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长筵和赵霁衡一道进了正厅,就看见一个灰头土脸还佝偻着背的青年人,他拘束地坐在左侧末尾的椅子上,手掌也无意识地来回搓着膝盖,猛一看,还以为是个刚干完活就被突然拽到陌生富贵地的伙计。
脸一扭过来,安长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完全无法把这拘谨无措的人和从容大方的季明联系在一起。
他不禁扭头看了看换了张面皮的赵霁衡,又瞧了瞧眼前即使没有换脸,光靠穿着体型就足以蒙混过别人的季明,不禁想:“这北营平日里到底都在练些什么?怎么从上到下,各个都是乔装打扮的一把好手?”
季明看见二人回来,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便正了正身子,恢复成往日的仪表体态,冲二人恭敬的行了一礼,开口道:“将军,安大人。”
赵霁衡有“面具”的事目前只有季明和安宥知道,所以季明见了他那张脸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有安宥,毕竟就按着人家的脸做了一张“面具”,不让人家知道也太不合适了。
至于安长筵,虽然没明说,但能把阿史那烬的事查得那么透彻,想必“面具”一事不用他解释也能想到了。
季明起身后也没废话,直奔主题:“我们在左丞相府周围安插的兄弟传消息回来,说是今日在宴席上行刺的那帮人皆来自黑虎寨。”
“黑虎寨?”
“是。”季明办事周到,得到消息后就立马派人去查了查这个黑虎寨,虽说不上多么详细,但粗略的了解却也是够的。
“黑虎寨是毗邻盛京的一个郡中的土匪寨,因着寨子在的山头易守难攻,里面的人个个能打,这么些年也从不和官府在明面上对着干,当地的官员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方就一直相安无事地守着各自的一亩三分地。”季明一口气说完,时间有限,他着急赶来汇报,暂且只能查到这么多。
在盛京周围的郡县不全是非富即贵的,一个地方要发展,单靠自己总要费上许多力气,所以就要靠周边来帮忙,也就导致与盛京比邻而居的部分郡县的兴起会慢上一步。
所以有黑虎寨的存在也在安长筵的意料之内。
只是他想不明白,落草为寇的人是怎么进来的京城?朝廷对这些管控极严,没有官府的路引凭书他们是如何躲过层层盘查进入的京城?要说是看守不严,那一个两个也就罢了,今日在宴席上少说也得有十几二十个人,他们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吧?
如果真的都是黑虎寨的人,那究竟又是谁给他们放进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深想,种种不对劲便接二连三的浮出水面,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充斥着安长筵的脑海,现下来不及深思,他索性先直接放下,接着问季明:“周围可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季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怎么点头又摇头的,发现什么人了?”赵霁衡看出他的犹疑,直接开口问他。
“虽然只是炸了左丞家的马厩,可爆炸的声音太响,好多百姓都去看热闹了,查起来确实很麻烦。”季明说到这里停了下,有些头疼“不过我们已经根据当地店家的描述缩小了范围,是出现了几个面生的人,只是人多,不确定还能不能凭着描述找到那几个人了。而且即使找到了,也很难确认对方是否和黑虎寨有勾结。”
安长筵表示理解,能让那么多连路引都没有的人进城,还可以做到一人一把武器,大摇大摆就到左丞府上喊打喊杀的,能是什么简单的人,他也不指望马上就能找到这个人。
“继续去查,有结果再报。”赵霁衡下了令,季明领命,转身便悄无声息的跃过安府的墙头,消失的无影无踪。
“……”
安长筵有些无奈,就季明现在这个样子,即使大大方方从门走,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他回头,看见了赵霁衡那张陌生的脸,怎么说呢,倒是也不丑,相反这张脸是那种中规中矩的好看,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只有望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心里的怪异感才能减少不少。
“你何时弄到种东西了?做的还挺逼真。”安长筵上手摸了摸,虽然比不过赵霁衡原本的脸好捏,但这个也足以以假乱真。
这种极度贴合面部又薄如蝉翼的“面具”是边疆十六部那边的东西。制作所需的原料虽然不贵,但十分耗时,也很考验匠人的熟练度,会这门手艺的人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赵霁衡没搭话,不自在地躲过了那只一直在他脸上作乱的手,终于消停了才说:“偶然得知,感觉自己会用的到,就先做了个试试,有备无患。”
“是吗?那你做这个我能理解,你做安宥的脸干什么?”安长筵指着他的“面具”,笑着问他。
赵霁衡不知道怎么说,总不可能直接承认——对,自从腿受伤打算就此一直装病的时候就料到肯定要回京,回京又没什么正当理由见你,只好从你身边人下手,戴上他们的脸方便偷偷找你。
这也太丢人了,显得他很……
“哦,从江赢给江启的信里看见的,原本打算捉弄江赢用。”赵霁衡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一通,脸不红心不跳,死死维护着自己岌岌可危的面子。
“这样啊。”安长筵要是信他那才是见了鬼,他也不想拆脸皮薄的孩子的台,心里明镜似的,嘴上还一副深信不疑的口吻。
他转眼又想起另一件事,正色道:“你们从左丞府出来的时候,左丞可曾起疑?”
这倒没有,只是左丞看着一大院子被放倒的家将欲哭无泪,培养一个不知道要花他多少银子,这一下子没了这么多,那可是真金白银全都打水漂了。
许是赵霁衡原来借着安宥的脸大杀四方,所以看见暗处被放倒的人下意识觉得肯定是安宥干的,只惊觉安长筵竟能猜到有人暗中盯着他又想不通安长筵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群人只是充作“眼睛”,肯定没有伤害他们……
不过场面混乱他一时来不及多想,赶紧找人把赵霁衡安安稳稳地推了出去,江赢受伤就算了,赵霁衡要是也受伤的话,明天参他的本子就能有一人高。
不过左丞忙着送走其他宾客,却忘了那个大杀四方的人从没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府,一时也没生疑。
安长筵听赵霁衡说他是如何被左丞小心翼翼地送出来,安宥是如何暗中一路送他到府,又是在听见江赢为了救“自己”受伤后是如何焦急地赶着去看人。
安长筵心道:“早知左丞这么好糊弄,他今日就该装病不去了。只是可怜他家小儿子与那姑娘,好好一场订婚宴,被乱七八糟的人搅了个天翻地覆。”
另一边的江赢闭着眼乐呵呵地享受着安宥一会儿给他擦脸,一会儿用勺子给他喂水的愉悦。
等人一起身,他就哼哼唧唧的喊着:“安宥,安宥……”
叫的安宥片刻都不敢离开,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眉头皱的可以夹死人。
直到冰凉的水珠滴在手背上,江赢那沉睡的良心才被唤醒。
“咳、咳咳……”江赢假装刚醒,身体虚弱地咳了两声。
“你、你醒了。”安宥的眼泪说收就收,要不是江赢见他眼圈红着,肯定还以为方才是自己的错觉呢。
“好了,别哭,我没事啊。”江赢语气轻松,其实他真没事,这句说的是实话,但是安宥不信。
“我只信大夫说的。”说完安宥便也没再讲话,执拗地用热巾布给人擦脸擦手,眼圈红着,却始终没有落泪,看的江赢心里十分心虚。
他眼神游移,说道:“小伤而已。”说完想起什么似的把手往枕头下一伸,拿出一串不知比原来送出去的那串精美多少倍的佛珠戴到人手腕上。
“原本想把这个也送给你,但又怕两相对比,你会嫌我亲手做的那个丑,就没把这个拿出来……”
安宥脑子瞬间只有那句“亲手做的”,别的一概塞不下了。
亲手做的吗?他还以为……
“我会好好收着。”安宥低声说道。
“……知道收着就好,本公子的礼物可金贵着呢。”江赢心想,弄得这么委屈干嘛,他还没怎么着呢,明明先把礼物送回来又不是他。
只是身处同一个房间,安宥想的却和他截然不同,安宥觉得,江赢很好,对他很好,不仅愿意救他,还送他自己亲手做的礼物。公子对他也很好,他本就一无所有,不该再生出妄念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安宥满心感动地将自己放在一个守护的位置,甘愿于暗处默默守着他们两个。
江赢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究竟是哪儿不对劲他还说不上来,只得作罢。
“等你伤好我就要回去了,不然公子办事不方便,你以后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我……我欠你很多。”安宥一板一眼地说着,边说边想出去换盆热水回来。
江赢可算是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好家伙,自己一出苦肉计,又唱又跳的,这人居然要跑!
他一口气气的没喘上来,一把拽住正要起身的安宥,安宥没有防备,被拽倒在床上,扑了个满怀。
“小谦儿,你怎么了?”听见自己弟弟受伤马不停蹄往回赶的江启一进门又是如遭雷劈。
怎么又让他给撞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