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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鞘 第3章 不低头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03:27:38 来源:文学城

翰林院的日头比扬州短。

周硕很快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卯时点卯,酉时散值,中间除了午膳半个时辰,其余时间都伏在案前抄书。

春日的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爬到一半就被前面的文渊阁遮住了。过了未时,编修房里便要掌灯。

同僚们很快分成了几拨。

一拨是熬资历的老编修,案头堆着半人高的书册,整日埋首其中,偶尔抬头看周硕一眼,目光里全是“又来一个熬年头的”。

他们话不多,彼此之间也不怎么交谈,最多是午时一起去膳房吃饭,路上说几句“今日天色不错”之类的闲话。

一拨是同年中举的庶吉士,年轻,气盛,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谈诗论政,声音不小,却从不与周硕搭话。

有一回周硕从他们身旁走过,一个庶吉士正在高谈阔论,说:“这次殿试的策论题目出得好,边关军饷的事,是该有人说话了。”

另一个庶吉士看见周硕走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那高谈阔论的庶吉士便闭了嘴,低头喝茶。

周硕面色不变,从他们身旁走过,步子不疾不徐。

还有一拨,只有一个人,叫祁静,礼部员外郎,偶尔来翰林院查资料。

此人话少,走路轻,坐在角落里翻书,翻完了就走。

有一回周硕誊完一摞邸报,抬头时正好对上祁静的目光,祁静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翻书。

周硕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他不像老编修那样死气沉沉,也不像庶吉士那样咋咋呼呼,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完书,走人。

周硕后来留意过几次,发现祁静每次翻的都是同一类书——边关地理志、前朝军制考、历年塘报汇编。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有一回周硕路过他身旁,看见他正在看一段关于北境雁门关的记载,手指在“孤城被围三月”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周硕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

第二日,掌院学士刘哲来编修房巡了一圈。

刘哲四十来岁,胖,走路喘,说话也喘,但动作比年纪更大的人利索些。

他站在周硕案前,翻了翻那摞誊好的邸报,“嗯”了一声:“字不错。”然后背着手走了。

周硕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扬州府学的张教谕。

张教谕也胖,也爱背着手巡学,可他巡到周硕案前时,会弯下腰看周硕写的字,然后说一句“又进步了”。

张教谕后来病死在任上,死的时候周硕去吊唁,看见他案头还搁着一摞没批完的课业。

周硕收回目光,继续抄书。

第三日,周硕誊完最后一页邸报,揉了揉手腕。

案头那摞邸报有半尺厚,他用了三天抄完,比旁人多花了一天。不是他手脚慢,是他抄得细。每一页誊完,他都要回头通读一遍,确认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处漏笔。

这习惯是父亲教他的。父亲说,教书匠写错一个字,误人子弟,做书办写错一个字,误人前程。

周硕不知道做编修写错一个字会误什么,但他改不了这个习惯。

他在扬州替人抄书时,抄一册挣三文钱,抄错了,掌柜的扣钱。他抄了三年,没有错过一个字。

他把誊好的邸报整理成册,送到后殿典籍库,管库的老吏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他,说了一句:“周编修,你这字,比前面几科的都工整。”

周硕拱手道谢,转身要走,老吏叫住他,从柜里摸出一张条子递过来:“刘大人让转交的。”

周硕接过条子,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日散值后,来我值房。”

散值后,周硕去了掌院值房。

刘哲正坐在案后喝茶,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周硕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刘哲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周编修,你在翰林院这几日,觉得如何?”

周硕答:“尚可。”

刘哲笑了一声:“尚可。你这年轻人,说话倒稳。”

他搁下茶盏,看着周硕:“今日叫你来,是有人递了话,问你的情况。我照实说了,字不错,人勤快,话少。”

周硕没有接话。

刘哲继续说:“翰林院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几个人,十几个心眼。你一个新来的状元,十九岁,从七品,多少人盯着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周硕拱手:“多谢大人提点。”

刘哲摆摆手:“提点什么,我不过是看你顺眼。你爹,我认得。”

周硕愣了一瞬。

“你爹当年在扬州府学教书,有一年来京城参加会试,住在我隔壁的客栈。他落榜了,走的那天把一摞书稿落在客栈,我捡了,追出去还他。他接过书稿,说了句‘多谢,后会有期’,就走了。”刘哲顿了顿,“后来听说他回乡教书,再没来过京城。”

周硕喉头微微一动。

刘哲看着周硕:“你爹是个有骨气的人。你像他。”

周硕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那摞书稿,想起父亲去世时床头还搁着一本没读完的《资治通鉴》,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父亲一辈子没中进士,可他教出的学生,有举人,有进士,还有一个状元。

父亲临终前说:“硕儿,读书做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说句话。”

“行了,回去吧。”刘哲重新端起茶盏,“记住我说的话,心里有数。”

周硕起身,拱手告退。

走出值房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翰林院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两排老槐在风里轻轻晃。周硕站在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忽又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

他收回目光,抬步走了。

第四日,扬州来信。

信是大哥周浩写的,照例八个字——“好好做官,家里有我。”信里夹了一张纸,是二哥周宏的字。

周宏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抽空写的,只有两句:“四弟整天念叨三哥。你多吃点,别省钱。”

周硕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提笔写回信,写了两页。给大哥写的是翰林院的差事,写得简略,只说“一切安好”。给二哥写的是京城的物价,写得详细,说“比扬州贵些,但还能过”。

写到最后,他搁下笔,看着信纸发呆。

他想写点别的。比如,他在金殿上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百官之首,绯色官袍,金带束腰,看人时目光沉得像石头。比如,那个人的名字叫萧铭,二十四岁,辅政大臣,正二品。

可他什么都没有写。他把信折好,封好,第二日一早托人寄了出去。

第五日,朝会。

每月逢五,是新科进士入朝听政的日子。翰林院编修、检讨、庶吉士皆列班末,听各部堂官奏事,听陛下裁决。

周硕站在翰林院班列的最末,离金殿正中很远,远到他只能看见陛下的龙袍一角,和站在百官之首那道绯色身影。

那日朝会,议的是北境军饷。

兵部尚书苏兴义出列奏事,说北境近日不宁,北狄频频调动兵马,请增拨军饷以固边防。

户部尚书章晴出列反驳,说国库吃紧,去年刚拨了四百万两,今年又要增拨,钱从何来。

两人在殿上你来我往,说了小半个时辰,也没争出个结果。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萧铭,你说。”

满殿静了一静。

萧铭出列。周硕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道绯色背影笔直地立在殿中,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

“北境军饷,去年已拨四百万两。今年再增,户部拿不出。”他顿了一下,“但北境不能不加防。臣的建议是,从盐铁税中划拨一百万两,先解燃眉之急,其余三百万两,由兵部与户部会商,从明年的预算中匀出来。”

苏兴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铭没有给他机会。

“至于去年那四百万两,”萧铭的声音平平的,“臣已命人核查去处,哪一笔拨到了边关,哪一笔没拨到,一个月内会有结果。”

满殿又静了一静。

周硕站在班列最末,听见“核查去处”四个字,心头微微一动。

可他没有多想,他只是一个从七品编修,军饷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记住的,是萧铭说这四个字时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朝会散了之后,百官依次退出金殿。周硕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殿门口时,一个翰林院的老前辈拉住他,压低声音说:“周编修,萧大人从那边过来了,你该行个礼。”

周硕转头看了一眼。萧铭正从殿侧走来,身旁跟着两个官员,步子不疾不徐。

按例,从七品编修见了正二品辅政,该行大礼。

周硕没有动。

老前辈急了,拽了拽他的袖子:“快行礼啊。”

周硕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不该跪的人,我不跪。”

老前辈愣住。

萧铭从他身旁走过,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看周硕,可周硕知道,他听见了。

萧铭继续走了,绯色官袍的下摆拂过长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老前辈脸色发白,松开周硕的袖子,快步走了。

周硕站在原地,看着萧铭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只是认为,一个清正之人,不该对一个权臣下跪。

至于那人是谁,与他无关。

他走出宫门,走上长街,走进暮色里。

回到住处,他在灯下摊开纸,提笔写日记。

写到今日朝会的事,他停了笔。他想起萧铭出列奏事时那道绯色背影,想起“核查去处”四个字。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今日朝会,萧铭言核查军饷去处。其言甚正,不可解。”

写完,熄灯睡下。窗外月色清冷,照进半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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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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