策,令玄卫将伏杀的阵法提前布于前线和灵渡江沿岸,进攻时将鲛人尽可能地分散开。可她想铺散兵力逐个击破,鲛族便调转矛头,直攻岩泾,使师柔不得不收兵回防。
两方见招拆招大半年,终于惊动了朝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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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上涨的潮水,朝泽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破坏掉江边阵法,与三十余尾鲛人沿灵渡江溯游至楚山峡。
朝泽此行一方面是为了多杀几个玄卫祭祭逝去的族裔,一方面则是想见识见识宸朝这位师将军。
孑爻跟在她身边,用声波道:“小王君,这里就是楚山峡,守卫较少。往西就是东南郡守所在的岩泾,往下游就是雨师原。”
朝泽放出神识,道:“吾并未感受到多少修士的波动。”
孑爻道:“玄卫大多在雨师原,师柔也在雨师原。”
朝泽遥遥望了西面隐约可见的城墙一眼,俯身下潜。
“那就先去雨师原。”
去雨师原的这条水道提前有鲛探过,照理说并不会叫宸兵发现。但朝泽登岸后不久便发现了不对。
朝泽才变化出双腿,有些生涩地避开玄卫的攻击,脸上却带上了凛冽的笑意。
“孑爻,你们先去。”
她眼瞳收窄成线,指爪动若霹雳,收手就抓出了一颗心脏。
“想围住吾,”朝泽把那团血肉掷到地上,脚尖碾了碾,“就凭尔等?”
二十余名飞身撤开的玄卫将目光从同僚空落落的心口上移开,彼此迅速换过眼神,猛喝一声掐诀起阵。偌大的阵纹自朝泽脚下亮起,扬起的风带着森然寒意,化作利刃飞旋着攻向朝泽。
师柔和顾统领一行在原西的小丘上远远观望。
“果然从这里上岸了。”师柔摩挲着刀柄,神色严肃专注,“那就是鲛王?”
“不,”顾统领微微皱眉,“应该是鲛王后嗣。鲛王没现身么……”
“不过二十五人,对付得了吗?”阵法光芒大盛,师柔眯眼看去,试图找到鲛人的身影。
“阵法能困她一炷香。”顾统领道,“这次的目标不是鲛人王族。而是那些……”
他指了指甫川。
“鲛族注重同类,”顾统领敲着剑柄,“只要活捉了拿到阵前,鲛族定然不会轻举妄动。”
师柔猛地转头:“你没说过是要抓人质威胁!”
顾统领微笑道:“师将军,行之有效,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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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君比他们要强很多,不必担心。孑爻奉命带着余下鲛人迅速游离甫川,劝自己放下心。
眼见就要进入灵渡江,孑爻尾上鳞片陡然一炸,想也不想就惊啸警示,数鲛立时向两边分开。
两队鲛中空出的水域猝然炸开一团炽热的气团,愣是将湍急水面掏出一大块空缺。倘若有鲛反应不及,必然要烫掉一层皮。
是人族。
摆尾游动的间隙孑爻环视周遭,脸色凝重。
入江口一带玄卫隐隐将众鲛拦在甫川,人数超乎想象。
中埋伏了。不知道小王君那里怎么样。
孑爻神思飞转,胸膛起伏,眸中凶光大盛,飞跃出水面剖开一人腹腔。
她厉喝:“杀!”
军事素养十分有限,努力在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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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 当战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