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灵渡 第7章 不见

回忆结束，鱼箓影飞跃而出，站定时海面已经变成银霜一片。器灵将大部分魂灵都招回来了。

她随意一瞥，竟看见了一张面若桃花、温柔清丽的脸。白染霜脸色苍白，眼眸空洞无神，仿佛任人摆布的偃偶。

白染霜怎么会在这，她不是被人带走了？

鱼箓影靠近，灵术探查，发现她竟是残魂。

刚启唇要说什么，空中便破开一道口子，一道青白衣袍、红梅点缀的人重重跌落，他半跪用剑撑起身体，嘴角溢血，面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白衣有几处深洇。

面容清俊，似十几岁少年，竖起的青丝以木枝为簪，枝丫带着嫩芽。

“你是雪折？”鱼箓影脑中闪过来福客栈掌柜那张壮实的脸。

“白夫人！”雪折像是没听见，呼喊着不断往器灵走去的白魂。盯着器灵，戾声道：“你想做什么！”

器灵不明情况，知道鱼箓影出来了，便不理会，安心招魂。

对面的男子受了伤，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器灵睁开眼，几十个魂魄乖乖立着，它感觉到一根莹白的细线牵着它，它顺着看去，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刻，它提着衣袍跑过去，眸子噙着泪，扯住白染霜无力下垂的衣袖。

“主人！终于找到你了！”

它晃着她的手，见她没有反应，迟疑住，还是持续呼唤她。

一旁雪折闻言，细细打量器灵，他记得白染霜身边有一个器灵，但是没有见过。

“没用的，我带走她时她便是残魂，没有意识。”他紧绷的心松懈下来，忍着伤口带来的阵阵疼痛，踉踉跄跄走至白染霜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发愣。

白染霜白发披散着，双眸垂下，无神地盯着地面，天光投在她发顶，恍若神像屹立。

“即便是残魂，也当送去往生。”鱼箓影将洞天灵虚盘扔进乾坤袋，招回的魂魄她都收了，除了与白染霜母子相关之人。

白染霜的情况有些麻烦，残魂若转世，不残也与傻子无异；若不转世，人间烈日迟早会将她的魂魄焚烧殆尽。

八荒有鬼族，以魂练灵，有灵体纯白者，可修鬼仙之道，为冥界子民，也有修邪者，为厉鬼恶灵，被世人厌恶。

越强的鬼族，越不惧怕人间的日光。

白染霜如今没有神智，既不能修炼，也不能成为鬼邪。

“往生？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知我姓名？”雪折抬手护着白染霜身前，警惕皱起眉，眼神有些许凶狠。

“你干什么，她怎么看都是我们这一边的。”器灵急忙掰下他的手，又偷偷细声对他说：“况且你不是她的对手……”

“在下姓鱼，受冥界使者之托，帮其收魂，送去往生。”鱼箓影还是解释了一番。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无方牵着妹妹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下，对她俯身一拜：“请鱼姑娘带我妹妹走！”

“这是自然，起来吧，不必如此。”她施展灵术让他们起身，回身围着白染霜看，思索着要如何办。

地上二人久久未动，她瞧过去。

无方又道：“还望姑娘在帮我们一次，帮寻到我们的弟弟泗水！”

我们的弟弟？鱼箓影视线落在小女娃身上。

小女娃不知所措地捏着手，抬头看着白染霜。

“我的母亲是白夫人要好的姐妹，她们自小一同长大，我妹妹……”他顿了顿，将妹妹耳朵堵住：“她是白夫人的长女，名为白轩菱，刚出生不久，便被灌了砒霜，泼了绿矾油……”

“起来吧，你们该拜的不是我，至于唐泗水，我自会寻到恩人之子。”

只是他未必还存于世……

她祭出灵器，示意让他们进去。

一双雪色绣花鞋停在她面前，叶绣秀眼睛清如泉，纤尘不染。她对她揖礼：“望姑娘成全，泗水哥不是恶人。”

她灵魂纯净，如此纯良之人，也是可惜了。

“走吧。”一切结束，鱼箓影低头看器灵。

“我主人怎么办？！”他道。

“我可以为她护魂。”雪折侧头看着白染霜，眼神柔和。

“你还想用你那为数不多的寿命强行为她补魂？没用的，小妖。”鱼箓影视线驻足，眸子暗下。

客栈初见之时她感觉到的气息不是是锁灵绳的。现今他身上妖气四溢，很难不猜出他是何身份，究竟如何为白染霜固魂。

“自……”

“那器灵天生仙物，他便行了，你既未作过恶事，便好生修行吧。”鱼箓影打断他，抬起手，法翠流光旋转飞掠而出，将凡溪包裹。她轻言：“我们上去。”

天边泛着橘红，云朵粼状，恍若锦鲤游戏天边。

凡母陈氏焦急的往井里瞅，像是想再看出一个洞来。双手反复揉搓帕子，东张西望，却不敢靠太近。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出来啊？不会出什么事吧？”

刚才的打斗可是吓了她一跳，实在担心出什么问题。

井口青蓝流光飞扬，化作三个人影。

陈氏还未反应过来，几步外挺拔俊秀的墨色身影已抬步走去，青丝与衣袍翻扬。

“阿鱼。”鱼符低头注视她，轻声道。

“怎么不笑了？”她故意逗他。

鱼符依言扯起嘴角对她笑，比之前自然了些。

她目光瞥见他右臂划破的衣裳，木着脸，将他的手拉过来，手浮在伤口上方，指尖微颤，青蓝色荧光将他衣裳缝补。

“为何……”他感受到身上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却不知她为何手这般的抖。

“……明日你需药浴，这伤若在，你会极其痛苦。”她以为他问伤口的事，解释道。

鱼箓影脑子一恍，识海中黑雾乱撞，一瞬又恢复清明，她蹙眉斜瞥着地面。

当初使用令牌，多少也被影响了。

陈氏扶起凡溪，心疼得满面泪痕，苍老的手拍了拍她，想将她叫醒。

一旁静立的雪折眸子忽然一转，侧身往王府东门看去。

“有人来了，”他神色凝重：“几十人。”

他言尽，几步外的陈氏悄悄扶着凡溪离开。鱼箓影瞧见了，却没有动作，雪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不追？”雪折问。

他似乎不知白染霜在落霜县的经历。

有马声急踏而来，脚步声重重，卫兵将王府围了起来。

为首之人面庞若精雕玉石，眼窝深、眉毛浓，着玄黑暗金纹袍，金色条纹在衣领与袖口处，看着很是贵气。

他白锦袍后是个女子，蓝衣裳下垂，与他衣袍相触。

身侧马匹上是一个俊逸少年，目光落在鱼箓影身上，迟迟不见移开。

“不是他们。”女子声音嘶哑，并不好听。

她一直在观察他们的来意，只要没有妨碍他们查案，便没有必要连累无辜的人。

鱼箓影站得偏，瞧见了她的脸，是那日清宣书院中琴艺高超的女子。

马上的男子未动，来回审视他们。

“我等只是收了些银钱，替人办事，未行任何恶事。”雪折善与人交谈，笑着开口。

“姜舍渲，放他们离开。”南浅浅目光落在鱼箓影身上，对她温和地点了点头。

鱼箓影闻言，眼中带着惊讶，又重新打量起二人。

南旭国皇室为姜，十一年前五皇子姜舍渲为李尚书求情重查玄案，在太和殿跪了三天，最终查出谈将军一家。他的挚交，长公主遗孤于昭为谈府之人求情时，突然暴毙。而后五皇子闭门不出，直到五年前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民间小巷流言颇多。

姜舍渲抬手，卫兵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鱼箓影很是意外，传闻五皇子自十年前的事情后便变了一个人，狠辣谨慎、喜怒无常，没想到居然这么听一个女子的话。

“鱼姑娘，招待不周，抱歉了。”南浅浅自他身后冒出头来。

“无碍。”她摇头，与众人往外行，身后那道陌生的目光让她难以忽视。

“那姑娘是谁啊，真好看。”邵满羽满目痴迷的问。

“不是你能喜欢的人。”南浅浅淡言。

院中有卫兵前来，半跪在地，抱拳一礼，颤颤巍巍的低着头，咽了咽口水道：“殿下，人、人不见了。”

“报！殿下，发现暗道！”又一卫兵赶来。

“搜。”他看都没看一眼。

……

落霜县深衣巷，白宅。

深院呈幽蓝之色，月色朦胧，院中瑰丽的花朵带着冷色。

雪折将院内灯笼尽数点燃，示意鱼箓影二人坐下，他没进来过，也不敢乱瞧白染霜的宅子。

院中侧弯的树之上器灵满脸不高兴地端坐着。

“你为何不让我报仇？”小童稚声含着怒意。

它被封在井底，手臂在凡溪那里，鬼灵无法伤她。好不容易仇人下来了，却被人护着。

“凡溪寿数将尽，你这仙灵之体本就得来不易，又何苦再造杀孽。”她淡然直视它，手支着下巴。

“你怎知她寿数将尽的？”器灵“不信”二字写在脸上。

鱼箓影手中出现一个葫芦型竹雕琉璃，琉璃虚上浮出一道黑雾，幻化成人形，无方站在他们面前。

“之前我用灵力探查她身上的诡异气息时，发现她身上有邪煞之气，已入肺腑，活不了几年了。”她简单回答，又对无方道：“你们可知那邪煞之气从何而来？”

“我不知从前的事，我来到此处时，白夫人已经离世一年。”雪折身上的血迹已经没了，少年容颜似梅花，声音温润不似之前的凶狠。

“当时我感知到深衣巷异动，急忙赶去，却晚了一步。”深院落花，他抬手接住：“我看见一个黑袍人与白衣人争夺白夫人的魂魄，白衣人重伤黑袍人一掌后便不见了。黑袍人留了一手，他唤出了白夫人的灵魄，我便趁他受了伤夺过来，但是没想到是残魂。”

他也受了不小的伤，足足养了五年才敢重新回来。

“白衣人……”鱼箓影呢喃，莫名想到某个墨白面具的人，视线落在一旁紧扣着手的无方。

“是，那人白衣戴着银墨相间的鬼面具，脸上有奇怪的赤色花朵，像是烙印上去的。”

“……”鱼箓影缄默。

岁冥不是说每隔五年他才能进得了漠江域？白染霜四年前才被带走，而他五年前来过一次了……

洞天灵虚盘与琉璃虚中灵气充足，可使魂魄蕴养，所以岁冥五年才会来一次。

“那黑衣之人你可看清是什么模样？”鱼箓影问。

雪折思忖的垂眸，片刻又抬起：“没有，虽是白日，但他浑身包得严实，只见一双眼睛，眼头有一颗黑痣。”

“你呢？”她盯着神色有些慌张的无方。

“我、我……”他无措的低头，还是道：“任家被灭之前，泗水弟弟得人相助，力量大增，那时候他的灵魄还是纯净的，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成了厉鬼。”

也是如此他们才有机会杀了任北。

鱼箓影想起他们屠府时，唐泗水脖子上的荼靡花，那是修行邪术者才会出现的东西。

“对了，助他的人我可能也见过，弟弟消失后，有一个黑袍人给了我一瓶丹药，说可以提升我的力量，助我报仇，我担心有问题，就一直没吃。”无方拿出一瓶丹药，递给她。

她讲瓷盏打开，是绝灵丹，迅速提升修为的丹药，他们若是吃了，就会变成绝煞鬼。这类鬼灵永世不得超生，是鬼中最恶，他们时常发疯入魔，煞气极重，也最是难对付。

“这是邪物，提升功力是真，不过吃了可没有什么好结果。”

她握紧手，药瓶刹那粉碎，走至院墙之下，将鸣生玉拿出来。

月华化作点点流光，将她环绕着，最后没入鸣生玉。

鱼符眸光闪动，不知不觉已走至她身边。

她要用鸣生玉施传讯之术，岁冥虽然是这玉佩赠予她了，但是实际上并不算她的，因为这东西似乎认主。

明月赤色侵染，屋舍顶上，一人落在屋子的顶横上面，雪色衣袍有些许凌乱，脸上戴着银墨相间的诡面具，便上的穗子迎风飘扬。

赤色往生花这月下显得妖冶，银发拂面，傲世凌双。

他目光扫视，见二灵一妖，没什么顾忌的在檐边上坐下来，一腿曲起，一腿悬下。

“何事，打扰人歇息？”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刚醒。随意的瞥了一眼不知何时下来的锁灵绳，赤目若血海，脸上明明挂着笑，却让人感觉后背发凉。

锁灵绳看着他发怵，下意识后退，躲在雪折身后。

“你几年前为何要带走白染霜的魂魄？”她问。

檐上人听闻，飞身跃下，走至她身前，盯着她静默片刻，才开口道：“受人指示，带她去转世，带回去时才发现她魂魄受损。”

“她的魂魄不是被人炼制……”她迟疑。

岁冥抱臂，一手捂嘴打起哈欠。

“所以我将那男人灵魂分了，强行拼凑了白染霜的灵魂，那女人可真是天纵奇才，居然没有完全融合。”

鱼箓影一顿，惊诧于他狠劣的做派，感叹白染霜魂魄强劲，居然维持自己不被完全吞噬。

他轻笑着：“怎么，我这冥界使臣还做不得了？”

“我寻到了她其余的魂魄，你是否能带回去？”她摇头，将白染霜招出。

“可以，她虽已转世，但魂魄不全，这倒是帮了我。”岁冥走动几步，绕着她看，她随着他转身，一脸困惑。

“你……”他感知到她身上奇怪的灵力波动，眉头微不可查的皱起。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头，将她收回的魂魄全部收到自己的法器中，又道：“那白染霜的魂魄还是少了一魄。”

“怎会还少？”鱼箓影一惊。抢灵者共两人，定没有将魂魄再分的道理，不然是多么警惕之人……

“就如此吧，我要回去歇息了，记得去云翎。”

他一刹消失在原地。

“……”鱼箓影不免好奇，难不成他的能耐也找不到云翎的位置？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月色洁白，院落烛火通明。

鱼箓影回到石桌旁，将一段白绳抛向器灵，那是她在凡溪身上找到的：“还未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的手！”它惊喜地接住，将自己的手接上，才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我叫灵灵。”

“你们今后如何打算？”鱼箓影问。

雪折闻言，站起来对她抱拳一拜，温声温气：“白夫人曾经帮过我，如今事情已了，我要赶回倚山修行了，就先行一步。”

白染霜已走，他也不想再留在此处。

“好，有缘再会。”

雪折走后，鱼箓影看向一旁乐开花的灵灵。

“我……我跟你们走！”它踌躇片刻，才坚定的说。

“方才无方之言，以及那些记忆，你当知道唐泗水到底只是凡人之躯，他无法承受那些力量。”已然魂飞魄散。

她知道灵灵想跟着她四处游历，是想寻唐泗水，它既知道她之前的事，那么必定知晓更多东西，就比如漠江域。

“我不信！我主人如此厉害，小主人也不会差多少的！”它眸子噙着泪，一晃头就落下来。

鱼箓影对它没办法。

“那便跟着吧。”

“别做什么多余的事就行。”她补充一句。

第一篇：泗水不渡（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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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