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鹤慕我天涯客 第2章 第二章

还未下马车，符向辰就见龚府门口一有人提灯站着，边上有几个下人低头候着，他连忙下车，上前搀着去，“龚夫人，入夜天凉，快请进去。”

他二人以往回来迟了，门前只不过留个提灯小童侯着，因为龚夫人腿有旧疾，入夜后腿会疼痛难忍要休息，但此时龚夫人站在门外笑着看着他二人，两个人心中都有所了然了。

龚青愁容满面，从一旁扶着龚夫人。

龚夫人抬手捏了捏龚青的衣袖，冲一旁的下人说：“熬一蛊姜汤，晚些送过去。”

“是。”

龚夫人冲他们说道：“你们去换身衣物，别着凉了。”

龚青就看着他娘没讲话。

符向辰只是轻轻点头。

龚夫人又说：“升曦，用膳后到书房来。”

升曦是符向辰的表字。

——

书房内的光从门缝透出来，符向辰刚抬起手，门被推开了，龚夫人侧过身让他进来。

符向辰递过账本。

龚夫人只是看了眼就合上了，笑道：“改掉惰性只能靠你自己，什么人能帮你？还得你师父啊。”

符向辰低头笑了笑。

龚夫人让符向辰坐下，“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

符向辰看着龚夫人，龚夫人是年轻的，可是灯火照出她脸上的细纹和头发几缕银丝。

符向辰沉默良久道：“稍有猜测。”

“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即日可出发。”

一月后便是武林大会。

符向辰如今身处岐州，武林大会在金元州的宣凌城举行，路途有些遥远的，今日才告诉他，怕是才有消息。

符向辰说：“许云岑有消息了？”

龚夫人摇头：“沈若銮没有消息，只是他说打探消息这次便是最后的机会了，全丰仓国内的门派都会来人参加大会，他国也有来客，这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你命不久矣，挺不到下次武林大会了。”

符向辰有些想笑，“怎么总扯上武林大会呢。”

武林大会五年举行一次，上一次武林大会，正是符向辰师门青子尽被灭的一周后，有人以青子尽关门弟子符向辰的名义，在城中滥杀无辜，闹得满城风雨，那时符向辰若是在武林大会出现，豪杰侠士就会把他扒皮砸骨。

可那时符向辰想去也去不了，他身负重伤，卧床不起，他知道此事已经是事发的一个月后了。

冒名之人应该是与符向辰熟悉的人，知道这事关师门，以符向辰的性格不可能坐以待毙，肯定会现身，如此手段引符向辰现身，无非也是想亲手置他于死地。

龚夫人也摇头笑道：“武林大会人太多了，有点什么事就能事传天下。”

那时符向辰是藏在龚家养伤的，龚家若是出面为符向辰澄清，他的行踪就会暴露，符向辰卧床不起，有心之人必会来取他性命，没人能保护的了他。

青子尽灭门对于心怀鬼胎的各个门派而言可能是好事，这个锅不言而喻的给符向辰先背着了。

符向辰的师门“青子尽”是天下第一大门派，传闻门主许赋端是仙界下了人界传授气术的，气术乃是吸取天地之灵气，此术传闻只在遥远的修仙界才流传，修仙界崩塌，千年未升一名仙位，许赋端就下了人界传授气术让普通人也有修仙的机会，练气到一定境界，便可一步登仙。

一时间青子尽名望极高，是帝王家都无法左右的存在，令那些成立百年看门派看着眼红。

但一夜之间灭门消息引的江湖大乱，过去的五年时间里，被灭门一事天下皆知，那些看热闹的门派就传出了有损青子尽名声的传闻，事出时江湖中传闻颇多，更有甚者传是符向辰趁门主出远门，练妖功寻僻径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屠尽师门，因为他走火入魔就也有了五年前武林大会，他的滥杀无辜。

这荒唐的传言在后来青子尽掌门许赋端托武林盟主出面作证，屠尽师门一事符向辰才洗脱嫌疑，但另一件事却没人澄清。

符向辰不是愚人，这个锅让他背是让他别再在江湖露面，也是青子尽已灭门，想让其他门派立足壮大江湖主心骨，就要给青子尽泼墨，这样的做法他猜想是他师父做的。

符向辰指尖搭上杯壁，一圈一圈的摩挲着。

他可以在龚符等蛊毒发作，或是身死或是失智，但他是一辈子都不会忘，每晚每晚都能看到，远处青子尽一夜火光染红半片天，或许他死在山上才是正确的，他知道让他成为众矢之众的人，和一夜血洗青子尽的是同一个人，他知道个别门派的长老也知道。

符向辰想起了五年前他双目刚刚能看清一点，手脚才能动，忍着疼痛用布条把笔绑在手上，愤懑的写出一封一封的信，控告着许云岑的罪行，信笺沾染着鲜血和泪水寄向远方，得到回信后符向辰又大病一场，他又开始像少年时一样，懒得动弹，懒得看外界是非，每日苦药入喉他才清楚自己还活着，就这样苟且的活了五年，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符向辰突然有些头晕，抬手抓住胸口，指尖微微颤抖。

龚夫人倒了杯热茶放在符向辰边上，不说话也没打搅他。

这时符向辰喉咙发甜，一口鲜血吐出，阵阵咳嗽后平缓呼吸，他从怀中拿出手帕擦拭身上的血迹，脸色苍白，嘴唇启启合合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龚夫人把茶递过去，伸手给符向辰把脉。

“这次出行，我飞鸽传书给沈若銮问过了，你先去花缇楼问许云岑的行踪，遇到什么事就去找沈若銮，他与你师父交好，再不济也要看看我叔父的面子，”龚夫人收回把脉的手，

“前往武林大会你的身份是龚家的公子，因为想重开旧路和江湖人做生意，这几年我也常常让你露面，对外说你是江湖友人临死前托付的遗孤，除了沈若銮没人知道你身份，我已嘱咐过个别门派，能帮你的尽量都会帮你，不会帮的也不会为难你。”

符向辰感受到四肢麻木的感觉渐渐褪去，他轻轻敲打着桌面说道：“多谢龚夫人费心了，还有一事，还是联系不到我师父吗？”

“升曦啊，多封书信寄出依旧像是石沉大海，”龚夫人运转气术，“但是我相信许仙师不是会做出包庇行为的人。”

符向辰转头冲龚夫人笑了笑，“若是这蛊解不了，死了就死了，五年前我就该死了，大概我师父也这么认为吧。”

龚夫人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

是了，五年前青子尽灭门后许赋端便消声灭迹了，世人见不到许赋端情有可原，可这五年来，符向辰身伤也慢慢养好了，却也是一次没见到过许赋端，师徒并不是毫无情义，平日里是如师如父，五年前许赋端联系武林盟主沈若銮操办青子尽后续，也不曾联系过符向辰。

符向辰喝了口茶，混着血腥味咽下，又自顾自的笑了笑。

下毒持剑放火屠尽师门，武林大会以符向辰之名滥杀无辜，这两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青子尽掌门人许赋端的亲女儿，也是符向辰的师姐“许云岑”，就算符向辰再怎么相信他师父，这五年过去了，他也快和那群长老们想法一致了。

总有一天符向辰的剑会刺向许云岑，师父，到了那天是否是亲情更重要。

龚夫人见他沉默良久，从锦囊中拿出一物递向符向辰，符向辰见此物神色大变，“夫人？！此物可是“万兵凌霄令”？”

龚夫人原是上任武林盟主“龚再良”的外甥女，万人敬仰的女中豪杰，是话本中红衣女侠的原型，曾一人只身前去魔教，救出上任武林盟主，可盟主早已身残意散，临终前把“万兵凌霄令”交付与她，随后便驾鹤西去了。

万兵凌霄令可调令龚再良下属组织“凌霄“，传闻凌霄是地狱使者，分开每一位都武功高强，在一起又如同白蚁，能一夜之间，像啃空木桩般啃空魔教所在的紫枭巅。

龚夫人看着烛火微动，悠悠说道：“这令牌我从未用过，凌霄势力可能大不如以往，但是你内功尽废我也无济于力，令牌给你保命，

希望如有一天你手刃了许云岑，成功的活了下来，能记得龚家的好，就算做不到保龚家，龚青年纪尚轻，也有大好的前程……”

符向辰看着那块白玉令牌，顿时心里五味陈杂，“龚夫人，小辈惭愧，小辈并不是什么天降奇才，也不是有仇必报之人，这武林大会还没决定去呢，或许出行个十天半个月就逃走了。”

龚夫人哈哈一笑，“升曦，若是死在龚家我会厚葬你的，但你若是不想杀许云岑，何必以药续命，逃了便逃了吧，毕竟你也是一个活人。”

符向辰深吸一口气，跪在龚夫人面前接下令牌，“这五年呕心沥血的照顾，升曦永生难忘，我以性命担保，就算最后没有大仇得报活下来，也会和龚家断绝联系让龚家不受牵连，用尽全力护龚家周全。”

这五年他躺在塌上，懒得驾马指着那些长老的鼻子骂，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抓许云岑，为什么不给惨死的无辜一个公道，他想就这样躺到死就算了，可是他总坐在归鹤湖边，春夏秋冬都如此不敢登山，因为他怕抓住他衣角的那些人质问他怎么不去报仇，你的沉默也变成了共犯。

符向辰并不是蛊毒才想去杀许云岑，他不怕死，这五年里也想过一死百了，但是深夜总有人抓住他的衣角，如果他不站出来，五年的沉默不是上限，许云岑街杀数十人是他符向辰顶罪，青子尽山上数百人又要谁顶罪。

“哈哈哈！”龚夫人起身走出书房，“江湖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种下一颗种子生成参天大树，供后人乘凉啊。”

——

符向辰宽衣解带正要躺下，突然感受身后有一道视线，他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龚青，这才把到了嗓子眼的心咽回去。

龚青吧唧吧唧嘴，道：“阿辰，我娘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符向辰揉了揉耳朵，转身躺在塌上说：“明日要驾马车去金元州。”

龚青刚想挤上塌，动作一顿，“明日就出发？”

“是啊，路途遥远，看来要马不停蹄的出发了。”

龚青掀开衣摆坐在塌上，“可以直接从岐州北走水路，十日就可到，不用路过恭州也能少点折腾。”

符向辰抬手拍了拍龚青的头，“龚家再怎么也是让人视为眼中钉的，水路不安全，大道再怎么折腾，但是同行的人多，行踪是有人能看到的。”

“阿辰，我还是同你一同出发吧。”

符向辰闭眼说：“日后你在家中要装作是纨绔子弟，不参商，逃私塾，让人觉得你不服管教，只需要在父母面前当孝子就行。”

龚青不解：“我不是本来就这样吗？”

符向辰没再说话了，胸口上下缓缓起伏，似乎已经熟睡了。

——

次日。

天才微微亮，马车停在府前，周边不远处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听说龚家大公子要前去武林大会了。

符向辰刚踏出门槛，一群人便想上前，却被下人拦下。

“大公子今日一行何时归啊！家主是城东商铺瞭天坊的东家陈列，特地给公子准备了饯赠礼。”

“大公子此行必定一帆风顺啊！家主是城东酒楼滋乐居的东家张坤别，特地给公子送上几日都预约不上的酒酿杏仁酥，望公子在路上饥饿时吃上几块，便是我家大人的福分了！”

“龚大公子！我家大人……”

“大公子今日荣冠焕发，预兆着……”

……

符向辰就这样拒绝着拒绝着，龚青出来了，他打着哈欠，一个一个的收下了。

“行了啊，马车上装的东西越重，这马就跑的越慢，你们要是真想让我兄长顺利抵达武林大会，就都请回吧，诶！那酒酿杏仁酸可以留下啊。”

在下人的恭送下，这群人可算是离开了。

符向辰忍俊不禁，“怎么让人回去又收礼的。”

龚青撇了撇嘴，“送都送了，龚家公子，谁收了不一样，日后算是搭线了。”

“你能记得谁是谁？哪些是哪些人送的？”

“不记得，不打紧，日后若是我龚家求人办事，就先说之前送礼要回礼，若是没有就说以为送了，正常来说经商的人要面子，这事大概率能求来，

日后谁得罪什么了，说之前送过礼给我，我就说太多人不记得了，要不翻翻仓库我还你？”

符向辰低头轻笑一声。

“阿辰？你笑啦！”

哐当一声，龚青话音刚落就被龚夫人一脚踹上马车了。

龚青吃痛，哼哼唧唧半天探出头笑着喊道：“娘，阿辰笑了！”

龚夫人摇头，无奈的指了指龚青，“歪理邪说。”

龚青刚要捂着屁股下马车就被拦住了。

“你在马车上陪你兄长出城，”龚夫人说：“等到了驿站有人送你回府。”

龚青就又钻回马车里了。

符向辰向龚家夫妻二人拱了拱手，抬脚刚要上马车被人叫住。

“升曦，”龚夫人身边身形略胖的男人，冲他招了招手。

符向辰过去跟着男人走到一旁。

符向辰小声道，“老爷。”

龚老爷点点头，“你此番出行事发突然，没有来得及给你设饯行宴，听我夫人说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拍了拍符向辰的肩，“别忘了，龚府可以是你的家。”

符向辰一愣，也笑了笑说好。

可龚府始终不会是符向辰的家。

我修改过大纲，这文我林林总总加起来改过不下五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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