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张床旁都站着一名白大褂,身形笔直如标枪,正不约而同地垂手等待什么。
言涩眯着眼细看,觉得床上躺着的七个人轮廓都有点眼熟,肩宽、身长、甚至很多小动作的角度都一样。
只可惜头部全都裹着纱布,他想凑近点,傅昭却从身后将他整个人捞起来往皮椅里一放,自己随后坐定,随后言涩脖颈被傅昭的手臂环着,根本动弹不得。
“别急。”傅昭的气息喷在他耳后,温热的,带着一点雪茄的余苦。“好戏还没开场。”
傅昭一摆手,身旁的护士拿着通话设备小声冲话筒说了两句什么,很快,玻璃窗那头的七个白大褂同时开始动作。
病人脑袋上的纱布一圈一圈被拆解下来,从头顶缠绕的起始处,绕过后脑,绕过下颌,绕过颧骨,像在剥开什么巨型的茧。
言涩无聊的数着纱布的层数,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因为最左侧那个人的鼻梁从纱布底下露出来。
言涩的呼吸停了一拍。
紧接着第二个人额前的纱布也落了。
第四、第五……纱布一片片揭落,像揭掉一层一层的人皮面具。
七张脸,逐次完整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言涩看的清清楚楚,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倒灌进了四肢百骸又瞬间抽空,耳朵里嗡鸣一片,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那是七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眉骨弧度、鼻梁线条、唇峰的形状,分毫不差,甚至连身材都是一样的。
言涩胃里翻搅着猛烈的酸意,干呕感从喉咙深处往上涌,却被傅昭的一只手轻轻按在喉结上压了回去。
“不舒服?”傅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陶醉的温柔,“宝贝儿,你这样我会心疼的。你看他们——”他用下巴点了点玻璃窗,“他们简直就是艺术,每一个,都跟你一样好看。”
言涩的呼吸骤然卡在喉间,骨头缝里都渗出细密的冰碴:“傅昭……你又发什么疯……”
傅昭一直在看他,目光像条蛇,一寸一寸舔舐言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痉挛。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久到嘴角终于缓缓翘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贴住言涩的耳廓,嗓音低哑又温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别担心,他们虽然跟你长得一样,但是无法取代你,毕竟,你是独一无二的。”
热气喷在耳垂上,言涩打了个寒颤,偏头躲开,却硬生生被傅昭扯着头发拽了回来。
傅昭继续把玩言涩断腕上缠着的绷带边缘,一下一下摩挲着骨裂处凸起的棱角,力道若有若无,疼得言涩牙龈咬出了血味。
傅昭望着玻璃窗里的七具**复制品,语气闲散得像在挑菜市里的瓜果:“有趣吗?难道你就不想看看,这个世界上能不能有第二个言涩?”
说完他忽然来了兴致,攥住言涩的手腕抬高,朝玻璃窗虚虚一指:“宝贝儿,我们选出来最像你的前三名好不好?”
言涩恨不得扑上咬断他的脖子,但右腕的剧痛和腰间那两条铁箍般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他索性阖上眼,把这个疯子的一字一句都当成犬吠。
傅昭也不恼,自顾自地挑选起来,目光在七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逡巡良久,忽而嗤笑一声:“这个眼珠子乱飞,一看就是个鼠辈,跟我家宝贝的气质差太远了,淘汰。”
他又看向左边第二个,那人似乎麻药没过全,瞳孔不受控制地左右颤动,傅昭嫌弃地皱了下眉。落到正中央第三个时,他眼神亮了亮:“这个不错……眼皮的弧度很像你在床上撒娇时的样子。就是瞧着眼神有点凶,你觉得呢,宝贝儿?”
言涩不答。傅昭便捏住他下巴强行扳过来面向玻璃:“不说话?那我当你不喜欢喽。”
冗长而残酷的斟酌持续了整整半小时。期间言涩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在肋骨上,像在给什么倒计时。
最终傅昭敲定了三个——一号、五号和六号。他扬手在玻璃上点了点,像在拍卖会上落槌。
结果宣布的刹那,手术室侧门轰然洞开,四名黑衣守卫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机器。
言涩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就见那四人各自抬起枪口对准了未中选的四张脸——
“嘭!”
“嘭!”
“嘭!”
“嘭!”
四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震得观察玻璃嗡嗡颤抖。
四朵血花同时绽开,温热的猩红顺着复制品的下颌滴落,侥幸活下来的三个人像被抽去脊骨一样瘫软在地,蜷缩着,牙关磕碰出咯咯的细响,连惨叫都不敢发不出来。
傅昭稍显满意:“这三个胆量尚可。”
言涩猛地转过头,额角青筋暴起,嘶声吼道:”为什么要杀掉他们?!“
傅昭垂眼看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甚至还伸手替他揩去眼角因为情绪过激泛出的生理性泪花,动作轻柔得像在拭去花瓣上的露水。
他笑了,笑得很浅,很淡,眼底却淬着深渊一般的冷意:“因为我想,就可以。”
言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几乎咬碎了牙根才挤出几个字:“你真该下地狱。”
傅昭闻言偏了偏头,像在品味这句话的滋味。
片刻后他将言涩的脸重新摁回自己胸口,嗓音贴着发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几乎称得上自嘲的笑意:“我以为我一直生活在地狱,你难道不是吗?”
言涩骤然噤声。
他忽然觉得傅昭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进自己耳膜,竟然和自己的频率一模一样——快而紊乱,像两颗被吊在同一根绞索上的心脏。
傅昭见他乖顺下来,满意地收紧了手臂,朝身后随意一摆手。阴影里躬身闪出一名助理,声线平直如尺:“BOSS。”
傅昭连眼皮都懒得抬,漫声道:“一号,给许绍森送去,换许家西隆码头的合作。”
助理低头记录。
傅昭顿了顿,目光又扫过玻璃窗内还跪趴在地上的四号,补了一句:“五号,给裴肆送去,换裴家在欧洲的能源项目。”
言涩终于从傅昭怀里挣出半张脸,斜睨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一人发一个我?傅先生,你还真是会做生意。只是淞江地界同时出现两个言涩,你就不怕许绍森和裴肆发现被你耍了,然后合起伙来扒你的皮?”
傅昭闻言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的幅度贴着言涩的后背传过来,震得他断掉的手腕骨节发麻。
他低头含住言涩的耳垂轻轻啮了一下,舌尖蹭过那枚小小的耳洞,声音甜得像蜜里调了砒霜:“宝贝儿,他们都惦记着你,你真以为他们得到你之后,会舍得放出来让你满世界溜达?”
傅昭每说一个字就贴近一分,鼻尖几乎戳进言涩的鬓发里:“不会,他们会把你藏在密室里,关在笼子里,做着跟我现在一样的事情。”
言涩怔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傅昭怀里,像尊被骤然冻裂的瓷像。
傅昭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唇瓣,舌尖舔过他下唇上被自己咬出的细小伤口,尝到一丝铁腥气,餍足地眯起眼:“宝贝儿,你太天真了,虽然日日都在圈子里混,可终究还是没看明白我们这些人——自私,且恶毒。”
言涩喉头滚了滚,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水般的灰。
他望着玻璃窗内还在血泊中瑟瑟发抖的三个人,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还剩下一个,你打算怎么办?留着自己享用?”
傅昭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提议。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六号脸上停了片刻——那个最像言涩、眼皮弧度最肖似的复制品——然后他笑起来,眼底浮起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低头蹭着言涩的鬓角,气息滚烫:“宝贝儿,这么疼我?想让我体会一下双胞胎?”
言涩猛地抬起完好的左臂,手背狠狠甩在傅昭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观察室里格外清晰。
傅昭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左边颧骨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他愣了一瞬,随即慢慢转回头来,嘴角却越翘越高,翘到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舔了舔口腔内壁被齿尖磕破的地方,尝着自己的血,再把那道猩红印到言涩的唇上去,硬生生撬开牙关,灌进他的喉咙。
一吻毕,傅昭抵着他汗湿的额头,□□,声音喑哑如砂纸刮骨:“言涩,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喜欢你喜欢的要命。”
他朝玻璃窗里缩成一团的那群复制品扬了扬下巴,淡淡道:“剩下的那个,留着——”他指尖点了点言涩的心口,“哪天你要是惹恼了我,我就拿他当撒气的替代品,免得一气之下崩了你。”
“你他妈想的还真是周到。”言涩浑身发冷,气到牙齿打颤。
窗里的三张脸也在看向窗外,只可惜玻璃是单向的,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三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盛着一模一样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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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复制言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