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 第18章 第十八章

腊月二十八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邱芷瑶是被窗外的一片白亮醒的。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太多，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雪——屋顶上、树上、对面楼的阳台上，全白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刚过。庄轲的房门还关着。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刚烧开，庄轲的房间门就开了。

庄轲走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丸子头散了一半，歪在一边，像一只被风吹歪的鸟巢。她眯着眼走到餐桌前，看到邱芷瑶手里的水壶，哑着嗓子说：“我来吧。”

“你去坐着。”

“可是——”

“坐着。”

庄轲乖乖地坐下了。邱芷瑶给她泡了一杯红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芷瑶。”庄轲突然叫她。

“嗯？”

“今天腊月二十八。”

“我知道。”

“二十八，把面发。”庄轲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包饺子吧！”

邱芷瑶抬头看她。庄轲整个人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动物。

“现在？”

“现在！反正今天开始放假了，我们可以慢慢弄。”庄轲已经坐直了，“我去买肉馅和白菜！你负责和面！”

“你知道怎么和面吗？”

庄轲眨了眨眼：“你知道就行。”

邱芷瑶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忍住笑了：“行。”

庄轲开心地从椅子上蹦起来，跑去换衣服。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白色的毛，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

“好看吗？”她在玄关转了一圈。

“像年画娃娃。”

庄轲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但眼睛弯弯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门关上了，脚步声从六楼一路响下去，越来越远。

邱芷瑶站在厨房里，开始和面。面粉是庄轲上周买的，说是“备着过年”，没想到真的用上了。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了一小勺盐，慢慢往里倒温水，用筷子搅成絮状。然后把手伸进去开始揉。面很干，揉起来很费劲，她揉了一会儿，手腕就酸了。她换了一只手，继续揉。

面揉好的时候，庄轲还没回来。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等它醒发。然后她站在窗前看雪。楼下的桂花树已经完全白了，树枝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无声地碎开。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很安静，很舒服。

门锁响了。庄轲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玄关，鼻子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还没化完的雪花。

“我回来了！”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跺了跺脚上的雪，“肉馅、白菜、韭菜、鸡蛋、虾仁……我还买了面粉，但你肯定已经和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事从来不等人。”庄轲把袋子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你看这些够不够？”

邱芷瑶看了一眼——肉馅买了三斤，白菜一颗，韭菜一把，鸡蛋一盒，虾仁一袋。她们三个人，吃三顿都够了。

“够了。”她说。

庄轲满意地点了点头，撸起袖子开始洗菜。邱芷瑶调馅——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庄轲洗完菜站在旁边看，看她放盐、放酱油、放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你以前也包饺子吗？”庄轲问。

“小时候跟我妈学过。”

“那你妈包饺子好吃吗？”

“好吃。”

“那你呢？”

邱芷瑶想了想：“还行。”

“那我要尝尝。”庄轲凑过来，看了一眼盆里的馅，“闻起来就很香。”

面醒好了。邱芷瑶把面团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下，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她擀皮的动作很快，左手转皮，右手推擀面杖，三秒钟一张，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庄轲站在旁边看呆了。

“你怎么擀的？”

“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小时候。”

庄轲“哦”了一声，拿过一张皮，开始包。她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捏完之后举起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着的猫。

“你包的是饺子还是馄饨？”邱芷瑶问。

“饺子！”庄轲不服气地把它放在案板上，“哪里不像饺子了？”

“哪里都不像。”

庄轲鼓着腮帮子，又拿了一张皮，这次认认真真地包了一个。馅放少了，饺子瘪瘪的，站都站不稳。邱芷瑶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过那个饺子，拆开，重新包好。她的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包出一个饱满的、带花边的饺子，稳稳地站在案板上。

“你嫌弃我！”庄轲声音拔高了。

“没有。”邱芷瑶面不改色，“我只是想让饺子看起来像饺子。”

“它哪里不像饺子了！”

“你那个叫面皮包肉。”

庄轲气鼓鼓地又拿了一张皮，这次放了很多馅，捏边的时候馅挤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用手指去堵，沾了一手面粉和肉馅。邱芷瑶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拿纸巾帮她擦。

庄轲不动了。

邱芷瑶低着头，认真地擦她手指上的馅料，一根一根地擦，从指根到指尖。她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庄轲盯着她的睫毛看，忘了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厨房里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好了。”邱芷瑶松开她的手。

庄轲缩回手，耳朵尖红了。她转身去拿面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继续包。”邱芷瑶说，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哦。”庄轲乖乖地拿了一张皮。

这次她包得很认真，馅放得不多不少，边捏得很紧，虽然形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站得住了。

“这个怎么样？”她把饺子举到邱芷瑶面前。

“比刚才好。”

“真的吗？”

“嗯。”

庄轲笑了，把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又拿起下一张皮。

两个人包了大概一个小时，案板上的饺子越来越多。邱芷瑶包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庄轲包的歪歪扭扭，像一群站没站相的小孩。但混在一起，竟然也不难看。

“你的像你。”庄轲说。

“什么意思？”

“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那你的呢？”

庄轲看了看自己包的那排饺子，想了想：“像你身边的我。”

邱芷瑶的手指在擀面杖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你包的是规规矩矩的饺子，我包的是歪歪扭扭的饺子。但你也没把我扔掉，就让我在旁边待着。”庄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捏着手里那张皮的边，“挺好的。”

邱芷瑶没有说话。她低头继续擀皮，擀了两张，停下来，伸手把庄轲刚包好的那个饺子拿过来，放在自己那排的最后一个位置。

“这样就更好了。”她说。

庄轲看着她那个动作，鼻子突然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在捏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芷瑶。”她叫她。

“嗯？”

“明年还包吗？”

邱芷瑶的手停了一下。

庄轲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饺子边上捏出一排花纹。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捏边的动作变慢了，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邱芷瑶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手指上沾着的面粉。

“包。”她说。

庄轲抬起头。

邱芷瑶没有看她，低头擀皮，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看不出来，但庄轲看到了。

“每年都包？”庄轲问。

邱芷瑶擀皮的动作没有停。“每年。”她说。

庄轲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包饺子，手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