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青影实体未至,灵压已挟起割面如刃的劲风狂扫天地,电光火石的一瞬,辛瑜双手快到极致,红绫闪电一样卷起阵威之下动弹不得的莱莱拉至江念桥身边,一张结界从她指尖脱手而落。
同一时间,霜璇剑光如炽,白虹贯日般斩向青蚺,“铛”地一声金铁锐响,所向披靡的力量悍然迸裂,刹那间摧山裂石的余波撞上界壁,顿时激起了大片岌岌可危的蛛网纹。
辛瑜和巨蚺一触即分,借反震之力后撤数丈,远远地落在一枝树梢。
青蚺攻击有余,防守不足,狂暴气流中躲闪不及,重逾小山般的身躯狼狈地砸落在地,剑锋在它一身厚如甲胄的鳞片上留下一道深痕,虽未见血,却足以令妖兽心生忌惮。
巨蛇长舌咝咝,紫瞳看向辛瑜,隐约似有畏惧之意,然而图卢姆几句咒语念出,青蚺猛一甩头,好似已忘了方才伤痛,瞳孔复归冷漠,再次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
见状,江念桥扬声道:“图卢姆大人,阿塔梅肯被炸毁半数,你身为城长不在那里善后,反而跑到这猎场争勇斗狠,难道就不怕阿史德兰知道了治罪于你?”
“江姑娘,”图卢姆闻言,阴鸷的脸上挤出一道浅浅的笑,向她点头致意,“我还以为你会装作和我视而不见呢,毕竟相比我,你在这里的事,只怕会令殿下更加不快。”
江念桥心里一跳,从图卢姆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这场逃亡远不是之前想象的那样简单,从乌玛依到昆都兹,从图卢姆到阿史德兰......这些人有的想让她生,有的想让她死,有的想趁火打劫,有的想浑水摸鱼,还有的则坐在幕后等收渔利。
对图卢姆来说,她是死是活并不重要,从头至尾帮她出逃的人是乌玛依,图卢姆在抓阿塔梅肯的逃犯途中顺带将她带回去固然算小功一件,若是一个不小心人死了,那也是刀剑无眼,命该如此。
以江念桥对图卢姆的了解,他只会对后者更乐见其成。
念及此,江念桥眉目微微一沉,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图卢姆打断:“江姑娘,别白费功夫了,你是剑修,言辞再利也分不了我的神,不如趁这一会儿好好想一想,回去见到殿下该如何求他原谅。”
江念桥:“......”
“我替她想好了,就以骂你们殿下十八代祖宗作为开头如何?”辛瑜一剑掀飞青蚺的鞭尾,在劲风中扬声道,“不过她是不可能回去了,图卢姆大人牙尖嘴利,不妨就帮忙代了这个劳!”
“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图卢姆冷哼一声,双手十指翻飞,一道巴掌大的灵符脱手飞出,迎风暴涨数十倍,化作一线银光如数没进青蚺眉心。
巨蛇发出龙吟似的咆哮,周身爆开耀目金光,迸散的灵流摧枯拉朽地横扫山野,滚石断木顿时如暴雨一样狂飞乱溅。
结界碎为齑粉的刹那,辛瑜飞身而至,右臂揽抱起江念桥,左手一伸,红绫水蛇般缠上莱莱的腰,拽风筝似的将人带上了半空。
巨力如石锤撞钟而来,江念桥听见辛瑜闷哼一声,旋即喉头一动,硬把那口血气咽了回去。
三人狼狈不堪地滚落在地——落地前的一瞬,辛瑜咬着牙弓腰凌空一翻,双臂收紧,将江念桥死死护在怀里,用后背着地的姿势在乱石嶙峋的地面犁出一道深痕。
莱莱被她甩进了一片枝繁叶茂的树丛,一时没了声响。
“实不相瞒,”那双铁箍一样的手臂几乎勒得她有点喘不上气,江念桥伏在辛瑜怀中抬起头,看见一截苍白又高傲的下颌,无奈地失笑道,“我现在的身体没有痛觉,下次可以不用这么拼命地给我当肉垫。”
“没有痛觉,又不是不会受伤,”辛瑜松开手,背过脸呛咳出了一口淤血,边抱她起身边没好气道,“你有空也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看上去是不是比钟师兄从凡城带回来的白瓷娃娃还脆,万一摔出个好歹,上哪儿找人赔我一个去。”
最后一个“去”字被连绵的长啸淹没,金光消散,辛瑜看着半空中背展双翼的青蚺,不免有些目瞪口呆:“这玩意儿竟然还能飞!”
“弱点是眼睛和口腔,”江念桥道,“记得避开它的角。”
左边传来窸窣响动,辛瑜侧头一看,才想起还有一个活人,莱莱捂着肩膀一道血肉翻开的伤口,跌跌撞撞地从林中钻了出来,看见她们,先是一喜,随即飞快比划了个手势。
“她说什么?”辛瑜问。
江念桥:“她说不用管她,让我们赶紧跑。”
辛瑜一笑,挥出红绫将伤痕累累的小姑娘卷过来,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心意领了,不过临阵脱逃可不是我的作风。”
江念桥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这情况就是想跑也难,毕竟青蚺在灵力加持下骤然进化,此时战意正盛,若不先以实打实地狠狠杀其一番锐气,背留空门转身逃跑只会死得更惨。
莱莱方才被摔得七荤八素,没顾上抬头,此时下意识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脸上的血色顿时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就在这刹那,巨蚺宛如大鹏一样的双翅陡然扇开,几乎遮天蔽日地扫向三人,辛瑜眸光一凛,仓促间甩出一个结界,不及多看,霜璇剑已电闪而出,剑光宛如银河瀑下,与扑面而来的金翅悍然相接!
凄厉嘶鸣混在一片刺耳的金铁锐响中,天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一玄一青的两道身影在空中此进彼退。
霜璇剑快出残影,在盘绕而上的蛇身中连绵成一片缭乱银光,磅礴气流一波又一波地轰然炸开,海啸一样拍打出去,所过之处,树倒石塌,数座山丘几被夷为平地。
江念桥忽然感觉到一旁有目光深深地凝视过来,转头看去,莱莱半坐在地,后背脱力般倚着不住颤动的界壁,一双紫白分明的眼珠正瞬也不瞬地看她。
“走不掉了。”莱莱嘴角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比划道。
江念桥喉间微微一紧。
莱莱摇摇晃晃地撑身站起,一步步走到江念桥面前,伸出受伤的左臂温柔地为她捋了捋耳边碎发,随即向下顺势扣住了她的肩膀,右手一道寒光闪过,狠狠朝江念桥的心脏刺去!
“嘭”——
匕首触及衣襟的刹那,一股巨力反震而来,莱莱猝不及防连人再刀地倒飞出去,后背撞上界壁,吐了一大口血,跪落在地。
“壁符术”!
壁符是修真界最常见的低阶护身术之一,符文简单,消耗灵力极少,效果相应的也很有限,往往一击之下便如镜而碎。
不过这样一种示警意义大于防护的符咒,防修士或许聊胜于无,防凡人却是绰绰有余了。
莱莱瞳孔重重一颤,不可置信地艰难抬眸看向江念桥,她没有比划手势,眼神却已忠实地表达了意思——你早就知道了?
“也没有很早,”江念桥目露哀伤地回视她,“大概就是在驿站遇到那两个刺客时才开始怀疑的。”
莱莱心神一震,随即笑了笑,无力地瘫倒在地,比划道:“为什么?”
“在矿山分别的时候,乌玛依曾让你出境后不必再回来赴死,而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好意,”江念桥道,“这样一个连生死也置之度外的忠仆,面对刺客却害怕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不是有点可疑吗?”
“你当时佯装害怕躲在轮椅旁,为的不过是伺机而动,若非辛瑜及时出现,只怕我早已被你一刀毙命。”江念桥看着地上脸色苍白的莱莱,自嘲地无声笑了笑,“毕竟乌玛依想让我走是真的,但若走不了,她想杀我,也是真的。”
感应到符咒触发的辛瑜一剑猛地掀开青蚺,旋步一闪,落在江念桥身前,她此时浑身浴血,看上去简直像一个刚从地狱走出来的血煞修罗。
附在结界的一抹灵识已听完来龙去脉,辛瑜持剑肃立,目光冷如刀锋:“魔族果然还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没有修为的凡人在霜璇剑下不过一只蝼蚁,辛瑜时间不多,抬手一剑就要挥下,却被身后之人再度出声拦下:“辛瑜,不要。”
莱莱在剑修森然的威压下强忍着骨骼剧痛站起身,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念桥,面露一丝略带歉疚的释然笑意,与此同时,手中匕首毅然割向脖颈,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辛瑜看着眼前失去生机倒地的人,轻“啧”一声:“还挺烈。”
“看,”江念桥神情似是空白了一瞬,才又蹙起眉道,“不用你亲自动手。”
在图卢姆的指挥下,卷土重来的青蚺愈加狂暴,深紫竖瞳染上一抹血色,咆哮中长尾一摆,无数青鳞顿时脱体飞出,箭雨一样铺天盖地扫射而下。
辛瑜眸光一凛,飞快将江念桥抄进怀里,同时霜璇一剑横开,锋锐无匹的剑气分海断流地撞上鳞甲,掀起一阵雨打芭蕉似的连串锐响。
“小心。”江念桥惊叫一声。
不等回头,一道冰冷气息骤然袭近,辛瑜将人换到右手,就地一滚,堪堪擦着那道幽蓝的冷火掠身而过,冷火落地,寸厚的冰霜顷刻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辛瑜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低骂道:“图卢姆这孙子搞出这么多妖魔鬼怪,也不怕哪天被它们反噬!”
然而即使有反噬,那也是以后的事了,此刻眼前交替迭出的鳞雨和冷焰可是来得半点儿也不含糊。
红绫闪动,如同她延伸在外的肢体一样灵活自如,一收一放,辛瑜揽着江念桥在山林中荡秋千似的左躲右闪,速度几乎拉到极致,总算暂时将青蚺抛在了身后。
这时,辛瑜忽然看到怀中人脸色苍白得似乎有些不像话,伸手一扶,这才发现江念桥的右肩后不知何时扎进去一片青鳞,解开披风一看,半只肩膀都被血浸透了。
江念桥往身后看了一眼,巴掌大的鳞片没尾而入,伤口不大,位置和角度却十分刁钻,再深一些,只怕整条右臂都要被切了下来。
原本若有灵力傍身,这伤倒也不算严重,只是她现在肉|体凡胎,一个不小心留下旧伤,以后拿剑难免会有些影响。
“小伤而已,”江念桥小心觑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辛瑜,顶着乌云罩顶的低气压强颜笑道,“实在不行,我还可以练左手剑。”
辛瑜没接她的玩笑,下颌咬成了一道冷肃的直线,一言不发地并指为刃夹出那枚鳞片,从内衫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包扎了伤口,让她倚树坐好,终于扯了下唇角道:“在这等我一会儿。”
“你去哪儿?”江念桥急声道,如果她手能动的话,此刻必然已经抓出去了。
辛瑜弹指落下一道结界,左手剑出鞘,双剑赫然如两道划开天幕的银色闪电,在半空中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我去宰了那畜生!”
“辛——”江念桥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探过来,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有些熟悉又令人厌恶的气息弥漫至鼻尖,江念桥惊骇地睁大了双眼。
宛如蛇信一样的湿舌细密地舔舐过耳廓,那人贴在她耳边阴恻恻地开了口。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