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第20章 御前奏对

两人的车驾穿过长街后直接去往皇宫，除了赵霁衡和安长筵可以进去，其余人要么留在宫外待命，要么便到了早就安排好的住处。

此时早下了朝，他们便用不着在大殿上像猴子一样被围观，一路跟着内侍行至御书房外，等候皇帝召见。

待里面一回音，给他们引路的内侍就伸手把御书房的大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屏风，活灵活现的黄龙跃然眼前。

赵霁衡还是坐着轮椅，由宫中的小内侍从屏风左边推到皇帝面前，安长筵则刻意从右边绕过去，离赵霁衡有一段较远的距离后才站定。

把赵霁衡推进来后，屋内其他的宫女内侍都退了出去，只留下胡公公一人站在屏风后面，守着门口。

皇帝这才看着他们两个，无奈叹道：“这么多年了，朕都不在意了，你们两个还闹别扭呢？”

赵霁衡抬头看着他，已经许久未见上面这位，当年还称得上一句正值壮年的人，现在的白发已经大片大片从头上钻出来，面颊削瘦，嘴巴颜色也淡得近似于无，整个人不知瘦了多少，气色竟大不如前。

看到这些，他心里竟泛出些许辛酸。他父亲、安长筵父亲和上面这位也算是年少相识，安长筵父亲更是这位上宫学时的伴读，感情甚笃。彼此心里如何想的不得而知，但面上，他和安长筵也算是备受这位长辈的照拂。

安长筵倒是有些奇怪，他上次走的时候皇帝只不过是气血攻心，一时间气晕过去，可身子骨还算硬朗，还不至于到今天这副模样。

他按下心中的怪异，开口道：“陛下说的哪里话，臣子间哪有什么关系好坏，不过皆为陛下效忠罢了。”

“唉，这分明是还气着呢。”咸安的一副惋惜的样子，打算不管他们两个了，转而看向赵霁衡，几欲张口，又都没发声。

半晌，咸安帝叹了口气，终于说道：“霁衡，你如今很好，平叛北乱、奇兵突袭都不在话下，若你父亲还在，定然会感到欣慰的。”说到这，咸安帝顿了顿，才接着道：“我……我对不起你，都怪老五那个混账！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

他现在身子也不大好，扶着桌边大口喘着气，中间还捎带几声咳嗽，听的人也都感同身受地喘不过来。

“陛下息怒。”赵霁衡坐在轮椅上，不便行礼，只颔首做着手势，“为大周赴汤蹈火乃臣子本分，陛下不必介怀。”

话是这么说，武将为国家征战沙场、厮杀流血都是应该，可谁也没说要为一个既不是太子也不是亲王的普通皇子让国家大将伤腿两次，至今坐在轮椅上站不起来，甚至治好的可能性都渺茫微小，怎么说都有些荒唐。

安长筵用余光悄悄瞧了赵霁衡一眼，觉得惊奇，他现在竟学会以退为进了?

从前那可不看是什么场合，也不看是什么人，都定要争个是非曲直。

“我……”皇帝再度开口，门口便传来一道女声：“陛下，臣妾林氏求见。”

安长筵一挑眉，消息可真灵通，他和赵霁衡进来还没多久，这五皇子的生母皇后林氏便跟着过来了。

胡公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不知道是该出去劝劝皇后回去，还是劝劝皇帝见人一面。再三犹豫，他只能凭着自己对皇帝心中所想的猜测硬着头皮上了。

只见他小碎步走至皇帝身边，看似侧身到皇帝身边耳语不想让人听到，动作确实表现出来了，实际那看似压低的声音足够赵霁衡和安长筵听得清清楚楚了。

“陛下，这都连着好几日了，皇后娘娘日日都来求见，您总避而不见，只怕不久便会有人在坊间传帝后不和啊……”

胡公公这么一说，两人都听明白了，皇后是为了五皇子来的，五皇子是因为他们才被关起来，要是有帝后不和的谣言扰乱民心，那罪过就在他们二人身上了。

“她愿意来就让她在外面待着!朕还没问她的罪，她倒先跑来找朕了!”皇帝重重拍在桌案上，将搁在一旁的毛笔震得滚落在地。

“臣妾自知有罪，特前来向陛下请罪!”林皇后的声音又透过朱红大门传进来，字字痛心，充满了要痛改前非的味道。

安长筵想了一下，当下这场面，应该是自己开口破了这局面最为合适。

“陛下，胡公公有句话说的对，若是因为我们这些个做臣子的就对皇后的日日求见闭门不开，那到时候帝后不和的话传开了，罪过岂不皆在我们身上?”

安长筵再次向咸安帝行了一礼，道：“请陛下开门。”

咸安帝看向赵霁衡，见他也坐着行礼，意思就是和安长筵一样。

“你们就是太懂事了。”咸安帝摇摇头，对胡公公摆摆手：“去吧，叫皇后进来。”

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满身珠光宝气，全身上下都精致到了极点的女人走进来，她年纪只比咸安帝小几岁，但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却比咸安帝年轻不少，和赵霁衡过往的记忆似乎并无差别。

林皇后手里提着个食盒，步伐稳当得走进来。不得不说，浑身上下带了那么多首饰还能走的如此端庄，着实让人钦佩。

皇后看见二人微微点头算作打招呼，赵霁衡和安长筵也忙低头作揖。

“皇后有何要事，非得在朕见朝中大臣的时候说啊。”咸安帝语气微微不耐。

林皇后开食盒的手一顿，她捏了捏盒盖的边缘，保持着得体的浅笑：“陛下，这两个孩子都是臣妾自小看着长大的，没想那没多，只是忧心他们才坏了规矩前来求见。”

她将冬日里补气血的八珍汤推到皇帝面前，开口：“陛下近日总是身子不爽利，相来是到了冬天天气太干冷，臣妾特意为陛下做的，陛下尝尝。”

说完就看了看安长筵，又看了看赵霁衡，声音有些哽咽：“是我对不起你们这两个孩子，让皓儿那么任性妄为，还害得、害得……”她似是说不下去，忽就停住了话头。

咸安帝看见林皇后这般模样，安慰道：“这不是都好好回来了吗，俩孩子刚回来，别说这些。”

“好，好，好……”林皇后应着，见皇帝喝了两口汤，才无意叹息道：“只是那逆子害了这么个好孩子，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抬眼看向赵霁衡，眼里满是歉意：“好孩子，一切皆是皓儿的错，也都怪我没管好他。你把他交给我，我必然好好惩罚他，好不好？”

到底是血浓于水，皇帝余光瞥了眼赵霁衡，想看看他的反应。

安长筵也瞧着他，看他没开口，就想自己先替他回绝了，之后再想办法跟皇帝圆回来就是了。

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赵霁衡比他先一步出声：“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果决得让人不敢相信。

一下子，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他就这么直接拒绝了，还只说了两个字。

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会儿，赵霁衡才淡淡开口：“我身为将军，如果不能对违反军令的人作出惩戒，恐怕会寒前线战士的心。”

林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这么说，那就是事情还有转机。

“这我明白，只是他毕竟是皇子，若是责罚太过，对整个皇室，怕也不好。”林皇后一脸为难，似乎只是站在大局为保皇家颜面，毫无半点私心一般。

“娘娘放心，臣明白分寸。”赵霁衡姿态放松，轻松道：“我早已想好了五皇子的安排，就让他去佛寺为我边疆战士祈福，也求我大周江山稳固，百姓安乐。”

话说到这份上，林皇后也不好说什么，做了最后的争取：“想来宫内靠近天子，宫内为国祈福效果说不定比在佛寺中强上一些……”

“皇后娘娘，此次皇子清修由北营全权负责，让他们亲眼看见才会心服，您说对吗？”赵霁衡一副诚恳的样子看着上面的一对帝后。

“我……”林皇后还想说点儿什么。

“好，那就这么定了。”只是咸安帝先声夺人，将她的声音盖了下去，同意了赵霁衡的安排。

他又扭头看向旁边的人：“如今可还安心了？那便回宫吧。”

“……是。臣妾告退。”林皇后一脸膈应地走了出去。

咸安帝低头搅了搅那晚八珍汤，抬头又恢复了那和风细雨的样子：“霁衡啊，当初要你承袭你父亲的侯爵位置，你是死活不肯要，说自己尚无功绩，德不配位，担不起‘忠勇’二字。如今你战功斐然，就算是再拒绝朕也不会同意了。”

“这两日准备准备，等着封侯的旨意吧！”咸安帝一锤定音。

三人又仔细聊了聊北疆局势，这才打算放人离开。

不过安长筵刚转身迈开一步就被咸安帝叫停了。

“长筵，朕有些话想问问你。”

两人背对着咸安帝交换了一下视线，安长筵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看着内侍把赵霁衡推走，才转过身面对咸安帝。

“长筵，你们二人果真还未言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