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庄轲变得有点不一样。
她还是会做饭,还是会哼歌,还是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她不再开那种玩笑了。不再说“你要是个男生就好了”,不再说“女生就不能嫁女生吗”。她好像把那句话收回去了,像把一件不小心掉出来的东西捡起来,藏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芷瑶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庄轲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碰她的手臂,不再在沙发上靠着她肩膀睡着,不再在深夜发那些半真半假的暧昧消息。庄轲还是叫她“芷瑶”,还是给她夹菜,还是在她加班的时候留一碗汤在锅里。但中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冰面,踩上去会裂。
唐迪也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上,邱芷瑶在房间里看台词本,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她推开门一条缝,看到唐迪和庄轲坐在沙发上,唐迪手里拿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庄轲。
“你怎么了?”唐迪问,“这几天不太对劲。”
“没有啊。”庄轲接过茶,捧在手心里。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庄轲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瞪了唐迪一眼:“你诈我。”
“你自己招的。”唐迪笑了,“说吧,怎么了?”
庄轲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我好像做了一件蠢事。”她说。
“什么蠢事?”
“我……”庄轲的声音很小,“我跟芷瑶说了一些话。可能是……不该说的话。”
唐迪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庄轲说,“她沉默了。然后我说我是开玩笑的。但她知道我不是。我也知道她知道我不是。”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庄轲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抱住膝盖,“她现在肯定觉得我很奇怪。我们才认识多久,我就说那种话。她肯定觉得我是个疯子。”
“她不觉得你是疯子。”唐迪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住在你这里。”唐迪说,“如果她觉得你是疯子,她早就搬走了。”
庄轲愣了一下。
“而且,”唐迪又说,“你不在的时候,她会看你的朋友圈。我看过好几次了,她翻你的朋友圈,翻到很前面,翻到你来江城之前的那些。”
庄轲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的啊。”唐迪说得理所当然,“我又不是瞎子。”
庄轲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你能不能假装没看到?”
“不能。”唐迪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顶,“你们两个,一个什么都憋着,一个憋不住了就乱说。我也是服了。”
她端着空杯子去厨房,路过邱芷瑶的房间时,门已经关严了,但她知道邱芷瑶刚才在门后面。
她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周末的时候,庄轲接了一个活儿——帮一个学姐的广播剧录一个配角。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录了一整天,偶尔传出一两句台词,声音忽大忽小,情绪忽高忽低。邱芷瑶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台词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听庄轲的声音。
庄轲录到傍晚才出来,嗓子哑了,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很好。
“录完了?”邱芷瑶问。
“录完了!”庄轲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仰着头靠在靠背上,“学姐说我进步很大,比以前稳多了。”
“你本来就很稳。”
“真的吗?”庄轲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嗯。”
庄轲笑了,笑得很开心。但笑完之后,她又想起了什么,把目光移开了。
“芷瑶。”她说。
“嗯?”
“那天晚上……”她顿了顿,“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
邱芷瑶看着她。庄轲没有看她,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看起来很随意,但敲的节奏是乱的。
“我没有放在心上。”邱芷瑶说。
庄轲的手指停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的,白白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庄轲。”邱芷瑶叫她。
“嗯?”
“你说的话,我没有放在心上。”她停顿了一下,“但我记得。”
庄轲转过头看她。邱芷瑶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的雪,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攥着台词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邱芷瑶说,“从第一天开始。”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雪花落在窗户上的声音,极轻极轻的,像猫的脚步声。
庄轲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回答?”她问,声音哑哑的。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呢?”
邱芷瑶转过头,看着庄轲。庄轲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下唇,下巴微微发抖,像一只等着被抚摸又怕被拒绝的猫。
邱芷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庄轲的脸颊。她的手指很凉,庄轲的皮肤很烫。
“现在也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骗你。”
庄轲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庄轲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她说她记得。那就够了。”
她没有写的是,邱芷瑶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心脏疼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满到装不下,溢出来,变成疼。
而邱芷瑶回到房间之后,在备忘录里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她写的是:“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害怕。我害怕一开口,就收不回来了。”
她没有发出去,但那句话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春天。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邱芷瑶醒来的时候,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庄轲在做早餐,锅铲碰着铁锅,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庄轲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衣,袖子撸到手肘,手腕上那条银色的手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早。”邱芷瑶说。
庄轲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很暖。
“早!今天煎了鸡蛋,还热了牛奶。你昨天说胃不舒服,牛奶养胃。”
邱芷瑶愣了一下。她昨天确实胃不舒服,但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庄轲记住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庄轲把牛奶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唐迪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们两个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动。她转身回房间,拿了一件外套,说:“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庄轲和邱芷瑶同时转过头,看到门已经关上了。
“她是不是故意的?”庄轲问。
“可能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早上,她们面对面坐着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牛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庄轲吃了一口煎蛋,说:“你知道吗,我妈以前跟我说,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要说很多话。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饭,就已经很好了。”
“你妈说的?”
“嗯。她和我爸就是这样。他们经常一晚上不说一句话,一个看电视,一个看报纸。但我妈说,她知道我爸在,就够了。”
邱芷瑶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
“你觉得呢?”庄轲问。
“我觉得……”邱芷瑶想了想,“你妈说得对。”
庄轲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继续吃煎蛋,吃到一半的时候,把蛋黄夹到邱芷瑶碗里。
“我不喜欢吃蛋黄。”
“那你以前怎么都吃了?”
“以前是以前。”庄轲说,“现在有你了,你可以帮我吃。”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邱芷瑶看着碗里的蛋黄,金黄色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太阳。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好吃吗?”庄轲问。
“好吃。”
庄轲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城市照得发亮。白鸟路的老房子在雪后显得很安静,楼下的桂花树披着一层白,偶尔有鸟飞过,抖落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气。
邱芷瑶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庄轲。庄轲正在喝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层白,自己不知道。她没有告诉她。她想记住这个画面——庄轲坐在阳光里,穿着厚厚的毛衣,手腕上的星星在闪,嘴唇上沾着牛奶,笑得像个小孩。
她想记住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