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蜀州的捷报快马送进了乾盛殿。
高让捧着折子进来时,脸上难得带了喜色:“圣上,蜀州来报。”
萧秉低头批着折子,案上的朱批已经堆了半尺高。
“说。”
“此次地动虽凶险,好在唐大人到得及时,险情已被控制。”高让将折子往前递了递,“蜀州知州葛孜在折中称,若非唐大人及时赶到,城南只怕还要死上许多人,盛赞其功劳。”
“葛孜倒是会替唐帷中说话。”
萧秉接过折子,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高让压低声音:“太后娘娘听见消息,精神也好了许多,方才已经从慈宁宫拨了两个宫人,送去承禧殿伺候唐嫔。”
他说到这里一顿:“可要奴才命人拦下?”
“太后既然高兴,你拦什么?”萧秉勾了勾唇,笑意未达眼底,“太后病着,唐帷中又立了功,朕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给,只怕明日朝堂上,朕就成了不孝不义之人了。”
高让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没敢吭声。
正要借着换茶的由头退下,便听萧秉轻叩御案:“去将开乐二十七年春闱前三甲的策文取来。”
高让应下,心中微动。
开乐二十七年的春闱,题目正是“论赈恤善后”。
唐帷中虽压下了蜀州的险情,可粮道重整、灾后修缮,仍需有人主持,依着往年的规矩,自该由唐帷中处置,可听着圣上如今这意思,怕是另有打算。
不多时,他捧着几张薄薄的策文回来,依次放到案上。
萧秉翻过两篇,至最后一卷时,眸色微深。
这文章辞藻并不华丽,写的却都是实在可行的条例。
高让偷睨了一眼,目光落在纸页边缘的三个字上,心里忽然一顿。
宿云州。
若只是要找熟悉赈恤善后的官员,朝中并非无人,圣上偏偏翻出这份策文,显然早记着策论之人的名字。
萧秉问:“宿云州在郁州,任期还有多久?”
“原是还要再留两年。”
“拟旨,让他去蜀州。”萧秉眸色一深,又道,“再加上崔执简,二人同为钦差。”
高让心头微震。
既有唐崔两家相争,又将宿家搅了进去,往后这宫里头,只怕风浪要大起来了。
御前的旨意并未遮掩,很快便传到瑶华宫。
露疏掀帘进来,朝宿云微屈膝行了一礼:“陆贵妃那里传话,明日起,六宫照常请安。”
宿云微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太后病愈了?”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后娘娘也不例外呢。”
宿云微轻应了一声。
太后这病来得巧,去得也巧。
露疏见她不言,笑吟吟道:“奴婢回来时听着个消息,急忙回来给主子贺喜。”
“什么消息,能叫你高兴成这样?”
“圣上封了宿家大郎君赈灾使,眼下旨意已经出了大乾门了。”
“赈灾使?”宿云微坐直了些,“是兄长一人,还是有旁人一道?”
“还有崔家的二郎君,大郎君负责政务与安置,崔大人督理粮道与赈银。”
宿云微沉默下来。
她与宿云州并不算亲厚,兄长大她几岁,自小便是端方克制的性子,虽对她不差,却少了几分亲昵,但对云渺算是疼进了骨子里。
云渺入宫那年,宿家在朝中的根基尚浅,宿云州为了叫妹妹多几分底气,主动离京,请命去了郁州,一去便是数年。
如今萧秉给了兄长这个机会,若能办妥,宿家在朝中的声势自然更上一层。
只是崔执简…
这前朝后宫的局势,是否有些太过相似?
宿云微忽地想起唐嫔截宠一事。
唐嫔截了崔充媛的宠,明面上仗的是太后的势,可太后若真这般有用,萧秉又岂会在承禧殿打杀宫人?
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宿云微后知后觉萧秉此举意味深长。
露疏见她许久不语,小声道:“主子,可是有何处不妥?若是您担心宿大人,不妨递个信出去,问问可缺些什么。”
“不必了。”
宿云微吐出口气,忽然很想去瞧瞧云渺留下的孩子:“去承露阁。”
刚转过永宁宫的宫门,宿云微便瞧见高让领着几个粗使太监,押着几名宫人从宜兰殿的方向出来。
她打眼一瞧,认出其中一个宫人正是方婕妤跟前伺候的。
宿云微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大监这是带人去哪儿?”
高让请了安,神色颇为苦恼:“前儿个时候罚入慎刑司的那个宫人,没了,哎,奴才正想法子查着呢。”
说罢,高让忽地意识到什么,赔笑道:“这等子糟污事,脏了贵嫔的耳朵。”
宿云微收回目光,朝高让温和一笑:“大监严重了,既然大监有差事在身,自去便是。”
高让笑着应下,带人离开。
待高让几人走远,露疏才皱眉禀道:“主子,慎刑司那头昼夜都有人盯着,绝无人进去过。”
“可采蘅还是死了。”宿云微淡淡道。
能无知无觉地在慎刑司杀人,还惊动高让亲自查,幕后之人怕是来头不小。
偏偏此事又牵扯到云渺的旧物。
难不成,和云渺的死有关?
宿云微久久没有说话。
承露阁里,公主刚喝完奶,听见提花帘外头的动静,忽地挥了挥小手,咧开嘴咿咿呀呀地笑。
宿云微一进来,就瞧见公主溜溜圆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翘得高高的。
何嬷嬷忙道:“公主方才还困着,听见贵嫔来了,一下便精神了。”
宿云微俯身,慢悠悠将手指递到公主面前。
公主咿呀一声,白嫩的小手立刻攥住她的指尖。柔软的触感惹得宿云微心里一软,下意识也弯起唇角。
何嬷嬷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大一小极为相似的两张脸,不由得有些出神。
要说这血缘真是神奇,公主这模样,像了贵嫔主子八成。
“她近来可还安稳?”
何嬷嬷回过神,笑道:“吃得好,夜里也乖得紧,不吵不闹的。只是您离得久未来,公主便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奴婢知道,她心里是盼着您的。”
宿云微点点头,垂眸看着公主小小的脸,指腹轻抚过她的眉心:“很快便好了。”
过了一会儿,小公主终于睡熟,宿云微这才将手指一点点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褥。
外间忽然传来宫女压低的嗓音:“嬷嬷,这些旧衣还要收进库房么?”
何嬷嬷解释道:“眼下瞧着要开春了,奴婢便让宫人们将冬日的衣裳都归整起来。”
宿云微点点头,正巧瞧见知夏抱着一摞襁衣进来,正一件件在何嬷嬷跟前抖开。
“等等,将那件衣裳给我。”
知夏一怔,顺着宿云微的指尖,才发现她说的是自己手上这件青色的襁衣,忙将衣裳递了过去。
宿云微凑近鼻尖一嗅,果真有一股极淡的甜香。
那味道极轻,像是花瓣被雨水打湿后留下的余气,却又叫人感觉暖意溶溶。
宿云微指尖一紧,终于想起来这味道曾在何时嗅过。
公主晕厥那日,殿中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味道。
她眸光一转,问道:“这衣裳瞧着眼熟,从哪里翻出来的?”
“压在衣笼最底下。”知夏忙道,“奴婢一得了空便收拾出来了。”
宿云微轻应一声,笑道:“行了,我知道你尽心。只是这衣裳到底是公主穿过的,留作纪念也好。露疏,你帮着知夏一道归置。”
露疏抬头,看明白自家主子的眼神,捧着那件襁衣退下。
宿云微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公主,才出了内殿。
承露阁外风声渐紧,宿云微站在玉阶上,脑中诸多思绪交织在一处,想的头疼,就连心口也似压着块石头,闷得发慌。
不远处,肃妃正牵着大皇子,吩咐宫人将纸鸢放起来。
大皇子仰着脸,兴奋地说着什么,萧秉站在一侧,神色淡漠。
“父皇,你瞧,那纸鸢飞得好高。”大皇子眼中满是向往。
萧秉扫了他一眼:“站稳,莫叫你母妃担心。”
“嗯!”大皇子乖巧点了点头。
肃妃看了眼萧秉,蹲下身替大皇子将衣襟拢了拢,温柔道:“别急,等宫人们放好,便让他们将线轴拿给你。”
高让不知何时回到了萧秉身后,目光不自觉往承露阁看去,望见宿云微的身影时,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豁然感。
永宁宫并非放纸鸢的好去处,离湖边远,四周又有宫墙遮挡,这纸鸢就是放起来也飞不高。
更别说大皇子长到这么大,圣上主动陪着玩耍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今日御前分明事忙,偏特意过来。
那头,宿云微刚迈下玉阶,抬眼就愣住了。
萧秉一身玄色绣金色龙纹常服,正垂眼看着大皇子。
风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扬起,雪色的面庞携着眼皮上的那颗红痣猝不及防撞进宿云微眼中,瞬间击中她心脏。
上次同他见面,还是侍寝那夜。
许久不见的生疏,加上近些日子宿云微对萧秉的诸般揣测,骤然瞧见,身体比心里先一步感到压迫。
她下意识便想往旁边避开,被偏过头的萧秉看见。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缠几瞬,宿云微避无可避,只得规规矩矩屈膝:“妾给圣上请安。”
萧秉没叫起,只淡淡望着她。
宿云微蹲了半晌,指尖一点点收紧,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恼意,正要开口告退,便听萧秉道: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宿云微指尖蜷了蜷,朝前走了几步,重新行了礼:“给圣上,给肃妃娘娘请安。”
肃妃避开半礼:“昭贵嫔不必多礼。”
萧秉没有叫她起,只垂眼看着她。
她垂着脸,只瞧得见纤长浓密的睫毛和一截白皙尖细的下巴,整个人有些清瘦。
脾气倒是长进的很,见着他连笑也见不着几分。
萧秉掀眼看她:“刚从承露阁出来?”
“嗯。”宿云微轻应一声。
“伺候的宫人们呢?”
“妾有些冷,吩咐露疏回去取披风了。”
他目光从她单薄的宫装上掠过,场面诡异地安静,叫人有些难以忍受。
肃妃望了萧秉一眼,她陪伴圣上多年,还是头一次这般明显地察觉出他的不悦。
宿云微自然也察觉到了,她指尖勾着衣袖搅了搅,目光落到高让捧着的线轴和纸鸢上,心里微微一动。
既然萧秉主动叫她过来,虽不知他又怎得不高兴,两人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
宿云微从高让手中接过线轴,轻轻扯了扯萧秉的袖子,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面上,轻声道:“圣上劳累一日,可要与妾一道放纸鸢,松快一下?”
真敷衍,连找的由头都这般不用心。
萧秉冷淡地笑了笑:“朕不喜欢放纸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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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