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木质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行至小巷尾处声音戛然而止,白胡须长二尺有余的老道下了马车,身上破旧的道袍与周围寂寥的环境浑然一体。
“邱兄,别来无恙啊。”邱道长刚掀起门帘一角,屋中的人立马应声而起,脸上戴着个黑漆漆的铜制面具,猛然一看,能吓得人平底摔跤。
进来的邱道长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径自走向桌边,全然没了在皇帝和左丞面前那副出尘脱俗,仙风道骨的模样,还没坐下来就先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完才看向一直面向着他的诡异黑铜面具:“怎么又戴上了,一会儿吃饭多不方便。一会儿还有人来?”
无论底下是何种喜怒哀乐,面具一戴,只剩下那看着令人发怵的黑黢黢的一片。
这戴面具的人走过来按着邱道长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走到另一侧又给他倒满了一杯酒,面上唬人,声音听起来却是温文尔雅:“是还差个人,今天你们见个面,日后行事也方便。”
“我就知道。”邱道长伸手拉人坐下来,“以后见外人到茶馆喝个茶谈事就行了,非要来吃饭,难不成光看着我们俩吃你就饱了?”
“好,下次按邱兄说的办。”面具人乐呵呵的应着。
话音刚落,就有人敲门,面具人起身掀起厚门帘亲自把人接了进来,只是看见那人时顿了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让人进了屋,又探出身子向门外的人吩咐:“不论何人何事,都不得此时打扰,看紧些。”
“是。”
面具人转身回屋,瞧见那刚被迎进来的人站在一旁没动,他皱了皱眉:“怎么是你来,你们寨子的二当家上哪儿去了?”
“二当家身体抱恙,大当家交由我暂行其职责。”说完这人对着面具人行了一礼,“大人放心,二当家筹谋的每件事我都是经过手的,大当家让我和您见面,那就是知道我肯定不会耽误您的要事。”
“身体抱恙?多长时间才能好?”
“说不准,二当家自小体弱,但大当家说一定不会发生中途换人乱了您的计划的事,一件事就是一个人。大人安心。”
面具人没说话,略一思索,发现他们二当家还真是去哪儿都带着他,应当不会影响,再加上他们大当家的保证,一番估量后做出了选择。
“嗯,我知道了,跟着我来。”面具人领着他绕过屏风走到邱道长面前,“邱兄,这就是我要让你见见的人。”
“在咱们事情完成前,都是此人和你一起。”面具人把刚进来的人往前推了推,“说,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都告诉眼前人。”
“我叫陈默安,黑虎寨二当家的手下,这次二当家突然生病,在下便奉大当家之命,来帮大人和道长。”陈默安站在原地向邱道长行礼。
“坐下吧,”面具人摆手示意陈默安坐下,扭头对着那位邱道长说:“这是黑虎寨的,虽然他们二当家没来,但这也是亲信,信得过。”
面具人看着邱道长手不停的夹菜吃饭,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上次左丞相家的马厩就是他炸的,多亏了他们二当家想出这个点子,左丞相才想起来再去找你,这才有机会把你引荐给皇帝。”
邱道长停了筷子,看着他:“你确认这人可信?”
“……可信,邱兄有话要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先提醒你一句,左丞并非全然信我能掐会算,十分可能有七分信,他把我引荐给皇上是为了一件事。”
“邱兄请说。”
“找个由头,让陛下顺理成章地给赵策和安慎赐婚。”
“赐婚?陛下莫不是疯了?”
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陈默安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咳了好几声。
饶是这群山匪,那也听过这二位的大名,这两人的故事广为流传。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现在去问个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这两人都是男的啊!
盛京城内,男子和男子之事也算不上罕见,都是私下里的事,没人拿到明面上说,更别提真的成婚了,寻常百姓家都不会接受,何况两位有权有势的人物?
邱道长瞥了他一眼:“小友,少见多怪,你这般模样可很难让贫道放心与你共事啊。”
那面具人心里也吃惊的紧,不过还是先顾好眼下最重要:“小陈,喜怒不要形于色,你们二当家没教过你吗?即使没有外人,也该惊醒着些。”
“是,在下记住了。”
邱道长其实就是在故意挑人的错处,他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时也十分震惊,但这黑虎寨的两位当家的一个也不来,明显不看重这次谋划,他当然要找个地方好好撒撒这一肚子不满。
“邱兄,为何陛下突然说要赐婚?朝野上下盛传两人不和,陛下此举是……”面具人上半身忍不住往前倾了倾,好奇这邱道长说出的所以然。
“还能为什么,一个军中积威甚重,一个不仅在文臣间颇有分量还站在自己这边,陛下怎么可能忍住不用这步棋呢?”
“陛下就不怕那姓安的不乐意,上了君臣和气?”
邱道长忽然笑了笑,声音轻的像是蔑视:“至于臣子之间是交好还是敌对,那不是陛下要考虑的。”
是夜,华灯寂寂,安府后院的小门被打开,两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一路走向了主人家的书房。
“吱呀”一声,两人依次入了书房,屋内地龙烧的正旺,把衣服上的寒意驱散不少。
“陆兄,又见面了。”安长筵坐在书案后跟着陆砚打招呼。
即使是这么暗的灯光下,陆砚也能清楚看见安长筵苍白的脸色,也不知道这二人在石门后究竟遇到了什么。
“安大人,身子可好些了?”陆砚想着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说,暂时放下了这些细枝末节。
“好多了,陛下上次的药很管用。”还是一如往常般含笑的语调,却不让人觉得轻浮,反而有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咳咳,”安长筵端起一旁假扮侍卫的赵霁衡递来的水,喝下去了润嗓子才继续道:“陆兄白日里可查到什么了?”
陆砚眼神不经意扫了赵霁衡一眼,安长筵看出他的顾虑,开口:“陆兄放心,自小养大的,忠心的很。”
赵霁衡听见这话僵了一下,趁安长筵没发现之前又赶紧恢复如常。
“那日小郡王的话你也听到了,说了个‘西’字变没了后续,救出你们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这一干皇亲贵戚里面都有谁的封号是‘西’字开头的,排除那些权势不够做不到此事的,那就只有西南王和西北王了。”
说道这儿,陆砚看了安长筵一眼:“不过有赵将军的军营驻守,那西北王日子过得舒服,什么都不用担心,没必要惹着一身腥。”
安长筵没管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接着他的话说:“你的意思是西南王?陆兄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陆砚感觉自己大理寺少卿的本事得到了质疑,迅速回他:“自然不是,今日恰巧把最近的卷宗都整理了一下,发现了件事儿。”
“何事?”
陆砚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好的纸放在安长筵面前的书案上:“你还记得几日前左丞相家马厩爆炸一事?”
安长筵一边低头翻看,一遍点头道:“自然。”
“这些人都来自黑虎寨,我还发现而现如今的黑虎寨大当家,其祖籍在西南,时候来闹水患,北上逃难来的。”陆砚凝神看着那沓纸,“千丝万缕,都指向——西南王。”
“西南王”三个字一出来,安长筵和赵霁衡皆是一顿。西南王,又是西南王,当日两人遇刺,那刺客身上的图腾也来自西南。
“陆兄既然有了证据,为何不禀明陛下。”安长筵把那沓记录着黑虎寨大当家来历的纸叠好推了回去。
陆砚走到安长筵面前,把纸又塞回怀里:“我没说是因为这些案件太过轻易地得出结论,还十分恰好地串在一起,那背后必然还有我没看到的东西。”
陆砚直起身,直直看着他,接着说:“安大人,经此一番,我敬你的能力,也信你是为君为民的好官,可若是在下某一天发现你包藏祸心,也绝不会姑息。”
还真是敢说,在他安府的宅子里这么说,就不怕他手起刀落,不让人囫囵个回去吗?安长筵决定反驳自己白日里夸陆砚的话,这人本质上还是个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赴汤蹈火的愣头青。
“那就有劳陆兄时时监督了。”安长筵撑着苍白的嘴笑了笑,让赵霁衡好好把人送回府去了。
还真是好大的一张网啊,为什么所有事情都指向了一个人?西南王,真的是你吗?
安长筵靠着椅背,慢慢吐出口热气,手背搭在眼睛上遮住摇曳的烛火,胸中思绪万千。
“阿嚏!”安长筵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也不知道地龙烧的这么旺的屋子,他是怎么做到还能受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