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不好了!”丫鬟小步疾跑进房间,走到屋内手里攥着小刻刀的人旁边,压低了嗓子,语气急促,“那邱道……不,邱天师,昨日不知道和陛下说了什么,今日早朝一下,陛下就命钦天监算适宜婚娶的日子。”
屋内坐着的就是景和郡主,刻刀在木料表面划过一层不深不浅的痕迹,她沉默半晌,手指抚过划痕,淡声开口道:“具体情况如何,可有消息?”
“邱天师正的陛下欢心,说什么非得一场普天同庆的赐婚才能保四境皆安,偏生说完后陛下还真听进去了,让所有宫人退下,和邱天师足足聊了三个时辰才让人离开。”丫鬟顿了顿,“我们的人也没办法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只托人将陛下今日的反常告知了我们。”
说罢,丫鬟把拇指粗的信筒递给景和郡主。
景和郡主把竹筒拆开,细细读完,就把那纸条扔进了炭盆里,又开始雕刻自己手里那块木料。
“郡主,您不着急吗?”
景和郡主忙里偷闲地瞅了自家丫鬟一眼:“欢溪,你忘了长筵兄长说的了吗?喜怒要不形于色。”
“郡主,安大人说的是在外人面前,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况且安大人还说不让你叫他兄长呢,您不还是叫了?”
景和郡主抬起头来认真看着她:“这不一样。只有时时记着喜怒不形于色,危急时刻才不会忘。我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只要不想叫,还是可以克制住的。”
算了算了,欢溪不与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郡主争辩:“差点被您绕偏了。”
欢溪把话头拉回来:“除了正在受罚的五皇子,其他几位皇子公主都早已婚配,若是一桩婚事真的需要陛下赐婚,第一个……可就是您啊。”
欢溪那么着急也情有可原。景和郡主年方十五,是所有还未定婚的皇室宗亲里年纪最大的,若要赐婚她定然是首选,再者,她的双亲早在多年前薨逝,如今人也在京城,简直没有理由不选她。
景和手上还在麻利地雕刻那块初具雏形的小木料,心里也开始想这件事。
皇帝赐婚,绝不可能是看谁和谁般配就随意下旨。那邱天师多半也是猜中了皇帝的心思,顺势提出来而已,什么四境皆安,说出来也不嫌脸红。
只是如今外忧渐平,国内已安,朝中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但总归也是听皇帝话的,实在没什么需要皇帝赐婚才能拉拢的势力啊。
欢溪见自家郡主好久没说话。以为是伤了心,开口道:“什么狗屁天师,我看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那别人家儿女的一辈子去陛下面前讨好卖乖,怪不得那么老了连个随身徒弟都没有,定是品行太差把人全气跑了!”
景和听着欢溪一口气不带喘、跟那密集雨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话,心里乐得不行,脸上却只是微微提了提嘴角,又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料思量片刻。
“欢溪,你去磨墨,一会儿出去替我送封信。”
“怎么突然要磨墨?”赵霁衡不解,最近不是没上朝吗,公务也给下面的人安排好了,身子还没好利索,这怎么又要起身磨墨了?
“还是我来吧,这身子马上就好了,别一见冷风又回去了。”满肚子疑惑也不耽误他照顾人,马上给人把大氅捂得严严实实,利索地磨墨去了。
安长筵捂着对方特意带过来的汤婆子,捂着大氅慢慢往桌边挪,脸上漫着不自知的笑意。
“这么多天都只是看看书,许久没写字了,再不动动,怕是要提笔忘字。”安长筵边回他的话,边等着人磨好墨。
赵霁衡干什么事情很认真的,小事大事一视同仁,一丝不苟地做,无波无澜的心。
安长筵不知怎的,从这份认真里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竟想到了一个词,可以说是和赵霁衡毫不相关的词——红袖添香。
想到的时候他自己先乐了,笑出声也没察觉,发现一道目光紧盯着他才反应过来。
“你笑什么?”他磨墨的样子很好笑吗?赵霁衡愤愤想着,转而有些心虚,自己许久没做过这些事了,捏着一块儿小墨的样子不熟练,是不是有些滑稽?
天可怜见,安长筵绝对一点都没有这样的心思。再说了,赵霁衡顶着那样一张脸,别说熟不熟练的,无论怎样都是俊俏的。
“我啊,见你这样子,突然想到一个词,就笑了。”安长筵抱着怀里的汤婆子,大氅的毛领把他的脸围起来,跟块儿玉似的。
赵霁衡忍不住把目光黏上去:“什么词?”
“红、袖、添、香。”
松烟墨在砚台上一顿,随后莫名加快了在砚台上打转的速度。
“什么红袖添香,你整天在想什么?”
赵霁衡被地龙烧的耳垂泛红,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说:“要添香也是你来添香……”
随后又摇了摇头:“要是安长筵的话,他也不是不行。”
“啪”的一声,松烟墨被搁置在一旁,赵霁衡脑子里的想法全清了出去,暗自腹诽自己:想什么呢,看话本子看魔怔了吧。
“你……”安长筵不知道一个词让赵霁衡脑子里上演了一出怎样的大戏,甚至犹觉不够,正欲开口就被人打断了。
“笃、笃、笃。”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安长筵摆正了身子,理了理衣服,开口叫人进来。
安宥轻功极好,走路极快也安静,几息之间就到了安长筵面前。
“公子,这是景和郡主送来的。”安宥面无异色,似乎对赵霁衡在这儿的事一点也不吃惊。
安长筵接过信,拆开看了看,方才玩笑的神色便收敛了许多。
景和郡主?赵霁衡听过这个名字,对这个郡主的事也知道一点儿,不过他那时早就在边疆吃沙子了,了解并不多。
安长筵怎么和她扯上的关系?看样子关系还不错,还让安宥亲自去收信送信呢。
安长筵看着面前的信想了一会儿,突然发觉旁边的人半天不说话,扭头看去,是一张黑如锅底,能拉到十丈长的脸。
“……你要看看吗?”安长筵以为这孩子又多想了,以为自己故意瞒着他什么事,想也不想就把信递过去。
毕竟信里也没说什么景和的秘密,都是些根据事实的猜测罢了。
“谁稀罕看?”心里这么想着,赵霁衡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把信“嗖”地一下从安长筵手里抽了出来。
看着信里的东西,他的脸反而更黑了。
自古皇帝只信一家之言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何况只信一人?
不管信里内容真假,咸安帝最近确实很些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意味,这对大周来说不是好事。
赵霁衡把信递了回去,安长筵又看了一遍,就让安宥扔到了一旁的炭盆里。
纸页燃烧殆尽,安长筵除了要考虑这个邱天师究竟是什么来历,还得为景和郡主操操心。
一声兄长,他就得为景和筹谋一番。
毕竟认他为兄长可不多,景和是一个,自己旁边的是一个。
担了这名分,就得为弟弟妹妹好好考虑啊。
“安宥你去给景和回话,叫她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是。”安宥拱手行了一礼,又脚步极轻极快地离开了。
“你们两个很熟?”赵霁衡看见安宥走了,立马开口,“我怎么不知道?”
“咱们中间八年没好好说过话,你自然不知道。”安长筵提笔蘸了蘸墨,原本打算练字,现在倒真需要他写信让人查查这件事。
景和的父亲曾经救过他一次,他一直是感念在心的。
若只是无意施救,往后寻机会报答就是,可这位王爷可谓是这皇族里最特立独行之人。让安长筵对他从一开始的感激渐渐变成了欣赏。
这位王爷不仅能与夫人恩爱一生,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对百姓也乐善好施,每次给受灾百姓掏钱都是最痛快的,甚至还会想法子让别的皇室子弟掏钱。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也就是在景和的父母双双去世后,他一直暗中保护景和的原因。他费了好多功夫才让她从皇宫出来自己建府,躲过皇宫里那些阴谋算计,本以为时间长了那些人就会慢慢忘记景和……
景和懂事,他说的话都记在心上,规矩得让人心里发酸。除了她父母的原因,景和自己也是个好孩子,安长筵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亲妹妹。
“对啊,八年,婴儿都能背书练武了。”赵霁衡不咸不淡丢下一句话,看着安长筵如梦初醒般看向他,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推开窗户就走了。
偏偏这人手脚极快,安长筵还没感受到冷风,赵霁衡就把窗子关上,自己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又是怎么了?”连吹吹风透个气的机会都不给吗,安长筵呆呆看着窗子发愣。
日子过得太舒服,猛一件事情砸下来,让平时八面玲珑的人也免不了顾头不顾尾。
赵霁衡蹲在窗外的墙根处,想走,又怕万一某人出来没看见他会冒着寒风寻人,到时吹了冷风病情又要加重,他还得刻刻牵挂,就只好进退两难地蹲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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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马失前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