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 第8章 第八章

唐迪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三晚上打来电话的。

邱芷瑶正坐在沙发上看台词本，庄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她哼歌的声音。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的时候，邱芷瑶看了一眼屏幕——“唐迪”。她愣了一下。自从配音班结课之后，她和唐迪偶尔会在群里说几句话，但私聊很少。

“芷瑶！”唐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急了一些，“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那个……我有个不情之请。”唐迪顿了顿，“我的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把房子收回去卖，我得找新的地方住。我想问问你们那边还有没有空房间？我记得庄轲租的是两居室？”

邱芷瑶转头看了一眼厨房。庄轲正踮着脚把盘子放进橱柜里，袖子撸到手肘，手腕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你等一下，我问问她。”邱芷瑶捂住话筒，“庄轲——”

“嗯？”庄轲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盘子。

“唐迪说她想找房子，问我们这边有没有空房间。”

庄轲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盘子，擦着手走过来：“空房间？我们不是有个储物间吗？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储物间？”邱芷瑶愣了一下。她们合租的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确实有一个小房间，一直堆着杂物，她从没想过那里能住人。

“对啊！我搬进来的时候就想把那间收拾出来当客房，一直懒得弄。”庄轲已经凑到邱芷瑶旁边，对着手机说，“唐迪！你什么时候搬？我们帮你收拾！”

电话那头的唐迪显然被庄轲的热情吓了一跳，沉默了两秒才说：“你真的愿意？我可以付房租的。”

“说什么付不付的，你先来住着，等找到合适的再说。”庄轲说得很大方，好像那个房间本来就是空着等人来似的。

邱芷瑶看了她一眼。庄轲的工资不算高，房租是她最大的开销。多一个人分摊，她的压力会小很多。但她刚才那句话里完全没有算计的意思——她是真心想帮唐迪。

“那我周末过来看看房子？”唐迪说。

“行！周末我休息，我们一起收拾。”庄轲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吃饭了吗？要不要过来吃？我做了红烧排骨，还有剩的。”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唐迪笑了，“你每次都问我吃没吃，跟个老妈子似的。”

“我这是关心你！”庄轲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

挂了电话，庄轲跑回厨房继续洗碗，嘴里又开始哼歌。邱芷瑶靠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和歌声混在一起，想起唐迪刚才那句话——“你每次都问我吃没吃”。庄轲对每个人都这样吗？对唐迪也是这样？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但很快又平了。

周六一早，唐迪就来了。

邱芷瑶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杯咖啡。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早！”唐迪把咖啡递给她，“给你们带的。美式，不加糖，我记得你喝这个。”

邱芷瑶接过咖啡，心里微微一暖。她和唐迪其实不算很熟，但唐迪记得她喝什么。

庄轲从房间里冲出来，头发还没扎，乱蓬蓬的，看到唐迪就扑过去：“迪迪！好久不见！”

唐迪被她抱了个满怀，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你轻点，咖啡要洒了。”

“想死你了！”庄轲松开她，接过咖啡，吸了一口，“你最近在忙什么？群里都不怎么说话。”

“接了几个小角色，在录一个广播剧的群杂。”唐迪换鞋进来，环顾了一下客厅，“你们这收拾得挺好啊。”

“都是芷瑶收拾的。”庄轲说，“我负责做饭，她负责整理。分工明确。”

唐迪看了邱芷瑶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俩这分工，跟老夫老妻似的。”

庄轲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猛吸了一口咖啡，被烫得龇牙咧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邱芷瑶没说话，低头翻台词本，但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感觉到唐迪的目光在她和庄轲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带我去看看房间吧。”唐迪说。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和卫生间对门。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堆满了纸箱、旧衣服、一个落灰的折叠梯和两把歪歪扭扭的椅子。靠墙还有一个书架，上面码着庄轲大学时期的教材——数字媒体技术导论、程序设计基础、计算机图形学——和配音完全无关。

“好多灰。”唐迪咳了一声。

“我来收拾！”庄轲撸起袖子，“你和芷瑶先出去，我搞定。”

“三个人一起弄快一点。”邱芷瑶已经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通风。外面还在下毛毛雨，雨丝飘进来，凉凉的。

三个人花了一个上午把储物间清空。庄轲负责搬大件，唐迪负责擦架子，邱芷瑶负责分类整理。纸箱里的东西被翻出来——庄轲大学时的笔记、画了一半的插画、一沓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有庄轲和室友的合影，她站在中间，笑得露出八颗牙；有几张风景照，是西湖边的落日；还有一张拍虚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白衬衫，站在录音棚的话筒前。

“这张是谁？”唐迪拿起那张虚了的照片。

庄轲凑过来看了一眼，耳朵又红了：“不知道。拍糊了，忘了删。”

邱芷瑶扫了一眼那张照片。白衬衫，短发，侧脸。她觉得有点眼熟，但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房间收拾完之后，唐迪站在中央转了一圈：“不错，比我现在的房间还大。”

“那你什么时候搬？”庄轲问。

“下周末。合同正好到期。”

“行！到时候我去帮你搬！”庄轲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

唐迪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邱芷瑶一眼。

“芷瑶，”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住进来。”唐迪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习惯跟不熟的人住一起。我会尽量不打扰你们的。”

邱芷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唐迪看出来了。她确实不习惯跟不熟的人住一起——庄轲是例外，唯一的例外。

“不会打扰。”她说，“你随时可以来。”

唐迪点了点头，转身下楼。邱芷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突然觉得唐迪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不是那种会让人不舒服的聪明，而是那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的聪明。

这样的人住进来，也许不会太糟糕。

一周后，唐迪正式搬进来了。

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个电脑包。庄轲帮她从楼下搬上来，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了六楼。

“你怎么比我还轻？”庄轲把行李箱拖进门，“我搬家的时候带了三大箱衣服。”

“我不怎么买衣服。”唐迪把纸箱放在自己房间门口，“够穿就行。”

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庄轲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说是“欢迎迪迪”。唐迪吃了两口，很认真地说：“庄轲，你手艺比在配音班的时候好太多了。那时候你带便当来，那个红烧肉……”

“不许提！”庄轲捂住她的嘴，“那时候是新手！”

“你那时候的便当，”唐迪躲开她的手，继续说，“我吃了一口，以为是糖醋的，结果是酱油放多了的醋溜……”

“唐迪！”庄轲的脸涨得通红。

邱芷瑶在一旁看着，嘴角翘起来。她很少看到庄轲这么窘迫的样子——平时都是庄轲逗别人，难得有人能逗她。

“好吃。”邱芷瑶说。

庄轲和唐迪同时转头看她。

“我说现在的菜，好吃。”邱芷瑶夹了一块排骨，“比以前的好吃。”

庄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轻一些。

唐迪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她心里还是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