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的谢家镖局来了位贵客,谢山豹打量着眼前的文弱书生,抬手接过那柄竹简,竹简半尺长,中间处却是镂空的,能听到里头有沙沙沙的声响,他正欲摇晃,被书生拦住,“此乃金贵之物,不可这般对待。”书生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力道。
谢山豹眉峰蹙起,垂眸盯着手中的竹简,竹简外表圆润不伤手,倒是经过细心打磨,只是那沙沙声隔着竹简传出,还是让他有些疑惑,于是抬眸问道:“里头是什么?”
“不过是些沙石。”书生道。
谢山豹眉头紧皱,验镖是所有镖局接镖前的首要事务,如今这竹简外头瞧着极为寻常,可里头的物什,却是无从勘验,他伸手将货交还给书生,“既是不能验货,这镖,谢家走不了。”
书生眯了眯眼,目光扫过谢山豹满脸的络腮胡,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令牌入手沉重,正中的那字更是让谢山豹浑身冒汗,书生声音平静,将那令牌递了递,“现下如何?”
谢山豹身躯轻颤,整个人泛着哆嗦,他看向书生,“您是……”
书生点头,“所以这镖,你非走不可。”
谢山豹手指忍不住微颤,却依然不得不重新接过那竹简,书生见他接了镖,立时换了一副神色,微微躬身,笑道:“那就谢过大当家,待镖到了那目的地,自然会有双倍镖银送到镖局。”
“是。”谢山豹躬身作揖,“一切按先生办。”
谢山豹低头看着那竹简,此时他的二弟走近一些,“哥,谢不显那丫头又跑去鹿鸣山了。”
谢山豹微微蹙眉,“只要没死在外头,就别管她了,召集镖局所有人,”他抬眸,眉头紧紧皱着,“谢家镖局,接了个大活。”
谢家的夜很长,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那一夜,雨下得极大,苏墨手中桑木弓的弓梢泛着焦意。
一个时辰前,她便蹲在谢家后巷的狗洞旁,雨停了,地上还有积水,倒映出半边烧塌的院墙。她怀里抱着那柄弓,弓弦因高温失了韧性,软塌塌地垂着,弓身右侧的内里,有一行刻进去的小字。
"北寮"。苏墨认得,是谢不显的字迹。
她站起身,膝盖发僵,不知道蹲了多久。谢家的封条还贴在前门,鹿城县衙的印,红得刺眼。
苏墨耷拉着身体,整个人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她走了太久,抱着那柄弓……
苏母此时便坐在堂上等着自己一夜未归的女儿,苏墨瞧见母亲眼下的青灰,那丝绝望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抱住母亲,眼泪布满一张脸,苏母也不责问,只是抱着自己的孩子,便如往日的许多次那般,将最大的温暖悉心交予。
苏墨的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衣襟,她闻到母亲衣裳上的淡淡皂香,想起她与谢不显初识时,谢不显身上那草药的苦涩味道……
记得那日她去狩猎,马的前蹄被捕兽夹咬住,她摔下了马,是谢不显及时出现,稳住了马,还帮忙拆了捕兽夹。
苏墨从未见过这么利落的女子,忍不住问道:“你懂这东西?”
"常来,便见得多了。"谢不显抬起头,那双眼眸里闪着光亮。
后来她还跟着谢不显去寻了草药,看着对方蹲在马蹄边为马细心地上药。苏墨记得那天谢不显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睫毛上,似能泛出光亮来……
"你叫什么名字?"苏墨问。
"谢不显。"她抬起头,又笑,"你呢?"
“我叫苏墨。”
这便是苏墨和谢不显的熟识……
记忆像一道道丝线,拉扯着苏墨发疼的心,她在母亲怀里蜷得更紧了一点,想着那日谢不显还想留她再玩会儿,却被她推却,如今再来,便是一辈子的懊悔。
“父亲是不是知道是谁干的?”恍惚间苏墨松开手,又道,“我在那看到谢家被封了,母亲,这封条定是官府所为,父亲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苏墨反复问着,整个人甚至有些歇斯底里,苏母便一直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待你父亲回来,我替你问问,墨儿,母亲知晓你与那孩子的情意,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定不可乱了分寸。”
“分寸……”苏墨想起那谢家后巷的狗洞,她便这么趴在那,看着里头穿着黑衣的人来回穿梭,她不敢进也不能进,便是这般等到天黑,等里头没了动静才敢钻进去找谢不显,可,整个谢家什么都没了,除了被烧毁的狼藉,便只有她手中这柄桑木弓了。
苏墨低下头,轻声的呜咽着,“母亲,父亲时常教诲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这世间,会不会其实没有所谓的法度,谢不显,也再也不会回来。”
苏母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眼前的孩子想开,那些教诲便如一张张空白的宣纸,道不明所谓的真理法度,她只能抬手扶着苏墨的头发,轻声道:“墨儿,无论如何,母亲会陪在你身边,”此时,她微微抬眸,其实前日苏广昇便已与她说起,这谢家的案子,如今不仅鹿城,连津县这头也被牵连,若是谁敢管,后果不堪设想……
可苏墨怎么办?那是她的好友,那谢家,更是整整二十五条人命……苏母垂眸,随着苏墨的呜咽声,终是也没忍住,落下了泪。
即便疲惫,苏墨却是一直在内堂待着,等待着父亲回来,苏母无法,便只能一直陪在她身侧,苏广昇走进,便瞧到母女两便这么坐着,特别是苏墨的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嘲讽。
苏广昇是父亲,更是朝廷命官,他自然知晓苏墨眼神的意味,可忍不住还是动了脾气,“怎的?在外头遇到了事,回来要训你的父亲?”
“所以父亲知道谢家的事?”虽是疑问,语气中却满是笃定。
苏广昇闻言,眉头紧蹙,“谢家在鹿城,为父不过是这津县的知县,知道又能如何?”
“知道便将事情告知于我,我自己去查。”
“苏墨!”苏广昇厉声道,“你既是去过那里便该知道,那里如今是什么模样,官府办案要的是证据!”
苏墨冷笑一声,“证据……证据早被一把火,烧没了。”
苏广昇还要说,被苏母一把拉住,“你明知墨儿难过,为何不让她一次。”
苏广昇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终是叹口气,袖袍一甩,夺门而去,苏墨站在那,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父亲不愿意帮,也帮不上,是吗?”
苏母走过来,拉住苏墨的手,柔声道:“你父亲是知县,是津县的父母官,他需要考量的不是谢家一门的安危,而是整个津县的安危,墨儿,有些事,即便是你父亲,也有没法碰触的无奈。”
苏墨低下头,方才的痛哭后如今心似乎定了下来,苏母看出她的意图,忍不住劝道:“墨儿,此事,你碰不得。”
苏墨抬眸,看着母亲,“母亲放心,”她怎么会放弃查案,不过是怕母亲担心,握着弓箭的指尖微微用力,唇角扯起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我一夜没睡,想回房休息。”
“好,好。”苏母自是也希望苏墨能休息会儿,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可有些事即便她在害怕亦是枉然,如今女儿愿意先休息,便也是好的。
待苏母离开,苏墨重新从床上起来,她将弓箭取出,记忆中那个位置,“北寮”两字历历在目。
她站起身,想起父亲的书房里应该有北寮的记事,推开门,灰暗的屋内齐齐整整放着各类书籍,她一本一本的寻觅,北寮便是她迷宫里唯一的出口,只有找到更多的北寮,她才能想法子找出真相。
困意涌来,苏墨掐了掐自己的手背,这一日一夜的奔波让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拖行千里一般,寻不到任何力气,她用力踮起脚,将另一本书籍从那书柜里取下。
北寮——大夏北部部落组成的小国,国力微弱,却时常滋扰大夏北部的子民,历代君王都有攻打北寮的信念,但时常铩羽而归,因北寮属于游牧民族,虽国力不盛,却骁勇善战,其骑兵更是让大夏愁苦不堪。
这便是北寮……苏墨轻轻说着。
她又翻了一页,大夏将领都以征战北寮作为军功之本,大夏如今也已经建立了与北寮能抗衡的骑兵部队,北寮将领耶律舍虽骁勇善战,但大夏近几年却是捷报不断。只是北寮为了生计还是有意扩张地域,慢慢往南部进发,倒是让大夏的边境苦不堪言。
苏墨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所以,是北寮人杀了谢家……或者,至少,至少和他们有关系,”她极为混乱的分析着所有,而后抬眸,眼里带着光亮,“以父亲的性格,自是不会帮我,我便去大都,大都里会有真正能和北寮抗衡的人,那里的府衙兴许会接谢家的命案……”
苏母此时站在书房的门口,手中拿着一封信,那是苏广昇的挚友之女孟雨柔的来信,那女孩说,有事要来苏府一趟,她微叹气,想着此事明日再告知苏墨。
而在此时,皇城内的景乐宫里,也有一人在为孟雨柔的事情烦心……
段惜槿将手中的兵书搁回桌案,抬眸看向小翠:“孟家女入宫的事,你从何处听来?”
小翠躬着身子,轻声应道:“宫中都在说,只是不知道事情真假,殿下切莫为了此事生气。”
段惜槿抬眸,她自然是不会为了此事而生气,只是她这父皇纳妾,能得妃位的屈指可数,如今却要召那孟家女入宫当妃子,还是让她有些疑惑。
她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碰触,轻声道:“与鬼影说一声,想法子让本宫出趟宫。”
小翠啪一下跪下,这大夏不似某些王朝,公主出宫可是极为严重之事,前一次出宫还是段惜槿十岁那时,她还让小翠当那假公主,后来被皇后发现,虽没有声张,却也足足吃了十个板子。
段惜槿垂眸,看着跪在那处的小翠,声音里带着清冷,“便是为了保你,本宫才道你与鬼影说一声。”
小翠一愣,此时才想起鬼影原本便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虽如今早就跟了大公主,却也和那边扯不开关联,她忙跪拜道:“殿下,奴婢知错了。”
段惜槿嗯了一声,也不计较,只是手轻轻扬了扬,“要快一些,”此事她其实知晓没有任何改变的余地,但与她来说,父皇忽然的招妃却是让她忍不住心生猜忌,可这内宫似乎一直是寻常的模样,她便想,去大都的民间瞧瞧,会不会有任何契机,致使此事的发生。
毕竟那被选中的未来孟家妃子,如今也是在那大都府邸,等待着诏令的到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