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郡王说完,自己倒先笑出声:“我同你说笑的,那老头子死了就是死了,你总提他多晦气。”
他混不吝地往后一靠,将身边的美人也带倒怀中,惹得人一声惊喘,跟挠痒痒一样捶他胸口,他边毫不在意地拍着美人的背,边对章酌道:“还是和你讲点好玩的。”
“嗯,洗耳恭听。”章酌又塞了一口点心,这里的吃食味道不必宫中的差,若凭这手艺开个食肆,想来生意也不会逊色于现在的倚香楼。
“就南方水患后的那些难民,你知晓他们现在如何了吗?”怀远郡王笑吟吟地喝着酒,似随口一提。
章酌嚼东西的动作不甚明显地顿了一下,等把嘴里的东西吃干净才开口:“佳节已至,自然是在置办年事,迎新岁。”
怀远郡王摇摇头,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惋惜:“按理来说的话,是该这样。先是那御史大夫安慎开路,后又有四皇子殿下亲临,最后上呈陛下的折子写得干净漂亮,这趟差事办的朝野皆赞,不过——”
他目光突然转向章酌:“四皇子殿下离开后就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处理后面的事。这人也是有能耐,那么多人给他铺好路,按部就班地执行就可以升官,偏偏把南边的百姓折磨到上京告御状。”
安长筵和赵霁衡此刻躲在隔间里,闻言对视一眼,两个人眼中满是疑惑。
“你说这人蠢不蠢?”怀远郡王继续道。
章酌呼吸一滞,即刻跪了下来。
怀远郡王自上而下地看着这个自小陪他长大的狐朋狗友,眉毛一挑,还是一脸没所谓,又搂着怀里的人香了一口:“自己出去待会儿,本王一会儿过去找你。”
那美人很有眼色,带着屋里一帮人全都出去了。
“章兄放心,这人已经被我父王拦了下来,现在就扣在我府中。”怀远郡王双脚交叠,搁在桌子上,“你说这人,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昧下朝廷那么多赈灾的银子,说好的以工代赈,到难民手里不仅一分钱没有,就连喝的米汤都掺沙子,手眼通天到事情发生这么多天,也就跑了一个来上京的。你说这人背后的靠山得多大啊。”
一墙之隔,安长筵听着江南百姓的遭遇,想起几月前初见时那颠沛流离的难民,又想起他离开时,每个人以为以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笑脸,不禁握了握手中的纸扇,五指微颤,指尖也泛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和往常一般无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章酌一听那人现在被关在老王爷府中,顿时松了口气,同时也明白事情瞒不住了,估计明天就是自己父亲和老王爷谈了。
“郡王殿下,那人原也只是我父亲的远方表弟,我们两家交情浅,不怎么来往,他前段时间却突然找上我父亲,说要我父亲引荐一二。可是这表弟是出了名的吃喝嫖赌,我父亲打发了他几两碎银子后便没再见过他了。”章酌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后来突然来信说有了新差事,还带了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说,说他以后大有前途,两家不要断了往来。”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怀远郡王:“但是四王子的事,我们一开始真不知情,是后来他的信太频繁,又有意遮掩,我们前几日才察觉到是四王子交给他的差事……”
“所以你们父子按而不发,假装没有这回事,反正无人知道你们收了这笔银子,结党站队的事自然也和你们无关,是吗?”怀远郡王冷哼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隐隐带了怒意,“你难道不知道满朝都认为你我两家在一条船上,不知道你们的行为也隐含了我父王的立场?!”
“殿下息怒,”章酌仍旧跪在地上,他不明白小郡王为什么这次发这么大火,“不过一个远方表亲巴结人而已,翻不出什么浪花的……”
怀远郡王想起出门前父王的嘱托,此次只是敲打,不要撕破脸皮,借章酌之口提醒一下他那见钱眼开的父亲就可以了。
他忍着火气:“这事无论能不能瞒天过海,在外人眼里,尤其是龙椅上那位,你们章家都算站了四皇子的队不收银子还好,银子一收,更是板上钉钉。你父自入朝以来便跟着我父王做事,我父王这么多年保持中立,你们的事一出来,瞬间就要逼我父王站在太子对立面啊。”
章酌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道:“是我们没想清楚,着了四王子的道。”
“章兄,这么多年,你我两家早就不是外人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怀远郡王扶起章酌,“我父亲前几日进宫面圣,无意间得知陛下近几月夜夜不得安眠,动不动便发脾气,只有靠着那姓邱的老道特制的药丸才勉强睡下几个时辰。”
怀远郡王叹了口气:“你我二人一起长大,我不愿伤了和气,只是先帝驾崩前,不也是这个症状?”
章酌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嘴里艰难吐出几个字:“陛下莫非……”
怀远郡王点点头,两厢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四皇子相比要更早知道这些事,如今再看他这举动,是把你们推上风口浪尖啊。”
“我明白了,回去我会和父亲说明,改日登门拜访老王爷。”章酌面色有些白,他就知道这整天吃喝嫖赌的人干不出什么好事。
“这倒不必,你和伯父能明白其间利害就好。”怀远郡王带着章酌坐下来,心想这敲打人的事也忒累,父王要是能了活到两百岁就好,这样就不用他管了。
“难怪,难怪啊……”章酌坐下来后,嘴里就一直念叨这词。
“什么难怪?”
“难怪会夺了赵策的兵权,还要给赵策和安慎赐婚!”光章酌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刚听到这消息时就一脸震惊,且不说两人之前不和,就是男子和男子成婚这类事,若只娶来当个男妾,还能赞一声风流,可要是正儿八经拜堂,传出去都要叫人笑掉大牙。
“圣旨赐婚,男子做大,那便没有嫡出子嗣,爵位无人承袭,他赵家掌大周兵权的时代,就要翻页了。”章酌暗道,他赵家在军中这么多年,提拔了无数名将能士,可谓树大根深,可皇帝还是冒着寒了一众老将心的风险,赐了这桩婚事。
被他们谈论的两人正在一字不落的听着。
安长筵抬头看赵霁衡,心想这皇帝怎么处处都要和他作对?
阿衡本不需要吃这许多苦头。
赵霁衡好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没心没肺向安长筵眨眨眼,咧嘴一笑。
光线很暗,但那双眼睛却亮的出奇。
另一边的怀远郡王,他以前听这事也就听个热闹,现在前因后果一想,才发觉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回去得好好关心一下自家老头,天天想这么多事,头发都没了。
“好了好了,这些事交给父辈操心,咱们吃好喝好看热闹就行。”
怀远郡王完成了自己父王交代的任务,可谓是无事一身轻,正打算把刚才的小美人叫过来放松放松,却突然一转头看向章酌。
“你说,这安慎成天装的跟什么似的,所有人都夸他什么温润如玉懂礼守节,今早不还是憋不住去找皇帝抗旨了?还有那赵策,一天天拉个脸本,殿下看见就烦,今早不也被陛下劈头盖脸一顿骂?”怀远郡王贼兮兮一笑,“就他俩这关系,成婚后大概也圆不了房,你说这算不算欺君?”
“……”怎么开始讨论别人房里的事了,龌不龌龊!
章酌嗤之以鼻。
“这都是其次,赵策现在伤了腿,站都站不起来,他俩怕是有心无力。”章酌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章兄,你不懂了吧,这自然也是有办法的,比如……”
躲在一旁偷听的当事人面无表情,不知道这俩货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
安长筵听不下去,怕下面还有什么难以入耳的话,对赵霁衡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离开。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光线太暗,屋里太挤,赵霁衡心思不稳,“哐当”一声,一把古琴摔了下去。
“谁!”
怀远郡王和章酌一起看向那隔间,还是章酌最先反应过来,向外面喊:“来人!有刺客!”
安长筵回头,快速问道:“带刀了吗?”
赵霁衡点点头,从靴子边掏出一把精铁打造的短刀。
安长筵即刻闪身过了窄道,在刚才机关旁边的位置上,精准捞出一把长刀,和赵霁衡对视一眼,两人便齐齐破开隔间的板门,冲了出去。
安长筵一马当先,一刀直直插在酒桌上,把章酌和怀远郡王两人吓得呆住,坐在位置上一动都不敢动。
赵霁衡见状一手刀劈晕了章酌,正打算把如法炮制对待另一个时,他却停了手,猛然往后一仰。
下一刻,一把飞刀擦着怀远郡王的脖颈过去,留下一线残血贴在他的颈侧。
怀远郡王一抬眼,看见那白色身影,差点哭出来:“挽月姑娘,是你啊!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