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 第128章 共舞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薄纱绸带之外，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歌女唱乐，乐女奏曲。

柳相歌身上的衣服已然换了一件，浅粉色罩在身上，他猛然睁眼，听见歌声还以为在梦境中，只是偶听见底下宾客的谈话饮酒声不由心中大骇，顺着屏风绸带间的间隙往外瞧，只见底下是有一面之缘的皇亲国戚、朝中权贵。

柳相歌眉心一挑，他不敢贸然起身，他在等候一个时机，一个能够让他悄然离开的时机。

底下的宾客察觉到异样，他们纷纷议论——

“怎么还不开始？舞姬呢？在干什么吗？”

“好酒伴好菜！美人起舞当配佳乐！乐起！奏乐！”

李岁看着圆台上方，他的视角看不真切，模模糊糊见台上有一人，他微微皱着眉头，听到底下的喧哗，似有不悦，正要出声发问，一旁的太监附耳过来，“圣上，国师派人过来传信。那儿事，要成了。”

李岁眼中似有星光，他激动得两颊绯红，不可置信地询问：“当真？！国师果然远超常人，朕有国师如有神助，大良有国师，当有天神下凡！”

李岁顾不上其他人，匆匆丢下一句“诸位爱卿只管继续，国师有要事相商，朕先行一步”，短暂的沉默后，各位宾客继续饮酒的饮酒，听曲的听曲，空气中萦绕香料的味道，此种味道沁人心脾，鼻间存着淡香。

李岁一路疾走，他等不及了。这可是长生啊！历朝历代，求长生者多如牛毛，帝王者尤甚。为了长生，李岁想，他可以付出帝王家能给出的所有。

十年前伏犰乱起，他的兄弟在这场大乱中身无完骨，最有权势的皇兄被五马分尸，最受父皇喜爱的皇帝也坠楼而亡，就连他的父皇，也在寂寞秋雨自杀，倒是他这个在深宫里长大，没有母族，不受父皇待见的孩子在叛军剿灭后被硬生生推上九五至尊。

他如傀儡般坐在皇位上八年，看尽世态炎凉，饭菜发馊生生咽下不敢露出异色是常有之事，他不怪自己母亲身份低微，只怪他的父皇为何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侥幸能得国师青眼，他才真正坐稳这个位置。第一次接受百官臣服的时候，李岁看着前不久还对他横眉竖眼、嚣张跋扈的官员此刻跪伏在底下，垂头不敢直视圣颜。

当时李岁就在想，原来睥睨是这个滋味，怪不得这么多人渴求权势，拥有权力真的能够为所欲为。

思及此，李岁的步伐情不自禁加快，他迫不及待要听到国师给他带来的“好东西”。

砰的一声，顶上的镜子分裂成无数细块，宾客之中一片哗然，可下一秒方才的惊慌声就变成了惊叹，原来方才不过是幻象，镜子好端端在上方。

柳相歌却知道，方才镜子真的裂了！有东西从镜子中出来了！

他心中惴惴，一颗心脏被穿骨的风吹得呼啦呼啦猛烈收缩，他一面顾及底下宾客，不能让他们知道台上的异样，一面警惕眼前出现这人。

这人与他同样着粉裳，身姿尽显，下半张脸被面纱遮住，眼尾敷有金粉，整个人眉眼流转间顾盼生辉。常言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这人与他对视那一刻，柳相歌只觉胸中似有野鹿在蹦跳，呼吸忘记了，整个人眼里只映着这人——呈风兄。

“呈风兄，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柳相歌紧张地询问，“之前在长公主府，那个小厮是你吗？”

“是或不是，有什么重要吗？”章呈风眉眼一弯，他牵着柳相歌的手，顺势将他拉起，“想想，该开始了，若我们再不行动，底下这些宾客恐怕会察觉到异常。想想，你说到时候该怎么像他们解释，离席未归的小王爷会出现在圆台上？”

柳相歌又惊又怕，他手心润湿，为着章呈风这句话愣住了，他说：“呈风兄，你在羞辱我吗？还是在胁迫我？”

“呵呵。”章呈风轻笑着借着动作将柳相歌揽进怀里，“这怎么会是羞辱和胁迫呢？想想，你可真是冤枉我了。嘘，听到了吗？他们快要起疑了。”

柳相歌心脏砰砰跳动，耳中四面八方传来心跳声，他一时不清楚这些杂乱的声音有几道是他自己的，有几道又是呈风兄的。

他听见底下人在说——“台上在闹什么？怎么还没有开始表演？是不是想找死？”

柳相歌感受章呈风落到耳朵上的吐息，紧张道：“呈风兄，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和想想叙叙旧事，道道来日。毕竟，幻境一别，我们二人再未有独自相处的时间了。想想，我很想你。”

章呈风的声音在柳相歌耳边回荡，柳相歌眼神一暗，他留意四周，让自己的动作不显张扬，用力给章呈风一个肘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柳相歌低声道：“呈风兄，别怪我。”

章呈风不紧不慢，他嘴角含笑，眼中冷然，看着柳相歌他说：“想想，我又怎么会怪你呢。只是……我搞不清楚，为何我们会到这种非要去死的地步。”

他叹了一口气，“想想，你总是不告诉我理由。自以为是地抱着为我好的目的要我活要我死，明明只要你告诉我原因，我便是为你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何妨？你总是不告诉我，总是要我猜，神君，不要总是让我猜好吗？问心总是猜不准神君的心思。”

柳相歌浑身凛然，他愣愣看着章呈风，愣愣地说：“呈风兄，你都知道了？我明明……”

章呈风笑着打断柳相歌的话，他说：“想想，你觉得你隐瞒的手段很高明吗？我只是气恼，为何你不愿相信我，为何你宁愿将自己置于险地也不要我来做你手上的刀。想想，你可以依赖我的。”

“别说了！”柳相歌的声音不住变大，意识到什么，柳相歌急忙捂住嘴，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底下的宾客已经心生疑窦。

几个宫人正快步过来，柳相歌暗道不好，他上前无意识抓住章呈风，急忙四处看看，伺机寻找脱身的地方。

章呈风看着柳相歌拉住他的手，微微一笑，他抱住柳相歌，笑着说：“想想，不要慌，没事的。”

语罢，章呈风打了一个响指，四处的宫灯蜡烛刹那间皆被熄灭。

四处传来宫人、宾客的惊叫声，柳相歌抓着章呈风的手一紧，尚未出声询问，便被章呈风捂住眼睛，他说：“想想，就让我们来跳最后一支舞吧。放心，不是羞辱不是胁迫，他们看不见我们的，这是请求，是章呈风对柳相歌的请求。想想，答应我好吗？”

随着圆台顶上亮起烛光，惊呼声渐渐消失，宾客只道是筵席上的“新玩意”，只是这视角着实不好，朦朦胧胧间看不真切，只晓得台上有人在起舞，至于跳的是什么，又是何人在跳，他们不曾看清。

随着乐声渐起，章呈风一手拉住柳相歌的的手，一手揽住他的腰，将柳相歌的手搭在他的后颈处，随着乐声起，二人逐渐动作。

只是柳相歌别说跳舞了，之前几年尽被绘制符箓、练剑、卖艺……给占据大半时光，乐曲、舞蹈这些一窍不通。故而柳相歌便只得跟着章呈风的动作而动，二人靠得极近，呼吸交错。被章呈风带着起舞，柳相歌的眼里只见这人弯起的双眼。

柳相歌心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呈风兄笑得这么开怀呢。

……

随着时间流逝，原是对台上的舞蹈不感兴趣的宾客也渐渐被台上二人吸引，他们的目光落在台上，不含杂念，只是纯纯欣赏。

不知过了多久，一舞结束，四周亮起烛光，一时间殿内亮如白昼，有好奇的宾客随着宫人上台，只是越过屏风绸带，台上哪还有二人的踪迹。

一时之间，宾客也不知方才二人共舞是梦还是真的。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出自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出自《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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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