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临城闷得像蒸笼,好似要把人蒸熟。梁厌伸手接过梁迟递来的冰水,仰头灌了大半瓶,水珠顺着下颌滑进领口。他拧紧瓶盖,往休息区走。塑胶地面被晒得发软,蒸腾起一股刺鼻的胶味。
今天是临水一中和临水二中争冠的日子。二中上回被一中削了三十多分,回去连夜研究出一套死磕战术——盯死梁厌和陈木槿,就等于掐住了一中的命脉。
休息区里,陈木槿反常地安静。往常他早该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拿胳膊肘拐梁厌的腰,念叨着"下把咱们打那个挡拆"。现在他却独自坐在长凳末端,手里一瓶矿泉水被捏得凹进去一块,指节发白。水没怎么喝,瓶身倒是先变了形。
陶远从场边跑过来,毛巾甩到他肩上:"陈哥,今天不对劲啊?队长说你上把漏了三个防守位,让你歇歇,下把换人。"
陈木槿点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头也不回地走了。陶远张了张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体育场侧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梁厌坐在长凳上拧瓶盖,目光追着那个背影收了回来。他没开口留,也没问。陈木槿不想说的事,撬不开。
但他记得上把暂停时陈木槿弯腰捡球手在抖,记得他把水瓶捏瘪了也没喝一口,记得他蹲在底线系鞋带系了快一分钟,鞋带根本没散。梁厌把这些画面摁进脑子里,没声张,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场上。
他拧好瓶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下半场开始前,对方看见陈木槿不在场上,那个染黄毛的前锋黄轩咧嘴笑了,冲梁厌一抬下巴:"哟,那小子呢?上把被我们打怕了,不敢上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
梁迟在场边抱着胳膊,跟宁峥交换了个眼神,低声说:"黄轩那帮人怎么老学不乖。"
宁峥摇头:"他把梁厌当宿敌呢,梁厌到现在连他名字都没记住。"
梁厌确实没记住。他连眼皮都没掀,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黄头,老陈不在,我一个人也够。"
黄轩脸涨红:"老子叫黄轩!"
梁厌已经转身走了。
哨响。
陈木槿不在,后卫线的防守像缺了一颗牙。对方那个小前锋速度快,连续两次突破陶远上篮得分。陶远撑着膝盖喘气,冲梁厌比了个换防的手势。梁厌点头,在跑过中线时余光扫了一眼观众席——那张空着的座位是陈木槿的。
脑子里又闪了一下刚才的画面。捏瘪的瓶身。发白的指节。系了快一分钟的鞋带。
梁厌甩了甩头,沉下腰,张开手臂贴上去。防守。
比赛咬到后半段,比分始终没拉开。场外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二楼看台角落,校学生会主席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还夹着一沓文件,目光落在场上。梁迟咬着糖活动脖子,一抬眼跟柏舟对上视线,头皮一麻,飞快别开了脸。
梁迟没注意到这个,他正盯着场上的比分牌,神情不再像开场时那么散漫。
最后三十秒,梁厌在三分线外接到陶远的甩球。防守人扑上来,手掌几乎糊到他脸上。他起跳,手腕一抖,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对方立刻反扑,回防时陶远差点滑倒。梁厌伸手拽了他一把,两人错身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接下来最后一次攻防,梁厌被两人包夹,余光扫到空位的陶远,一个击地传球塞过去。陶远接球,起跳,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落进去了。
终场哨响。
体育馆顶灯白晃晃地照下来,欢呼声灌满了整个场地。陶远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梁厌走过去拍了他后背一巴掌:"行啊你。"
陶远抬起头,满脸汗,咧嘴笑了,抬手跟他碰了一下拳。
但梁厌嘴角那点弧度只维持了两秒。他走向场边,弯腰从长凳上捞起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拨给陈木槿的,通通没接。
他又拨了一遍。响到自动挂断。
梁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摁灭,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在哪儿。
没回。
梁迟走过来拿胳膊肘拐他:"赢了不请客?"
梁厌没接话。
梁迟愣了一下,收了笑:"老陈他上把确实……"
"我去找他。"梁厌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侧门走,"你们先走。"
梁迟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啧"了一声。
梁厌打了辆车,报了Anytime的地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猜那儿,但陈木槿每次心里有事就往酒吧钻,只有一年前蓝莹走的那回改成了天台。这次不是天台,那就只能是酒吧。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梁厌靠在后座闭上眼。五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带着溽热的潮气,吹不散心口那点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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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ytime的包厢里,陈木槿已经喝空了七八个瓶子。酒精烧得胃里一阵阵抽疼,他却停不下来。眼前晃着父母的嘴脸,妹妹摔门而去的背影,还有那份他无意翻到的亲子鉴定。所有人都在骗他。十八年。他像个傻子一样活在别人替他编好的剧本里。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视线模糊成一团光斑。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女服务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解酒汤。女孩身材纤细,黑发及腰,五官甜美,笑起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良。
陈木槿眯着眼看了两秒,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酒醒了大半:"蓝莹?!"
蓝莹没接话,把解酒汤放在桌上,声音轻而稳:"喝了吧,你今天喝太多了。"
陈木槿死死盯着她。一年前不告而别的人,怎么会在临城?为什么在酒吧当服务员?她知不知道他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打了上百个电话全成了空号?
酒劲和怒气一块儿往上涌。他一步跨过去,直接攥住蓝莹的手腕把她拽进怀里。蓝莹没防备,整个人撞上他胸口,托盘"哐当"掉在地上。
"你一直在临城,却从来不来找我?"陈木槿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发紧,"你的心怎么这么狠?不管出什么事,在你眼里恶人的永远是我。你选别人,选任务,选什么都行——就是不选我!"
他紧紧箍着她,下巴抵在她肩窝,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凭什么所有人都抛弃我……凭什么?"
尾音里带上一丝哽咽,声音抵在她肩上,闷闷的。
蓝莹僵了一瞬,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她闭上眼,掌心一下一下顺他的背:"木槿……有些选择,不是我想选就能选的。"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隐姓埋名躲在这座城市里。不想奶奶生病时连电话都不能打。但她先是一名警察,然后是奶奶的孙女,最后才是陈木槿的邻家姐姐。任务压下来的时候,由不得她选。
陈木槿把脸埋进她颈窝,闷着声叫:"姐姐……你别再丢下我了行不行?我真的只有你了。好姐姐,我真的只有你了。"
他叫她"姐姐"的时候,蓝莹总是没办法硬起心肠。以前每次她生气,他就喊姐姐,喊两句她就心软,什么都原谅了。
蓝莹叹了口气,回抱住他,没回答。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梁厌"两个字。蓝莹伸手够过来,一手推着陈木槿的脑袋让他松点劲,一手接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梁厌冷淡的声音:"我在Anytime门口。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把你拖出来?"
蓝莹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怀里半醉半醒的陈木槿,轻声开口:"他喝了不少,我刚喂了解酒汤。等他醒一醒,我送他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梁厌的声音再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点:"……嗯。"
他站在Anytime门口,挂了电话,盯着那扇贴着酒水海报的玻璃门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那三个未接来电刺眼地排在那里。
他听见陈木槿在电话那头叫"姐姐"了。那声"姐姐"他听过很多次,一年前也听过,每次陈木槿用那种语气叫人的时候,梁厌就知道他完了。
他没进去。
转身走的时候,五月的夜风吹过来,闷热里卷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涩。梁厌把那三个未接来电从通话记录里删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路灯亮着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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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解酒汤,陈木槿赖在蓝莹怀里不肯起身。陈家的电话像讨债一样打过来,响了一次又一次。在第五次响铃的时候,陈木槿直接把手机摁了关机。他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一个陈家人,眼下只有蓝莹的怀抱是安全的。也只有蓝莹愿意收留他。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蓝莹终于松了口。凌晨的街道没什么人,两人手牵着手慢慢走,夜风把酒气吹散了一些。陈木槿哼着不成调的歌,步子有点晃,但攥着蓝莹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口踏实了一点。但另一个念头紧接着浮上来——一年前她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说去买奶茶,然后人就再没回来。
他下意识又攥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蓝莹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
陈木槿抬眼望着前头的路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明天酒醒了,她还在不在。
他不敢问。
这一章从21开始写,到了1.28经过5,6版的修修改放终于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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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蓝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