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从来不缺耳目。
昭贵嫔进了乾盛殿的消息,午后便传遍了各宫。
昭阳宫主殿。
崔充媛正在窗下自己同自己对弈,听完司度的回禀,手中的黑子恰好落下。
“长信宫知道了么?”
“应当已经得了消息。”
崔充媛抿唇笑了声:“花无百日红,唐嫔这花昨日才开,今日便有人压了她一头,未免谢得太快了些。”
她将棋盘上的黑子往前推了一格。
“宫里头的人最爱拜高踩低,也不知要怎么说她。”
司度低头道:“奴婢明白。”
金乌西坠,宫中渐渐掌了灯。
宿云微刚沐浴完,乌发仍带着水汽,她抬眸望向镜中那张活色生香的脸,仍有些猜不透萧秉的意思。
好在酉时刚过,敬事房便来了人,传旨召昭贵嫔侍寝。
宿云微总算松了口气,转头心口又轻跳了一下。
入宫前,宿夫人送过避火图,严嬷嬷也教过她侍寝的规矩,她原本觉得没什么难的,可真要同一个并不熟悉的男人共处一夜,又是另一回事。
何况那个人是萧秉。
宿云微从御赐的首饰中挑出一支青玉簪。
严嬷嬷替她簪入发间,目光在匣中那支流云簪上停了停:“主子不戴这一支么?奴婢瞧着倒更衬您今日的衣裳。”
宿云微随意扫了一眼:“就这支吧。”
乾盛殿外灯火通明。
高让早在殿门口候着,见她走近,低头行礼:“贵嫔主子,圣上在里头等您。”
殿中静得很,连宫人都不见一个。
宿云微循着灯影走进内室。
萧秉刚沐浴过,墨发未束,正倚在榻上翻书,雪色衣袖滑落下来,堆在小臂间,衬得手指越发修长。
他抬眼看她:“不过来?”
宿云微吸了口气,走到他跟前。
萧秉握住她的手,将人牵到身边坐下,指腹捏了捏她的指尖:“用过膳了?”
“嗯。”宿云微飞快答了,旋即有些懊恼,偏生萧秉还低笑一声,她索性抬起头:“圣上笑什么?”
萧秉目光落到她鬓间那支青玉簪上:“喜欢这个?”
宿云微顺着他的视线抬手碰了碰:“圣上赏的,自然喜欢。”
萧秉收回视线:“朕应了你的要求,要怎么谢朕?”
宿云微知道他在说什么,犹豫片刻,扶住他的肩,仰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她没退开,呼吸却乱得厉害,整个人微微发颤。
萧秉扫了眼她搭在自己肩上绷得发白的指尖,看出她是故作镇定,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他扣着她的腕子,慢慢将那只手从自己肩上取下来,握在掌中:“嬷嬷教的?”
宿云微耳根发热,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
帐钩轻响,帷幔落下。
宿云微陷进锦褥,心口跳得厉害,却没有躲,萧秉俯身时,她反而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迎了上去。
暧昧的光线下,宿云微莹白的脸浸在月色里,像盛开的白山茶,分外勾人。
男人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很快,他指尖探入她裙摆,掌心握住她纤细的小腿,一路向上。
宿云微仰着头,在萧秉的伺候下湿软得不成样子。
萧秉有些讶异,很快轻笑一声,食指成勾,牙齿轻轻咬着她的耳骨:“皎皎,朕的皎皎。”
宿云微眼睫轻颤,呜咽一声,偏开了脸。
萧秉抬手扣住她下颌,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愈发发了狠:“皎皎?嗯?”
宿云微受不了他这不管不顾的做法,被逼之极致时,终是神志不清地应了声。
萧秉眸色更深,愈发肆意妄为,帐幔深处,女子呜咽不止。
外头风声掠过檐角,乾盛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翌日,宿云微醒来时,外间已经传来萧秉的声音:“醒了便出来用些东西。”
她应了声,由着宫人伺候自己更衣,只在瞧见镜中映出的红痕指印时,飞快移开了视线。
萧秉穿戴齐整,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早点。
宿云微刚坐下,一碗香菇鸡丝粥便被推到面前。
“贵妃那里,朕已经替你告了假。”
宿云微捏着汤匙的手停住:“妾还是去吧。”
萧秉挑了挑眉。
“才侍寝便不去请安,妾还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朕瞧你的胆子倒是大得很。”萧秉意有所指。
宿云微抬眸瞪了他一眼。
萧秉笑了声,没再逗她:“请过安就回去,朕下了朝去陪你用午膳。”
他转头吩咐高让:“给她备副仪仗。”
宿云微察觉出萧秉眼下心情尚可,她放下瓷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圣上,妾想求您一件事。”
萧秉眯了眯眸子,撂了玉箸,偏头看着她。
“公主还小,前两日又病了一场,妾总放心不下。只是她养在肃妃娘娘宫里,妾若去得勤了,怕不合规矩,也叫娘娘为难。”,她伸手握住萧秉的衣袖,轻轻晃了一下:“您能不能替妾同肃妃娘娘说一声?”
萧秉垂眸看着袖上的手,片刻,短促地笑了一声:“学得倒快。”
宿云微一怔,下意识要松开手,却见萧秉先一步将衣袖从她指间抽了出去,起身便走。
宿云微:“...”
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直到梳妆过半,才见高让亲自来禀道:“启禀主子,圣上口谕,往后您去探望公主,不必另行通传。”
宿云微一喜:“劳公公替我谢过圣上。”
高让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圣上说给仪仗,却没说给什么仪仗,他便挑了一副充媛规制的送来,只比宿云微如今的位份高一级,既显得御前看重,也不至于太过张扬。
但再不张扬,也是逾了制的,到了承明宫时,满殿嫔妃的视线皆落在宿云微身上。
宿云微对此早有预料,扶着严嬷嬷的手到自个儿位子上坐下,神色自若。
崔充媛看了一眼,忽然轻笑。
唐嫔坐在她下首,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一路过来,她已经听了不少闲话,眼下崔充媛这讥笑声,更是如同耳光般打在她脸上。
唐嫔压住火气,等陆贵妃出来落座,才突兀笑道:“妾真是羡慕昭贵嫔,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连充媛的仪仗都用上了,妾真是等不及要向昭贵嫔取取经了。”
殿内一静,崔充媛淡淡掀了掀眼皮,将茶盏放在案上。
唐嫔轻笑一声,继续道:“若后宫人人学着昭贵嫔,问圣上要这要那,贵妃娘娘还要如何管理六宫?”
“娘娘,您说是不是?”
陆贵妃轻挑了下眉,唐嫔轻飘飘两句话,就想将她拿枪使?
宿云微还没开口,陈嫔先放下茶盏:“唐嫔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圣上的旨意,昭贵嫔还能抗旨不成?”
“再说了,贵妃娘娘总理六宫多年,连娘娘都没发话,唐嫔倒是担心起娘娘能不能管好后宫了。”
唐嫔暗恨陈嫔多管闲事,冷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陈嫔何苦恶意揣测于我?”
“我也是为唐嫔着想。”陈嫔笑道,“若传到御前,叫人误会唐嫔对圣意不满,反倒不好。”
陆贵妃将这幕尽收眼底,慢悠悠笑道:“这后宫里最要紧的便是圣上的心意,昭贵嫔能有今日是她的本事,你们若是羡慕,自可去求圣上。”
众妃眸光闪烁。
陆贵妃懒得再理,交代几句宫务,便让众人散了。
出了承明宫,陈嫔追上宿云微:“今日天气不错,贵嫔可愿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宿云微看了她一眼,陈嫔今日替她解围,眼下又主动相邀,示好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只是宿云微昨夜没歇好,腰腿至今仍酸软得厉害,实在没有心思同她周旋:“今日有些乏,改日吧。”
陈嫔也不勉强:“那姐姐早些回去歇着。”
宿云微颔首,带着严嬷嬷转入一条僻静宫道,才走了没多久,便听见前方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临水亭中,唐嫔脸色铁青,裙摆湿了一大片,脚边尽是碎瓷。
方婕妤站在她面前,脸色同样难看。
她被针扎的伤还未好,方才行礼时膝弯骤然一软,险些跌倒,春翘匆忙扶她,二人撞上归禾手中的茶盘,一盏热茶尽数泼在了唐嫔裙上。
若是平日,唐嫔未必会为了这种事大动干戈。
偏她今日憋了一肚子火,这下正撞在她火气上:“这么宽的路,方婕妤也能撞上来?”
方婕妤忍着腿上的疼,想要息事宁人:“妾一时没有站稳,并非有意,请唐嫔恕罪。”
“恕罪?”唐嫔看了一眼被茶水浸透的裙摆,冷笑道,“你一句并非有意就想算了?”
方婕妤咬了咬牙:“妾愿赔娘娘一匹新的料子。”
唐嫔本就是故意找茬,眼下自然不肯轻松揭过,“这可是太后娘娘亲赐衣料,你拿什么来赔?”
方婕妤也是宫里的老人,又有肃妃做倚靠,这宫中的人何时给过她这般难堪。
唐嫔既不领情,她也不愿再忍,硬邦邦道:“肃妃娘娘还等着妾回话,妾改日再亲自登门赔罪。”
“拿肃妃压我?”唐嫔笑了,有恃无恐,“好啊,那便请肃妃娘娘过来,也让她替你分辨分辨,永宁宫什么差事这般重要,连太后的脸面也不放在眼里了。”
方婕妤顿时不作声了,她敢借肃妃的势,却不敢真因这点小事惊动肃妃。
唐嫔见她老实,心头郁气稍散:“既打翻了我的茶,便重新奉一盏,什么时候端稳了,什么时候再走。”
她看向归禾:“让她跪下,把茶重新奉来。”
方婕妤猛地抬头,没成想唐嫔竟想出这般折辱人的法子,偏生四周都是唐嫔的人,叫她反抗不得。
思虑再三,方婕妤仍是接过归禾手中的茶盏,闷声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一刻,她疼得脸色发白,面上的屈辱却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
唐嫔心头的郁气稍稍散了些,恰在此时看见了宿云微。
“昭贵嫔来的正好”唐嫔扬声笑道,”不若进来用盏茶,正好瞧瞧方婕妤的规矩。”
宿云微原本要走,目光却停在春翘身上,忽然改了主意。
她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徐氏为何会忽然在方婕妤请罪的关头跳出来认罪,死前又为何会一直盯着方婕妤?
宿云微瞥见春翘微微发颤的手臂,忽然改了主意,走进亭中:“唐嫔好雅兴。”
她慢悠悠朝着唐嫔走去,只是临水亭本就狭窄,春翘主仆二人又跪在过道中,宿云微经过时免不得撞了下春翘手臂。
春翘疼得吸了口气。
宿云微停下脚步:“烫着了?”
春翘脸色微白:“多谢贵嫔主子关心,奴婢无事。”
“热茶浸在衣料里,更容易伤着皮肉。”宿云微淡淡扫了眼,“还不赶紧将袖子挽起来。”
春翘下意识想要拒绝,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宫女怎敢驳了昭贵嫔的意,只能照办。
衣袖被卷至小臂,一枚暗红色的蝶形胎记露了出来。
宿云微眯了眯眸子,脑中顿时闪现一物,正是那日从方婕妤手中带走的银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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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承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