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河工案结后,周硕没有停。
他借着编实录的名义,去了兵部。
河工银拨付条陈,除了工部经手,还有一道会签,兵部。
周硕翻遍近三年的会签存档,苏兴义的名字出现了五次。
五次会签,五次署名,五次没有驳回。
可周硕没有急着写折子,苏兴义会签放行,顶多是个失察,他要找更硬的把柄。
他又去翻兵部的军饷拨付记录,苏兴义管兵部,军饷从他手里过。
周硕将兵部近三年报上去的北境驻军名册,与北境塘报、雁门关守军的实报人数逐一比对。
北境驻军,兵部名册上写的是三万人,可雁门关的塘报里,守军实数不足两万。差了一万人。
一万人。周硕翻遍近三年的兵部底账,这一万人的军饷,年年照拨。
一万人的军饷,一年就是二十万两,三年,六十万两,银子从户部出去,经兵部转手,然后消失。
周硕又翻苏兴义报上去的北境驻军名册,名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可他抽查了几十个,北境塘报里对不上,没有这些人。
他们不在雁门关,不在北境任何一处关口。
他们是空饷。
苏兴义虚报了一万兵员,冒领了三年军饷。
周硕又去翻内阁票拟存档,苏兴义报上来的北境驻军名册和军饷拨付条陈,末尾都有萧铭的批注——“准。”
三行批注,全是萧铭的字。
周硕合上档册。
回到住处,他坐在灯下,把三笔账一笔一笔列在纸上。
一万人,三年,六十万两。
苏兴义虚报兵员,冒领军饷。
萧铭票拟放行,知情不查。
第二日一早,周硕去了通政司。
邹通政使接过折子看了一眼署名,点了点头:“周编修,第六道了。”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消息传遍皇城,翰林院编修周硕,六参萧铭,兼参兵部尚书苏兴义虚报兵员、冒领军饷。
次日朝会,周硕站在翰林院班列里。通政使念到周硕那道折子时,殿里静了一静。
念完了,景祐帝开口了。
“周硕,你参苏兴义虚报兵员,有何实证?”
“回陛下,臣查到兵部近三年报上去的北境驻军名册,写的是三万人,可雁门关塘报里,守军实数不足两万。差额一万人,三年军饷六十万两,去向不明。臣抽查名册中数十人,北境塘报中皆无对应。”
苏兴义出列,脸色铁青:“陛下,北境塘报与兵部名册有出入是常事。守军轮换、伤病退役、临时调防,都会造成差额。周硕仅凭名册与塘报对不上,就妄断臣虚报兵员,这是在污蔑臣。”
景祐帝没有接苏兴义的话,他看着周硕,问:“这回你又查了多久?”
“回陛下,臣查了五天。”
“五天,就敢参一个兵部尚书。”
周硕说:“回陛下,臣不敢妄断,臣只查到了名册与塘报对不上,不敢说虚报。臣请陛下派人核查,那一万人的军饷去向。”
景祐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苏兴义的事,着都察院查。不必三司,不必限日,查到什么算什么。”
殿里静了一息,苏兴义脸色变了。
都察院查,不设限,这是要一查到底……
散朝后,周硕走出金殿。
萧铭站在长阶上,看着他走下长阶,两人擦肩而过时,周硕停住了。
他转过身,仰头看着萧铭:“萧大人。”
萧铭低头看他。
周硕开口了,声音很平:“下官参了你六本,军饷、马进、盐铁、河工、贺文远、苏兴义。六本折子,你一本都没驳。萧铭,你为何不驳?”
长阶上风大,吹得萧铭的官袍下摆翻卷。
他站在阶顶,低头看着周硕,周硕站在阶下,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级石阶,谁也没有动。
萧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淡:“因为你参的每一件,本官都点了头。”
周硕说:“你可以辩,你说你不知,下官拿不出实证。”
萧铭看着他,目光沉了一层:“周编修,你查了这么久的账,你觉得本官是那种说‘不知’的人吗?”
周硕没有说话。
萧铭转身走了,绯色官袍拂过长阶,带起一阵风。
都察院查了七日。
苏兴义虚报兵员一万人,冒领三年军饷六十万两,查到底下,不止三年。
近五年,他年年虚报,年年冒领,累计不下百人万两。
更严重的是,那一万人的军饷,有一部分流向了北狄。
苏兴义在北境有生意,通过虚报兵员,把军饷转出去,卖给北狄粮食和铁器。
都察院把证据递到御前,景祐帝看完,下旨:苏兴义革职下狱,兵部两名侍郎各降一级,兵部郎中三人罢黜。
苏兴义下狱那日,周硕正在编修房誊抄邸报,他搁下笔,坐了一会儿,苏兴义下狱了。可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苏兴义虚报兵员,那一万人的名册,是苏兴义一个人编的?
周硕翻遍了兵部的人事存档,名册的初稿,是一名兵部主事拟的,那名主事两年前调去了青州,调令上有萧铭的批注——“准。”
萧铭批了“准”。
苏兴义调走拟名册的人,萧铭批了“准”。
苏兴义虚报兵员,萧铭也批了“准”。
苏兴义吞军饷,萧铭还是批了“准”。
苏兴义把军饷卖给北狄,萧铭也知道。
萧铭什么都批,什么都放行,他帮苏兴义把拟名册的人调走,帮苏兴义把名册做平,帮苏兴义把军饷拨出去,帮苏兴义把银子转卖给北狄。
他帮了苏兴义。
可苏兴义下狱了。
周硕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纸调令的抄本。
他想不明白。
第二日,赵平来了。
赵平拱手道:“周编修,萧大人有请。”
周硕跟着赵平去了辅政值房。
萧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周硕第六道折子的抄本。
他见周硕进来,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
萧铭开口:“你在长阶上问本官为何不驳,本官答了你,因为你参的每一件,本官都点了头,可你没有问本官,苏兴义虚报兵员,本官为什么点头。”
周硕说:“下官不知。”
萧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声音很淡:“苏兴义虚报兵员,不是一年两年了,本官点头,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吞军饷,本官知道,他做名册,本官知道,他把拟名册的人调走,本官也知道,他把军饷卖给北狄,本官还是知道。”
周硕说:“那你为什么不拦?”
萧铭看着他,目光沉了一层:“因为本官点得越多,他吞得越多,他吞得越多,名册上的窟窿就越大,窟窿越大,他就越捂不住。本官帮他捂,是帮他捂到捂不住的那一天。”
周硕愣在原地。
萧铭继续说:“苏兴义以为本官在帮他。他虚报兵员,本官批‘准’,他调走拟名册的人,本官批‘准’,他吞军饷,本官也批‘准’,他把军饷卖给北狄,本官还是批‘准’。他以为本官是他的靠山,可本官批的每一个‘准’字,都是他吞军饷的凭证。他吞得越多,本官手里的凭证就越厚,等本官想动他的时候,他连辩都辩不了。”
周硕看着萧铭,后背发凉。
萧铭说:“你参他,参的是一万人、三年、六十万两,可本官手里,有他近五年的名册。本官点了五年头,他吞了五年。你参他,是一万人,本官动他,是五万人。”
周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所以你帮他,是为了拉他下水?”
萧铭没有否认。
周硕说:“你帮他,是为了让他吞得更多,吞得更深,吞到爬不出来,然后你拿着他吞的证据,把他连根拔起。”
萧铭看着他,目光很沉:“你很聪明。”
周硕站在殿中,看着萧铭。
他想起自己参萧铭的六本折子。每一件,萧铭都点了头,每一件,萧铭都没拦。
他以为萧铭是失察,是放任,是包庇。
可萧铭不是包庇,他是在养猪,养肥了,再杀。
周硕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走出值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萧铭已经低下头,翻开了案上另一份折子,像是在看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周硕走出宫门,往翰林院走。
他走在长街上,日头晒得石板发烫,他想起萧铭方才那句——“本官批的每一个‘准’字,都是他吞军饷的凭证。”
苏兴义下狱了,可周硕想不明白,萧铭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萧铭大可以不解释,让周硕继续以为他是包庇。
可萧铭解释了,他把底牌翻给周硕看了。
为什么?
周硕回到住处,在灯下翻开日记,提笔写下一行字:
“苏兴义下狱。萧铭言其批‘准’五年,皆为凭证。萧铭帮苏兴义,是为了拉他下水。萧铭将此告知下官,不知何意。”
写完,搁笔。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纸角翻卷。
他伸手压住纸,合上日记,搁进抽屉里。
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翰林院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看见其中一盏,是萧铭值房的位置。
那盏灯,亮着。
而此刻,内阁值房。
萧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周硕的六道折子抄本。
赵平站在案旁,低声问:“大人,您为何要告诉他?”
萧铭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渐沉,翰林院方向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萧铭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很久没有动。
“他迟早要知道。”萧铭开口了,声音很淡,“他参了六本,本官一本都没驳。他迟早会想明白,本官不是包庇,本官是在等。”
赵平不解:“大人,那您为何不等苏兴义再吞几年?”
萧铭沉默了一息:“因为周硕查到了。周硕查到苏兴义,苏兴义就捂不住了,本官若再等,苏兴义就会把窟窿填上,把名册做平,把拟名册的人灭口,周硕查到了,本官就得动,现在不动,就动不了了。”
赵平点头,沉默了一息,又问:“大人,苏兴义倒了,裴元敬那边,会不会动?”
萧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翰林院方向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还亮着,周硕还没睡。
“他查得太快了。”萧铭开口了,声音很低,“裴元敬还没准备好,本官也还没准备好。”
赵平愣了一下:“大人,那您为何不拦他?”
萧铭转过身,看着案上那六道折子抄本:“拦他?他不需要本官拦,他需要的是裴元敬动。”
赵平问:“大人,裴元敬若不动,接下来怎么办?”
萧铭沉默了一息,他坐回案后,拿起笔,在案头一封密信上批了一行小字,然后他合上信,递给赵平。
“让袁澈在青州查苏兴义那几笔军饷的去向。裴元敬动也好,不动也好,苏兴义倒了,他手里的牌就少了一张。”
“接下来,该周硕往下查了。”
赵平接过信,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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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六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