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辛瑜在身边,江念桥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完全松弛下来,昏天黑地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时发现她们已穿过了矿山区域,正在途径猎场的东南一麓。
晨气清冷,车轮般大的旭日冒出一点儿橘红的边,蓄势待发地悬在茫茫原野的尽头。
趁着四周寂静无人,莱莱牵马到溪边饮水。
辛瑜推着江念桥走过草地,在一片青黄相间的山坡前停了下来,秋老虎日渐式微,北境深秋的风里裹着层盐粒似的霜。
江念桥打了个喷嚏。
辛瑜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摘了披风盖在她身上,没好气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给你密钥,姓傅的也不值得我给他买那么多纸钱!”
江念桥想起那时的浓烟滚滚,苦笑道:“他提醒过的,是我太后知后觉。”
辛瑜眉峰一剔,还要说什么,江念桥侧头看向她,先发制人道:“现在说说吧,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光荣’地成了一名阿塔梅肯城的俘虏?”
辛瑜赧然笑了一下,把江念桥垂落在外的手塞回披风后,这才三言两语地交代了这一路是如何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舟原的。
她说得言轻语快,江念桥却听得心惊肉跳,额前青筋都鼓起了一条:“灵辄不是跟你说‘不要妄动’吗?那个‘不’字是被你吃了?”
“等他?”辛瑜轻嗤一声,“你是没听见他当时的那语气,活似就剩一口气了,你之前不是也说他在养病吗?我一想,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何况图卢姆那孙子是趁我不备才得的手,此仇不报,我又怎会甘心?”
江念桥被她那句“就剩一口气了”震得呼吸一窒,一时只觉灵相纹印又在隐隐作痛,她倒抽了口气,压住情绪,尽可能让声线平静下来:“他、他听上去......不太好吗?”
余光瞥见江念桥一下血色褪尽的脸,辛瑜惊觉自己话说过了,忙补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开玩笑的——毕竟那么远的‘灵识外化’,他声音断断续续的也很正常不是么?”
说到这里,她略一顿,皱起眉,一叠声地问:“不过陆怼怼他到底怎么了?你当时语焉不详地也没说清楚,他究竟得了什么病?连海天一隅的那位也治不好吗?”
江念桥摇了摇头:“此事说来话长,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同你细说。”她看向辛瑜,接着之前的话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跟着另一支商队潜进了舟原,一边学习语言一边找你,意外从一伙魔修口中打探出了人族俘虏都被关在阿塔梅肯城的消息,我就想着进去碰碰运气,不料冤家路窄,”像是想起什么,辛瑜冷冷一笑,“在那里竟又看到了和我交过手的那两个人,再加上想起他们之前言语神色曾流露出见过你的意思,我就以为你一定在城里,为免打草惊蛇,我便乔装扮作一个逃跑被抓的俘虏混了进去。”
江念桥听到这儿,眼角抽了抽,暗忖辛瑜以后若是潦倒了,大可以卖胆为生,反正此君浑身都是,剜了一千还有八百——那阿塔梅肯城是什么地方?
自七年前经阿史德兰力排众议建成后,阿塔梅肯全权交由了图卢姆负责,不仅拢全舟原的天才修士尽入其中,更因担任关押之责而被图卢姆布下了无数阵法机关,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称作是另一个海天一隅,别说辛瑜只有双手剑,就是有三头六臂,一旦被人察觉,说折进去也就折进去了!
“是有点大意了,”辛瑜似有懊恼地轻轻笑了笑,“阿塔梅肯的城牢修得跟迷宫似的,我在里面转了几天,不仅没找到你,反而几次险些被守卫发现,不过每次都有惊无险,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后来才发现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江念桥心里一动:“......是祖瀚?”
辛瑜迎着朝阳,一边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一边点头“嗯”了声:“就是他,我在地牢的这两个月,祖老头帮我挡了很多麻烦——说起来,这老头也挺有意思,帮忙帮得藏头露尾,要不是我故意设计了他一回,只怕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背后的高人究竟是谁。”
江念桥失笑道:“祖瀚好歹也救了你,功罪相抵,你怎么还一口一个老头地叫他?”
辛瑜想起这事儿就头疼,按了按太阳穴道:“如果他在你面前三句有两句都是在阴阳怪气你师父,你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的。”
江念桥:“我会。”
辛瑜:“......”
行吧,忘了还有这一茬。
为免又惹出江念桥的伤心事,辛瑜忙话锋一转,续道:“地牢守卫森严又人多眼杂,和祖老头前前后后见了好几次,我才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确认你的确不在阿塔梅肯,但一问别的,祖老头就死活不肯张口了,只说他会尽力帮我离开。”
“他不告诉你我在哪儿,一方面是尽忠职守,”江念桥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揶揄道,“另一方面可能也是真的怕了你了,毕竟这世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敢单枪匹马勇闯敌阵的人可不多——话说你半年不回凤栖,副宗主也不管不问吗?”
“对了,”辛瑜恍然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道,“方师兄上次来信就说他快都兜不住了,等你到了海天一隅,别忘了第一时间让孟长老帮我在副宗主那儿说情,不然回去估计要关禁闭了!”
江念桥:“......”
“虽然没找到你,但我这两个月在阿塔梅肯也不是白呆的,”辛瑜折起双臂枕在脑后,眉峰一扬,得意道,“不仅偷师了不少魔族的旁门左艺,走之前还特地送了他们几道雷火符,足够把半座城池炸成天上的一朵烟花,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把图卢姆气得吐血身亡,怎么看都很值。”
“就是祖老头难免要吃点苦头了,”辛瑜口中同情,脸上却挂了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谁让他吃饱了没事干,既是先宗主的拥趸,放着好好的宗盟不进,偏要自甘堕落地跑到舟原给魔族当走狗!”
“当年祖前辈也曾参加过天一的入山武试,却不知为何落了选,”江念桥自动忽略了辛瑜扣在祖瀚头上的“走狗”二字,边思索边道,“之后先盟主的离世对他似乎打击很大,祖前辈自此遁走舟原,至于是怎么到的阿史德兰手下,我就不得而知了。”
辛瑜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这次他里通外敌,舟原十有**难再容他,等他回了东陆,有的是机会问清楚——别的倒无所谓,我就是很好奇他跟我师父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这都大半辈子过去了,还耿耿于怀地放不下。”
江念桥听了这话,眸光微微一凝,没再吭声。
旭日东升,天光越过层峦起伏的山脉倾洒而下,草叶上的白霜凝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在风中簌簌地滚落。
这时,江念桥忽然感觉地面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不等多想,就见辛瑜神色一凛,霜璇铮然出鞘,她眯起眼盯着远处一道正分土裂石钻地而来的黑影,冷声道:“还真是阴魂不散。”
话音甫落,只听一声嘶啸,一条合抱粗的青蚺陡然立起,巨大的身体几乎一下遮去了两人面前所有的光线,额生尖角的头颅居高临下地垂落过来,露出一双毫无人类情绪的深紫竖瞳。
尽管比初见时大了一倍,但江念桥很确定眼前的青蚺就是图卢姆养在阿塔梅肯的那一条,毕竟除了那位丧心病狂的诡道术修,没人会把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养在身边当宠物。
修真界妖兽种类众多,从天上飞的到水里游的,凡沾染了灵气的飞禽走兽都有可能智开一窍,从而进化出超乎寻常的体魄和力量。
然话虽如此,天地间的灵山到底有限,又多被人类占据,留给妖兽的成长空间并不大,往往等不到成年就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绞杀了,起码宗盟成立以后,东陆就再也没出现过像这样的庞然大物了。
江念桥曾在阿塔梅肯的演武中见过这蛇和魔族修士对战,在图卢姆的指挥下,一身青鳞的巨蛇摇头摆尾,不多时便砍瓜切菜似的横扫台面。
而那时候,它头上还没有长角。
舟原冬季漫长,并不适合天然嗜湿好热的蛇类繁衍生息,图卢姆却极其热衷豢养此类冷血动物,不仅在阿塔梅肯耗费灵石维护了一个巨大的温室空间,还派人在舟原四处寻找淌有熔岩的地热之地。
江念桥记得阿史德兰跟她介绍过,这条青蚺是图卢姆用术法辅以药物按传说中的上古应龙所改造,幼年似蛇,大些会头生锐角,硬如金石,最后背生双翼,口能喷焰,算是集他这些年心血之大成者。
但她听时并未十分当真,以为那更像是图卢姆给十四殿下画的一张“异想天开”的饼。
“银剑朱绫,”一道高大的人影轻飘飘地落在山顶,压着怒火的声音似笑非笑,“看在祖兄的面子上,我本有意放你一马,但你如此不识好歹,那就把命留下来给我的阿塔梅肯陪葬吧。”
辛瑜眯起眼盯向逆光而立的图卢姆,冷冷一笑:“本事不大,口气倒不小,看来是上次没被揍服,怎么?是这条小蛇给了你大言不惭的勇气吗?”
图卢姆听她提到上次的事,想起那道险些抹杀了他神智的灵识,脸色微微一变,他皱起眉,指尖划出一道灵符,偌大山野陡然亮起金银交织的强光,一刹那几将日光都盖了下去。
“大言不惭的究竟是谁?上次若非那人坏我好事,你早已是我的膝边之犬,还能在这里与我大呼小叫?”图卢姆勾起唇角,阴恻恻道,“不过,我很想知道,假如当日场景重演一遍,那位还会不会再用‘灵识外化’来救你?但愿他会,毕竟我可是在这儿精心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这话说完,青蚺仰天嘶鸣一声,獠牙在血盆大口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紧接着拧身一动,奔雷一般飞袭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