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路西安望着发呆的少女,就连呼唤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言涩茫然回神,只是本能的应道:“我在,别怕。”
路西安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铃兰(言涩)已经不给他机会了,径直略过少年来到了路红颜的身前。
他割断了绑在路红颜脖子上的绳套,指尖刻意避开对方的肌肤,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路红颜,路西安本来已经逃出去了,可他为了你这个母亲,还是选择再次回来冒险,但愿你还有良知,别辜负他的期待。”
“谢谢……小姑娘……谢谢你。”
路红颜对于铃兰的搭救,自是感恩戴德,脱困后的第一时间就给了路西安一个深情的拥抱:“宝宝,妈妈好想你,妈妈们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啊……”
她一遍遍抚着儿子的脊背,十指颤抖着收拢,像要把缺失的岁月都揉进路西安瘦削的身体里。
被母亲拥在怀里的路西安眸子泛红,泪光上浮,再度滋生出对生活的希望:“妈妈,我们走,铃兰会带我们去外面。外面有大海,有日出,有暖暖的光。”
言涩站在母子二人的一步之外,别过脸。
不知道是不是心太狠,眼下母子二人痛哭流涕的模样,没有让他感动分毫。
“好,好,妈妈跟宝宝走。”路红颜使劲儿擦着眼泪,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角。
三人顺着昏暗的红色通道一路向上,地下二层、地下一层,终于跌跌撞撞的逃至地下室出口。
面对着狂风呼啸的、外面的世界,路红颜忽然胆怯了,她缩着肩膀,声音发颤:“宝宝,不是说外面是蓝天、大海……怎么……”
言涩心头一紧:“恰好是台风天,等台风过境就好了,现在是唯一逃出去的机会,再不走就永远都走不了了。”
“妈妈,跟铃兰走,铃兰不会骗你的!”少年路西安死死的拉着母亲的手,心头蔓延上无尽的恐慌。
“好,好,妈妈听宝宝的,听宝宝的。”路红颜终于犹豫着迈出了走向外面世界的第一步。
就在言涩拼命的拉扯着母子二人逃至□□时,不远处的回廊外传出爆喝:“铃兰!你个死丫头!”
有人似乎发现了被狂风吹得瑟瑟发抖的三个人。
“你们想跑!”
一瘸一拐的房管家大声呼嚎道:“来人呐!快来人!铃兰想要拐走大小姐、还有小少爷!来人啊,他们三个想跑!”
很快。
房管家的喊叫引来了仓房内打牌喝酒的家丁和仆人。
这些人像恶犬一样,紧追着仓皇逃窜的三人。
最终,他们还是被仆人带着数条凶悍的大狼狗拦住去路,紧随其后拎着绳子和皮鞭的家丁们也赶到了。
路西安脸色惨白,却把母亲护在身后。
言涩心下哀凉:索性,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死就死了。
“路西安,你还记得来的时候的路吗?”他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决定。
“记得,可是铃兰——”
言涩生怕少年不走,掏出少年怀里的船票,径自取出一张,塞进衣襟里:“没什么可是的,一会儿我引开那些讨厌的狗,你带着你妈妈走,离开后天高地远,再也不要——”
只是还未等言涩嘱咐完,蓦的后心一凉。
“呃——!”言涩缓缓垂眸,一柄锋利的鱼叉洞穿了他的心口。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对上路红颜那张涂满廉价脂粉的脸,在雷电炸开的瞬间彻底扭曲,狰狞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鬼。
路红颜惊慌的松开鱼叉,恐惧的眸子飘像老宅的阁楼,她的手上沾满了铃兰的血,踉跄两步,放声尖叫:“救命啊!是她!都是这个贱人!她拐走我的宝宝,还逼我背叛妈妈,妈妈,都是这个贱人逼我的!”
少年路西安僵在原地,瞳孔里映着铃兰胸口那根鱼叉,以及母亲歇斯底里的嘴脸。
脑中一片空白。
言涩捂着胸口,事已至此,他真的好想笑——本想替这对可怜母子挡一条命,却被最想救的人从背后捅穿了心。
这一刻他甚至分不清,路红颜究竟是害外面的世界,还是害怕离开地下室。
也许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一个被囚禁了一辈子的人,早就把囚笼当成了子宫,自由反而让她恐惧到发狂。
高阁的阳台上,铺满了洋紫荆的碎屑。
这方天地的主人,路兮雾,正优雅的端着咖啡杯子,脚下的细高跟伴着长长的黑色礼服裙摆,重工点缀的下摆垂着纤长的羽毛,将整片院落的灯光都笼在黑色鸦羽的阴影里。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这一幕,嘴角噙着笑意,那是一种看过太多蝼蚁挣扎之后、终于等来好戏的满足。
“阿颜,我给你吃,给你穿,还赏你有权有势的男人。你居然想背叛我?”路兮雾的优雅从容一寸寸冷下去,逐渐显露出被怨恨浸泡的灵魂,“果然,跟你父亲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妈妈,我没有,请你相信我!”路红颜扑通跪在泥水里,疯了似的捡起地上的碎石,想要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举起石头狠狠砸向铃兰的脑袋,“都是这个死丫头……她威胁我,我没有答应她……我没有……”
“砰——!砰——!”
石块砸在少女额角,血顺着雨水淌下来。
言涩躺在草坪上,一动不动地承受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
还好,真的还好,他没有带着路红颜和路西安这两个疯子去寻鹿笙。
“不要!”被仆人按在地上的路西安嘶吼着,可他的母亲还在砸,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向着高处的女人表忠心。
路西安恍惚听见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不是铃兰的血肉,是他自己的灵魂。
那个自幼生长在尸骨堆里的少年,挨打不哭,挨饿不叫,像一截阴沟里的枯木,没有知觉,没有疼痛。可此刻,他感受到痛了。那种痛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渗透进灵魂。
路西安发疯似的挣脱钳制,扑向进气不多的少女。
“铃兰!铃兰!”
“咳咳……咳……”铃兰(言涩)看着少年泪流满面的脸,抬起沾血的手,覆在他耳边,“路西安……”
“铃兰,我在。”少年的哀嚎刺破了漫长的黑夜,铃兰用自己的血浇灌了这截枯木,以后会长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铃兰(言涩)同样泣不成声:“你该……怎么办啊……”
少女就此松开了紧攥少年的衣襟,再无进气。
高高的阳台上,路兮雾笑得花枝乱颤,咖啡洒在夸张的裙摆上也不在意。
“裴川行,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生的孽种。当年我路家倾尽家财扶你青云得势,你这个狗东西转头就背信弃义,和外头的野女人生了这个孽种!”
路兮雾看向路红颜的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刀,恨意从三十年前烧到现在,早就烧疯了她。
“后来孽种又生了小孽种!”
路兮雾蔑视着跪地求饶的路红颜和抱着尸体哭泣的路西安,忽然拔高声音,像诅咒一般:“我要你们,你们这些裴川行的野种,男的世世为奴,女的代代为娼!”
妇人尖厉的诅咒被狂风撕碎,又卷起来,像无数把刀插进雨夜里。
路红颜畏惧地伏在地上,雨水顺着她散乱的发丝往下淌,浸透了她本就单薄的衣裙:“妈妈,不是我,我没有。”
生命从没给过这个漂亮的女人任何尊严,只给了她无穷无尽的折磨,像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要她始终以最狼狈的姿态,走完这一生。
路红颜魔怔一样保证着:“我这就回玫瑰园,外面太冷了……妈妈说的对,只有玫瑰园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要回去,回去。”
她说着,急不可耐地朝着地下室的入口爬去。
前方那处逼仄的地下空间,是她二十多年来唯一的容身之处。
多么讽刺。
‘玫瑰园’里没有玫瑰,只有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女人。
就在她快要爬到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软软的呼唤——“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小婴孩第一次开口叫“妈妈”时的腔调。
或许是母性的本能尚有残余,路红颜竟然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身。
只是还未等她看清唤她的宝贝,“噗嗤——”,她的胸口被血腥的鱼叉洞穿。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个试图爬回阴暗地下室的女人彻底断了气。
路红颜至死都睁着眼睛,雨水落进她的瞳孔里,却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命运如此狠辣,用最血腥的结局,再一次完成了宿命的闭环。
雨水混杂着血水,沿着地面的缝隙蜿蜒流淌,一直持续到天亮。
路西安最终也没能迎来十一岁最后一天的朝阳。
他抱着少女铃兰的尸体,一步步走向了地下室。
高阁之上,路兮雾的嗤笑声刺破雨幕:“谁允许你带走那丫头的尸体?”
“宝贝,你忘了,在这儿,所有人死后都要喂狗。”
路西安将铃兰的尸体抱得更紧了一些,抬起头,望向高阁上那个疯癫的女人。
雨水顺着少年的下颌滴落,滴在铃兰苍白的尸体上。
“不是还有一具?”少年的声音很轻很淡,阴冷的目光掠过地面上的路红颜,扫了一眼,也仅仅只是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铃兰的尸体归我。作为报酬,我会乖乖留在你身边。”
“我学会了杀人,不单单可以帮你处理掉地下三层那些发烂发臭的尸体,还可以帮你杀掉所有想杀的人。”
路兮雾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弯起了嘴角,手里的咖啡一瞬间凝成了甘露的滋味:“你在跟我谈条件?”
路西安抬眸,一对黑眼球凉的彻骨:“铃兰说,这叫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路兮雾歪着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咯咯咯咯咯……”
高阁上传来路兮雾疯癫的笑声,尖利、刺耳、延绵不绝,“好啊,交易,哎呦笑死我了——”
疯婆子算是应了。
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拒绝过任何形式的疯狂。
言涩本该离去的灵魂随着冷湿的雨一道,随着少年,再度踏入了那方他自幼长大的逼仄空间。
这一次即便没有枷锁,路西安的人生也彻底的被困死在这方天地里。
他亲眼瞧见,少年用那柄刺穿铃兰和他母亲心脏的鱼叉刨向地下室的墙壁。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壁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槽,刚好能容纳少女蜷缩的身体。
路西安将铃兰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好,把她破损的衣角抚平,把她苍白的手交叠在胸前。
铃兰宛若还未破壳而出的天鹅,被少年小心翼翼的封入墙中,一道埋葬的,还有两张永远不会兑现的船票。
此后数年,路西安睡觉的小床,就紧贴着封存铃兰尸体的墙壁。
少年疯了,日日夜夜对着墙壁诉说着:
“铃兰,今天的雨好大。”
“铃兰,院子里的恶狗又生了小狗。”
“铃兰,疯婆子今天又杀了人。”
……
他说了很多很多,很多。
墙那边没有人回应他。
但他觉得铃兰一定在听。
她一定在听。
言涩飘荡的灵魂在这一瞬才愕然惊觉,原来她就是那具墙中女尸。
【叮——】
【恭喜宿主大人顺利完成路西安的记忆副本——‘墙中女尸’】
【系统立即将您的灵魂送回十五年后的现实世界。】
【人物:路红颜】
路红颜,名字美得像一首哀诗。
七岁之前,她是地中海岸边最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皮肤被那里的阳光晒成蜜色,笑声比海浪还要清脆。
父亲是华人船商,母亲是意国南部的美人,一家三口住在白墙蓝窗的房子里,推开窗就能闻到海水和迷迭香的味道。
可一个醉鬼驾驶着失控的卡车碾碎了一切。
她只记得有人把她从变形的铁皮里拽出来,周围全是尖叫和刺目的红光。
葬礼之后,一个陌生的女人出现在她面前。
女人穿一件黛青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低髻,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与温柔。
她蹲下来,平视阿颜的眼睛,声音很轻:“我是你爸爸的妻子。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妈妈。”
阿颜那时候还不懂“爸爸的妻子”是什么意思。
像一颗漂泊的草籽一样,随着冬季的大洋信风,漂洋过海,被带到了淞江,带到了半山这座老宅。
老宅很大,大到空旷,走廊又深又长,佣人们都喜欢低着头走路,同他们讲话,也不理人。
那个带她来的女人,让阿颜喊她“妈妈”。
阿颜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然后阿颜就被带进了地下三层。
她看见新妈妈正站在冰冷的白光下,面前跪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妇人——那是阿颜的乳母,是从地中海一路跟过来照顾她的吉拉尔。
“阿颜,过来。”
路兮雾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眼神温温柔柔的,像母亲等孩子学走路。
路兮雾把刀递到她手里。
七岁的小手,握不住一把真正的刀,刀刃沉甸甸地往下坠。
路兮雾的手覆上来,冰凉而柔软,像一条蛇缠住了阿颜的手。
“你的小狗马吉拉不听我的话呢。”路兮雾贴着阿颜的耳朵说,“阿颜,在这里,不听话是要受到惩罚的。”
刀尖抵上了乳母的脖子。
老妇人拼命摇头,嘴里塞着布,发不出声音,只有呜呜的闷响从喉咙里挤出来。
“来,用力。一下就好。”
阿颜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拼命摇头,想松手,但路兮雾的手比铁还硬,箍着她,一寸一寸地往下按。
刀刃切开皮肤的触感,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手背,还有乳母最后那个眼神——恐惧绝望。
阿颜拼了命地跑,跌跌撞撞地跑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最后撞开了一扇半掩的铁门。
只因为那扇门上画着玫瑰丛,一簇又一簇的玫瑰,让她想起了母亲的小花园。
从那之后,阿颜再也没有走出过玫瑰园。
她的一日三餐由佣人送到门口,像一株被移植到温室里的异国植物,慢慢褪去了地中海的阳光,皮肤变得苍白,头发却黑得像墨,衬着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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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墙中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