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眸 第2章 第二章

阿绮扒着门缝的姿势僵住，全然不顾上门外的脚步声走到了哪里，从后背升起的那股阴冷像藤蔓一样慢慢爬到后颈，紧接着扼住她纤细的脖子，直奔天灵盖去，脑中警铃乱作一团。

她猛然转身，工具匣结结实实磕在后背上，顾不上疼痛，顷刻间手已握在发簪上，却在对上一张人皮的时候僵住了所有的动作。

是的，一张人皮，那只能叫做一张人皮，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就这么鼻尖挨着鼻尖的距离她感觉不到一丝呼吸，那双狭长的眼睛在睫毛的阴影下透着诡异的绿光，扑面而来的凛冽让本就煞白的小脸又降了两度，那张人皮像是在檀香中浸泡过，沁出一缕幽幽的沉木香。

这一瞬阿绮仿佛看到了回阳镜外的世道，那是还未拥有回阳镜前，她看到的，恶鬼横行的地狱，阿公说，与厉鬼对视将会被缠上，背负他上一世的罪孽。

我岂不是……要摊上大事了？只这一瞬的错愕阿绮已经将这辈子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走了一轮。

嗯？烟草味？一个女娃娃身上有烟草味？但鼻息的空气中并无烟草的痕迹，有意思。

人皮上的眼珠子一闪，嘴角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阿绮被罩在阴影中，竟能从这副人皮脸上看出一丝戏谑，薄唇微张，在发出声音之前，阿绮先一步回归理智捂住了他的嘴。

一门之隔，走廊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交谈声渐行渐远。

拉回注意力，阿绮才感觉到手里的唇是温的，是活人！后知后觉回阳镜还稳稳挂在鼻梁上。

阿绮尴尬地抽回手，但背靠着门她无处可退，此刻那人额前的碎发落在她的鼻尖上倒显得有些暧昧，这尴尬的距离她只能别过脸，不去对视那双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

那人稍微欠起身，阿绮终于感觉到有空气涌进肺里，跳到嗓子眼的心脏逐渐归位。

脱离了尴尬的距离，阿绮才悄悄用余光打量这人，这人不是仆从的服饰，身着青黛色窄袖长衫，似古人一般腰间盘着玉佩，纯冰种的上等好料子不惨一丝杂质，在这一身暗色扮相中尤为显眼。这人微微弓身，阿绮也只能平视他刀削般锋利的肩膀。

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凛冬的寒风：“哪里来的小瞎子？”

阿绮听罢眼睛一瞪，方才的害怕、惊恐、尴尬全部情绪都一扫而空：“我才不是瞎子！我看得见！倒是你，好好的人装鬼做什么。”

“脾气还不小，说说看为何在此。”

阿绮哑口，竟忘了自己才是那个外来者。这明晃晃的干坏事被抓包现场，兜兜转转这么久若是一无所获她不甘心。忽然她计从心生：“我是厉管家请来修理挂钟的，但是我迷路了找不着书房在哪，你应该是府上的人，能带我过去吗？”

眼前这抹阴影狐疑地打量她一眼，这身高挂钟都够不着吧，李记表行还收这样的学徒？这人也不多说，拉开阿绮背后的门走了出去：“跟上。”

如此好说话？这与萧府上上下下都严苛的传闻不甚相符。没多想，阿绮一路小跑跟上，这人走的是不紧不慢，她却得加快了脚步才能追上。

借着走廊的微光，阿绮才看清这人的长相，从她的视角仰头看去先看到锋利的下颌线，然后是高挺小巧的鼻梁，微阖的眼眸让密长的睫毛折下一道阴影。许是感觉到了打量的目光，那人眼珠子微微朝她的方向动了一下，阿绮立马收回目光乖乖跟着。

她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遍小报上所有萧府的信息，不曾见过有这号人物，又或许不是府上的人？

果然如阿绮所想，书房就在楼上，这人带着她经过一道木质回旋楼梯，又经过一条能俯瞰一楼会客厅的长廊，在长廊尽头的房间停下脚步，一路上阿绮默默记着方位与时间，在屋内方向感会变得模糊，只能隐约感觉到大致位置是在主宅的东北方向，尽头，那就是靠近后山的位置了。

阿绮用余光扫视着四周，这每一扇门都无二样，甚至连门口的盆栽都一样，走迷路了确实怪不得。

这人站在门前，也不推门进去，只是让出半个身子道：“这里。”

阿绮心里打鼓，若是他跟进去岂不是要穿帮？算了，如果钟没坏，就找个理由说是管家看错了搪塞过去，都到这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阿绮把手搭在门把上，那是一个有着夸张龙纹浮雕的金属摆件，一如这屋里阳光照不进来的冰感，正准备推门进去，身后传来着急忙慌的女声：“丫头！你在干什么！”

原来是先前带她进来的女佣，在小园林没见着她急的满屋子找，生怕这丫头片子冲撞了主人家怪罪到自己头上来。

女佣走过来不由分说“啪”一下关上了书房的门，拉着她往回走：“我的小祖宗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怎的跑这来了，不是说好原地等我过来领你。”

“这不是时间紧嘛，我瞅着快到钟了你还不来寻我，我就自己寻了过来，没想到这屋好大，走迷路了。”阿绮撒谎的功夫可是眼睛都不带眨的。

女佣拿这油嘴滑舌的小丫头没招，领着她往一楼去。忽然阿绮想起来什么，拉住女佣的衣袖问：“姐姐，刚刚在旁边的那个人是谁啊？”

“刚刚？刚刚你旁边没人啊。"

完了，难道真见鬼，回阳镜在这里失效了吗？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一旁的黑暗中浮现出两个人影，后者几乎隐匿在黑暗中轮廓都是模糊的，他抱拳弓身：“府首，是否需要细查此人？”

“不必，”前者摆手：“没有邪气的小兔子不足为惧。”说罢转身又隐入了黑暗中，空气中飘来一句轻飘飘的警告：“三更，都说了在外不要喊我府首。”

黑影一顿，立马回道：“是，属下遵命。”

另一边，阿绮正在为刚刚的溜号买单，眼瞅着怀表的分针马上要走到12点方向，手头的挂钟才刚拆开外壳，站在一旁的女佣看着干着急，萧老头子对一日三餐的时间把控可算得上是偏执，容不得一分钟的差池。

阿绮看了一眼挂钟内部的构造，低头冲女佣一笑：“放心吧，保准5分钟搞定。”那女佣连忙走过来帮她扶着梯子，心里还在打鼓这小丫头片子到底靠不靠谱，这老古董不说百年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不说能不能修好，别修坏了就行。

这是个发条挂钟，不走时只是因为发条走到头了，这个简单。阿绮背过手熟练地从背后工具匣里摸出工具，一通捣鼓，里面沉积的灰尘扬起弄得她鼻子痒痒的，上发条、换工具、调时间、合上外壳一气呵成，从梯子上蹦跶下来，落地的瞬间听见挂钟发出第一声沉重的钟响，11点整。

一般来说这种正式庄严的挂钟应该放在大厅正中央，怎么会挂在不常有人走动的餐厅？只疑虑了一秒阿绮就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跟着女佣往外走。

正巧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外面乌泱泱经过一大群穿着军装的人，为首的那个人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裁下来的一样，长相周正得一打眼就能看出是军阀的人，里外都透着一股根正苗红的血气，目光还没扫过来就已经感受到了威压。

女佣恭敬地鞠躬：“大少爷好。”萧迹轻声应了一下，余光扫过旁边的小豆芽阿绮，却见这带着墨镜的小女娃行礼也不问好，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咧嘴笑，这是能看见。

萧迹收回去的目光不由得又扫回去看了一眼，主宅进出的一般都是机关里职位较高的人，怎么会进来一个小姑娘？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停留，没多问，萧迹带着一行人朝会客厅去了。

居然能跟报刊上的人物打上照面！仿佛就像见了母猪上树一样新奇，阿绮也就仗着回阳镜隔绝了目光才敢直勾勾地对视，不然谁对上这道目光都得被切成碎渣渣。

本次萧府探查目的顺利完成，阿绮踩着自己哼的小曲不紧不慢回到回绵巷，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纵使她没那熊心豹子胆，这趟水她也必须蹚。

狗蛋爹早早就在巷子口等阿绮回来，生怕上头吩咐的事情阿绮没做好怪罪到自己头上那可糟了，远远看到阿绮的身影就跑过来询问，阿绮摆摆手：“没啥大事，都搞定了，保你这趟的工钱一分不少。”

听罢狗蛋爹才放心走了，阿绮是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孩子，太公不会带娃，阿绮小时候多得街坊邻居照顾，为人和性格都是大家公认的好，久而久之大伙儿也不在意她为何成天挂着墨镜了。

阿绮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燥热的天气终于把铺子门口那三分地的泥土烘干，她绕过前头铺子往里屋走，听见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叹了口气她停住上楼的脚步转身往厨房去。

只见那本就不大的厨房现在已是乌烟瘴气，浓烟中隐约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阿绮过去拿过老头手中的锅铲：“阿公，都说不让你进厨房了，你烧的菜又难吃还炸厨房，求求您放过闺女吧。”

太公作势要抽她：“你个小丫头上哪玩去了，都晌午了也不知道回来吃饭，阿公我不开灶难不成要饿死，说阿公做饭难吃不也把你喂这么大。”

阿绮无情地拆穿他：“阿公，我10岁前早饭是巷口赵婶接济的，午饭是街坊邻居轮流拼凑的，晚饭是午饭再热一热，10岁之后就没让您进过厨房，您烧饭什么样方圆十条街巷都知道，几十年了还在骗自己吗？”

老头子摸摸鼻头，碰了一脸灰，心知吵也吵不过这丫头，便灰溜溜地回到前铺去捣鼓他的小玩意儿了。

太公一身本事全在这双手上了，都说匠人的手是最巧的，那太公便是匠人里的翘楚，阿绮小时候玩的机关匣子、机关木偶都是太公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还有阿绮头上那支用来自保、暗藏银针的发簪，也是太公亲手打制，阿绮自小就在这些门门道道里摸爬滚打，耳濡目染，手艺活是跟太公学的，机械零件更是熟悉得如同家常便饭。

当然，厨艺是自学的，或者说，是被迫自学的。

接过太公的烂摊子，阿绮随意招呼了两菜一汤，端到前铺的工匠台上，家里就爷孙俩人，麻雀小的地方实在腾不出地儿专门安放餐桌，便将就着将工匠台的工具往旁边一推，放两幅碗筷就开饭了。

阿绮还是小时候的毛病，吃着饭也闲不下来，一手拿着筷子另一手还把玩着36面玲珑魔方，那魔方每一面的图案都是太公刻的，都快被她盘包浆了。

才吃了两口，门口撞进来一个小孩，趴在阿绮的长条板凳上就开始抹眼泪：“老大，我爹托你去萧府的事儿上头师傅知道了，那师傅说不给他结工钱，还说以后有活儿都不派给我爹，我爹在表行吵得快打起来了！”

“这事不是只有我们仨知道，上头师傅是怎么知晓？”

“是萧府派人来结工钱，来人夸来干活的姑娘手脚利落，那师傅一问就全知道了。”狗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拽阿绮衣角，“听说这一单的工钱东家开价三贯碎石，俺家就等着阿爹的工钱交租。”

三贯碎石！好黑的老师傅，萧府不会拖欠和克扣工钱，那就是全进那人口袋里了，吃得干干净净。阿绮最是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做派，纯粹就是正好逮到借口私吞工钱。

太公听得云里雾里：“丫头，你又出去惹什么事了？”

阿绮快速扒拉两口饭，然后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腿已经往外跑了声音还在屋里：“阿公等我回来再给你说，吃完碗筷丢厨房我回来再收拾。”

李记表行，开在雍城最繁华的街道交汇处，距离总署府邸不过是5分钟的脚程，能在这个地段开这样规模的生意铺子，除了财力，背后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支撑着。

阿绮知道分寸，跟表行闹掰她没有半点好处，反倒是她在这行也不好混，她尽量不闹到表行的管事那去，希望这个贪财的老头儿能识相点把工钱吐出来。

穿过熙攘的人群，躲过石板路上飞串的马车，阿绮站在表行门口看着辉宏的大门喘着粗气，此时门口整整齐齐停放着几辆军用吉普，独特的车型和车标一眼就能认出是总署的车。

她不经意间扫到表行的后巷，隐约能看到似乎后门停着车，好奇心驱使她探头看了一眼，像是放在在萧府主宅门口停着的那辆。

聪明的小脑瓜子飞速转起来，看这架势，应该是萧府来结工钱的管事还没走，但是一个管事会有如此大的阵仗？莫不是还来了更大的人物？

“狗蛋，带路。”

喘过气的阿绮拍拍狗蛋的西瓜头，狗蛋拉着她的衣袖走进表行，一身粗布麻衣在光鲜亮丽的达官贵人面前显得格格不入，倒也没人注意到他们，只当是干活的小厮。

表行正中间一处茶桌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行，这下连带路都不用了。

一声怒吼刺穿周围众人的窃窃私语：“你凭什么私吞了我的工钱！这一次确实不是我上的工，那上一次，上上次呢！"

中间梨花木雕双虎戏蝶椅上那个肥肠大耳的身影说到：“上次？谁知道上次是不是你上的工，万一你又是叫的哪个阿猫阿狗去应付了事，这钱我可不能给，按照规定只能给表行的工匠发工钱。”

“你瞎说！私下里黑了多少人工钱真当大家伙不知道吗！”狗蛋爹吵得脸都急红了。

阿绮凭借着自己小个子挤了进去，一挺身横在狗蛋爹前面，吃瓜众人眼前一亮，这可比唱戏好看多了，巴不得叫自家小厮端来板凳瓜子喝上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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