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第30章 金玉遗踪

见我怔然不语，那公子哥般的仙君趁机道：“夔妖就伏，我等是否即刻回归天庭？”

重琏仙君蹙眉：“这夔妖一族在东海隐匿多年，今日何以负伤上岸？此事必有蹊跷，一来一回耽搁太久，不若在此地问明再作打算。来时我在空中曾见那边山中有一偏僻空谷，岂非相宜。”我亦觉得如此大好，但几仙君显然不以为然。

高瘦文士道：“我等此番下界本就是一时起意，并无万全准备，此地离东海又近。夔妖一族力大无穷，水术横霸，一负伤之妖已要五仙合力方能制住，倘若他族众寻来，后果难料。不若返回天庭审听，再请帝君出兵。”

重琏仙君却道：“事有其机，处处循章守制，必要延误。抑或难以挽回，抑或再不可知。众星君不必多言，若有甚差池，不过舍了这妖各逃命去，为难有限。但若为此错失机缘，岂不可惜。”

众将无奈，只得提起那夔妖往滟飖谷而去。我奇之异之，仙界怎出了如此一位痛快仙君，举动如火，任性妄为，不多似仙，倒合我魔界脾气。

重琏仙君行出两步，却又转过身来，面露犹疑。那公子哥般的仙君闻弦知雅，请缨道：“相逢即是有缘，殿下可是见这小珠灵有些慧根，想点拨一二？您且先行，这教化之责便由小仙担待。” 重琏微一顿首，随众匆匆而去。

我正莫名奇妙，便见那白衫仙君缓步而来，冲我呲牙笑道：“小珠灵，你今日运道甚好，先与殿下结了个善缘，又要来领受本君训示，可谓仙缘不浅，仙缘不浅啊。”

我心下磨牙，面上却嫣然道：“弟子驽钝，重琏仙君明明自称是紫微大帝弟子，仙君却又为何称他作‘殿下’？”

白衫仙君道：“你果然入世不久，连这也不知。当今天帝有一子一女，这一子便是重琏仙君，本君不称他殿下却要称他什么。只是天帝非只明君，亦是严父，殿下自幼便文武不辍，甫一成年，又被天帝指去了紫微大帝麾下历练，自然亦是紫微大帝弟子。”

忽一顿道：“我与你说这作甚，怕且你连本君也不识罢？”我诚惶诚恐道：“弟子惭愧。”

仙君一清喉咙，鄙夷道：“本君乃是朱雀宫下，南七宿中鬼宿星官辛钺星君是也。”

我连忙道：“久仰令名，不想今日竟得一见。”

辛钺星君微露得色道：“你这珠灵舌倒不拙，不知可曾闻听过天地化生之宏旨不曾？” 我一愣，天地蕴化岂非自然，又有甚‘宏旨’？不觉摇首。

辛钺星君一叹道：“竟要本君作个训蒙先生，也罢，本君今日之言，你务必谨记。须知天地大道，上清而下浊，万物恃之以生，物华天宝化精成灵，……”他自说自话，洋洋万言，我却越听越觉不对，面上渐渐青红交错起来。

这辛钺星君言下之意，天地仁德惠泽苍生，尤重精灵，世之精灵非要感恩戴德不可。何以感德，恪已守正乃属本分，尊仙重道亦是常理，择师苦修循序而进方为大道，而其中唯有至精至诚者，结缘破障，飞升登天，上入仙籍报效天庭，才算不枉天地生化之真意。其言极言仙界之崇，仙君之尊。真真是厚颜无耻，一派胡言！

好半晌，辛钺星君自顾自传完道，见我目中并无畏服，讪讪道：“谅你此刻也难明悟，只须牢记于心，以后自有你的得着。”

言毕，也不与我啰嗦，亦往谷中行去。我吐了吐胸中闷气，亦化作缕水雾跟了上去。

我自成神后五识卓绝，远远便听见谷中声声惨呼，想是几仙正在炮制夔牛。老牛耐不住刑，仿佛吐了口。辛钺星君去时，重琏仙君一见他便扬声笑道：“你来得正好，咱们东海瞧热闹去。”

辛钺星君诧异：“东海，有何热闹？”

重琏仙君道：“今日东海一处结界破溃，依这夔妖所言，此结界天兴年初已然显露，内中宫阙都渐依稀可见。却愣是刀斧不破，术法不侵，相传乃是古神玄溟之别宫。夔妖族中更有一说，隐世的水神秘宝泛海琼螺便藏于此间。往年其父兄几番试探，皆不得其门而入，今日遥感异样，过去探看，果见结界已破，半壁宫阙正随着满宫珍宝滑往深渊，另半壁亦是摇摇欲坠。他们急忙冲入两壁宫室搜捡，哪知异变亦招来了龙宫兵将，仙妖碰面，自是一场恶战。这妖，”

重琏仙君冲着索底夔妖一瞥，道：“便是为一巨蟹将军由远洋直撵到岸上。才撞上我等访孟章神君南归，打云头望见，追逐起来。”

天兴是那天帝御极之初的年号，距今约略万载，在其子，便是重琏降生后，嫌杀伐太过，更作永安。

辛钺星君笑道：“竟有这等奇事，咱们这便去罢，顶好也能抢回一二件上神之物。若寻着那泛海琼螺，岂非更是不设想之奇功。” “那等缘法，你且发梦罢。”

几仙一面说笑，一面押着那夔妖驾起云头，往东海而去。我闻言却险些悔断肝肠，醒了这许久，怎将父母故居忘到天外，更料不到那结界竟能撑到此时。当下，也疾电般追去。

数息之间便已越过几仙，入了水更是瞬息万里，须臾间赶到金玉宫左近。

只见果如夔妖所言，结界只余半壁，另半壁已不见了踪影。不及懊恼，忽觉此间有异，当下行迹一隐，溶入万水之中。

凝神望去，不由一惊。只见幽暗中，横七竖八浮沉着许多尸首断肢，似乎仙妖精怪俱全，显是才经过一场恶战。我小心穿过尸群，百步外竟还有了几个举刺持刀的仙妖。我自弃寻烛照遗民之后，便打定主意再不理三界之事，本待远远绕过，忽觉出些诡异。

原来那几个仙妖竟不争斗，反战战兢兢围成一圈，兵刀外指。正纳罕时，水痕一晃，几道黑影倐忽荡来，跟着数声促呼，海水徒然殷红，不一会，两条鱼尸漂起，水中腥气霎时又浓了几分。

水痕晃动间，我已瞧清那群黑影，乃是几个缁衣鬼君。忽然仙妖中传来一声厉喝：“软骨乌贼，只敢背后偷袭，来啊，你爷爷在此——” 其言未尽，已化作一声惨呼。血线涌，命魂消。

如此这般，不过片刻，几鬼君屠尽仙妖。顺势挥出数道漩涡，将腥血与众尸远远卷走，又施了个障眼法，将半壁金玉宫掩起，方慢悠悠地钻了进去，显是训练有素。我却不急入内，且在结界处观瞧，施术暂护后，方追踪而入。

进去时，几鬼君正散在各殿中翻检，一鬼君桀桀笑道：“前几班受罚来守这鬼地方的，当真命歹，全死绝了也未等到结界落败。我等不过守了二三百年，这结界便识相地自己开了，可见鸿运当头。”

一鬼君接道：“这算甚鸿运，主君来到之前，抄出泛海琼螺才是鸿运。” 其余鬼君并不搭言，手下动作却益发利落。

我忽想起那年酒后失德，曾将玉墨困在金玉宫中，他那回便言界外有鬼。两相映照，不由愈发惊疑。这群鬼君口中的主君是何来头，自何时起盯守此地，又怎确知泛海琼螺在此？

正盼着他们多露些口风，外面却有依稀语声传来，是重琏他们到了。

几仙一无所觉，还问夔妖道：“前方哪有结界，你莫非诓骗我等？” 夔妖命悬其手，忍气吞声道：“必是此处，绝不会错。也许结界散尽，宫殿皆已坠入渊底也未可知。”说话间，语声渐近。

几鬼君对视一眼，无声摸出各自兵刃，在我眼前隐入细波之中。我虽决意不理三界之事，更对仙界全无好感，但重琏小仙才刚见过，且有援手之情，倒不忍坐视不理。略一犹豫，也随众鬼而出。

出去一瞧，虽然情形急迫，仍不觉好笑。原来几仙皆非水族，亦不会水。各各手掐避水印，在洋流间颠来倒去。此刻似也觉察出不对，止了谈笑，亮出法器，一面凝神戒备，一面渐向后退去。

几鬼君却并不打算留下活口，水痕一晃，便听一声嗡鸣，一鬼君率先攻向重琏仙君。小仙君回手挡下大半攻势，但肩头渗血，怕已受了轻伤。

几道黑影随之而至，几仙君不惯水战，又要掐印又要抵挡，霎时间手忙脚乱，只听铿锵数响，众仙立身处之碧水又腾起赤红血雾。

我来不及细想，一道急流已自手中跃出，游龙般向几仙扑去。我使力不小，几仙哪抵挡得住，顿时一个个滚地葫芦般被浪头裹着往远洋冲去。夔妖趁机挣脱禁制，眨眼便不见了。

因为几仙模样滑稽，我忍不住才要发笑，却自无名处追来一道墨浪，破入巨浪，毒蛇般缠上一物，一卷而回。

我一见那墨浪顿时冷汗狂飙，据比！这老贼竟还未死！

再看他卷回之物，却是重琏。小仙君虽被两浪搅得七荤八素，竟仍临危不乱，当即放开避水印，咬破食指，掐诀念咒，在水下作起火术，燃起一星赤芒。黑浪遇火急退，他方重掐避水印，在水中呛咳不已。

几袭暗影转瞬而来，我瞩目看去，竟有仙妖人鬼四色灵芒。只不知仙妖芒色之上何以又有隐隐灰线，却是前所未见。而当中那人十成十是据比无疑，万余年不见，他目中恨毒已如有实质，暴虐嗜杀不问可知。

我一触之下，无端起了阵阵恶寒，便欲遁走。忽然忆起，此刻我为万水，虽说伤了神根，在我不想被见到时，这天上地下便是一个也瞧我不见。方才略略心安，静观其变。

却见据比方一立稳，先头搜宫的几个鬼君忙忙上前叩拜。心下恍然，众鬼口中的‘主公’原来是他！可是不错，神族旧事，哪个又及他清楚，只是他亦非水族，天长日久地守在金玉宫外，等那泛海琼螺作甚？

留神看去，据比随意将手一摇止了众鬼的请安辞令，目若淬毒利刃般只胶在重琏身上，面皮一笑道：“若老朽心眼不盲，小仙君可是伪帝之子，名唤重琏的那个不是。”

重琏与他四目一交，失声道：“鬼魔据比？” 面色已是一片青灰。

据比笑意这方到了眼底，自得道：“老朽遁世万余年，想不到名气不减反增。”

方才重琏分明已魂飞天外，此刻竟又强召回宝剑，死死攥住道：“你这老贼作恶多端，迟早难逃斧钺。吾今日大意，与你在此渊下撞上，故虽怯懦，不敢苟且，但若欲捉我去作甚‘尸魔’却是休想。” 言毕，举剑护心，身子缓缓上凫。

据比一笑道：“听闻你倒罢了，很有几分古仙遗风。要怪便怪尔父太过可恶，区区小仙，无道无德，竟敢僭称天帝，又腆颜封甚神君，实在该死。今回你撞上来，正好降一教训予他。”

重琏仙君闻言又不凫水了，将牙咬得咯咯作响，眉头倒竖，叱道：“我父称帝乃是众仙共举，你这老贼才是想当天帝想入了魔障，自我出世，已见我父我母十余回遇险皆出你手，便是杀我之心也非只一回，使我身侧再离不得仙君，举动受辖。我倒不知你是如何作想，难不成以为害死我父，天帝便轮到你头上？当真是痴心妄想！也不思量你数十万年藏头露尾，恶事作尽，便是天庭寻你不着，容你苟活，又有哪个肯服。”

鬼魔闻言凶相毕露，唇色乍青乍紫，挥袖间数道黑气穿水而过，张牙舞爪，便如黑浪一般。

还记得金玉宫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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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金玉遗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