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对视,眼底都有些掩不住的讶异。
“左丞……这是何意啊?”安长筵开口苦笑,对着那位引路后就一直不说话的小厮道,“赵将军不喜我许久,左丞大人是生怕我能好好出去吗?”
那小厮微微低头,语调无波无澜,回答道:“安大人多虑,大喜的日子,我家大人也希望二位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如此也能成一段美谈。”
说罢,他示意在赵霁衡身后推着轮椅的那人动作,待赵霁衡也被推到了那亭子的石桌旁,两人才一起退下。
“你怎么来得这般早?”安长筵走到赵霁衡前面,把身后的目光挡的严严实实,低头看着对方,“还以为你会在喜宴快结束的时候过来,送完礼,露个面就走呢。”
这亭子建在水上,除了安长筵背对的方向,周围便是水和院墙,一览无余。
赵霁衡知道安长筵是在护着他,他俩现在在这亭子里,周围看似一个人没有,暗中却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赵霁衡自己转着轮椅转了身,到了安长筵对面的位置,一下便把自己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下。安长筵却不得不为了维持二人在外僵持的关系,与其相对而坐。
如此,时刻要警醒的便是自己了。
赵霁衡满意地微微弯了下嘴角,眼神示意安长筵快坐。
可能真是从小认识的缘故,赵霁衡一个眼神,安长筵就看出了期间的九曲十八弯,甚是欣慰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昨晚上睡得早,醒来也无事可做,就先来了。”赵霁衡借着酒杯的遮掩,低声回答安长筵刚才的问题。
安长筵点点头,不置可否。
看看这束发,这穿着,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和平常不大一样。
边疆的时候整日在沙土里搏命,穿着打扮只求整洁干净,就光保持这两点都不那么容易。就这样,赵霁衡还能被人夸好看,那完全是忠勇侯和高夫人的功劳,他们二人原本就是远近闻名的好看,生出来的小孩儿更是挑拣着俩人最好的地方长,即使再磋磨,那也是让人一眼惊艳的。
再加上赵霁衡小时候虽然长得玉雪可爱,但对穿什么戴什么不是很讲究。所以在安长筵眼里面,小孩儿就是长得很好看的小孩儿,还没到让人呼吸一滞的地步。
如今明显打扮后的模样,倒真让能言善辩的御史大人一时不知作何形容。
趁着对面走神,赵霁衡也借着余光偷偷打量。
安长筵今日穿的是那种更为精致的常服,比他平时穿的衣服要修身得多,衬得人身长玉立,气质斐然。
尤其是腰部,腰带精美却不繁琐,扣在人腰上,不仅显得人更修长,也更加清瘦……
记忆又不可抑制地跑远,还偏偏往启程回京之前的那夜,安长筵醉酒那晚跑。思绪如脱缰野马,扯都扯不回来。
“咳……”赵霁衡清了清嗓子,身体上摆出拒绝的姿态,把自己的碗碟往旁边一堆,表示不想和眼前的人有过多交流,甚至拿袖子捂住嘴咳起来,像是气得不轻。
但那些暗卫要是离近点就能听清二人盖在衣袖下的说的,究竟是什么。
“此处有人盯梢,也不知这左老狐狸卖的什么药,不过你放心,季明他们就在这府外守着,老狐狸动不了你。”说罢看见了桌上喝了一半的茶水,轻轻皱了皱眉:“他的东西你也敢喝?”
安长筵方才坐在那里想了半天会是谁过来,也猜测过好几个人,但都没想到是赵霁衡,毕竟就他俩现在这关系……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把他俩放一起,更别说还是单独放一起。他真是低估左丞了,年纪大了,胆子也挺大。
若是只有自己,或者随便来个什么人,他才懒得管。可现在是赵霁衡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安长筵把手藏在袖子下,往糕点上撒了层薄薄的粉末,颜色变成浅浅的蓝色。
“放心,水没毒,糕点也没毒,安心吃吧。”赵霁衡爱吃甜的,还是不要让他只和自己一样灌水了。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动作间全是对对方的不耐,脸上的表情也尽是不屑,打眼看去,关系确实是势同水火。
但要是听清了俩人是在讨论哪盘果子好吃,是京城哪家师傅在卖的这种话,估计都会觉得这二人实在有病,还病得不轻。
宴会厅的左丞侧耳听着小厮来报来的后面的情况,嘴里不自觉说出声:“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江赢站在这对说小话的主仆面前,一脸真诚,“在下可是打扰大人了?左丞大人不必管我,您的事要紧,我先去为小公子贺喜就好。”
江家在南方做出起色时,就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户,这些年在京城扎根,几乎整个大周的各行各业,他家都沾点儿关系。
即使重农轻商的风气依旧盛行,但谁会不想和财神打好关系?
于是就能在京城权贵的宴会上不时看到江赢的身影。
江赢也不是是个权贵就要结交,大多看心情,或者是否有生意往来,不然他可没闲工夫将那些邀约都应下来。
江赢面上还是乐呵呵的,心里早就不耐烦了,心说这老头要是没诚意就别给他递请帖啊,他现在可烦着呢。
光是长筵喜欢赵霁衡这件事就够让他费解的了,结果一大早起来安宥也不见踪影,他还什么都不能干,得先硬着头皮参加这他都没怎么说过两句话的人的订婚宴。
“江公子见笑了,不过是些小事。底下人不懂规矩,芝麻大的事儿都要上来问一问。”左丞一脸虚情假意,冲着禀报的人说,“看不见我在迎贵客吗?再这样,自己去找管家领罚!”
江赢看不惯苛责下人的事,人家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结果还得替主人家背锅,也太不讲理了。
江赢道:“我也没说什么,左丞大人就不要为难别人了。快让人下去忙吧。”
“还不快下去!这次是江公子替你求情,下次再犯,就没这么轻松了。”左丞说完也不管别的了,亲自引着江赢往里走。那副情态,说是谄媚,还不至于,但是殷勤定然是绰绰有余的。
江赢前脚刚踏进宴会厅,后脚就听见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滚滚浓烟往天上飘,整个宴会厅霎时间骚乱一片。
安长筵和赵霁衡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发出巨响的地方离他们不远,两人同时向那里看过去。
“啪——”一声脆响,白玉杯应声碎裂。
还没来得及惋惜物件,他刚起身,就有一名十六七的青年单膝跪在他身边:“公子,全部处理完了。”
安长筵点点头:“你先带将军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我去看看。”
说罢便急匆匆地往宴会厅赶,留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两人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只是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
安宥做梦也没想到,他第一次见到赵霁衡,居然是对方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往自己脸上贴。
重点是,贴完怎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啊!
“换衣服。”赵霁衡从轮椅上站起来。
“啊?”安宥年方十七,小小年纪就已经见识过了一直坐着轮椅的人突然能站起来,一直敬佩的人不仅突然换上自己的脸,现在还要和自己换衣服?
安长筵走进宴会厅,就看见早已乱作一团的场面。
他看到左丞府中的家将和突然闯进来的的贼人厮杀,双方打的有来有回,一时分不出高下。
他眯了眯眼睛,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左丞的家将不说以一敌十,那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能和他们打的有来有回,不简单啊。
他现在一个人也对付不了这么多人,想了想便悄悄跑到外面找到季明,让人赶紧乔装找禁军帮忙,切记不能暴露和赵霁衡的关系。
季明什么都没问,领了命就赶紧去办了。
就在安长筵看见左丞家将顶不住想上去帮忙时,他又犹豫了,自己一直是“不善武功的文弱书生”,如今这般,不就成了欺君罔上?
耳边是愈演愈烈的金石砰击声,他闭了闭眼,终究做不到坐视不理。
以后的事,自己肯定有办法。
利刃出鞘,他冲到混战的边缘,刚砍了一剑,就被人捞着抱了回来。
扭头一看,是安宥!
不对,身高不对。
他扭头看人的功夫,“安宥”就把剑从他手上夺了过去,又把人推到一旁的角落,只身杀了过去。
利剑之快,近乎只能看见残影,“安宥”身姿灵活,杀伐果断,与两方势力之间斡旋却丝毫不显弱势。只是不分敌友,把两边都耍的团团转。
“安宥”的剑法远远超过了这些人,就算是一人对战也不显吃力,一炷香的功夫,那伙贼人便都被撂倒了。
只是方才耍人太过,左丞府中有个急红眼的,冲上去就要刺他。
这个时候的“安宥”还悄悄向安长筵展示自己的英姿,万万没想到左丞家里还有蠢到如此地步的。
但预想中的伤痛没有来临,血肉刺破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响在耳畔。
“安宥”转身,是江赢捂着胳膊,笑着对他说了句小没良心的,人就晕倒了。
“安宥”脸上变幻莫测,把人接住后就立马将伤人的护卫一脚踹飞,然后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安长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