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清晨,青鬼按照玉枝的吩咐和老板说明情况,提出取走青花瓷瓶度化灵魂的请求,老板果然像玉枝预料到的一样,挥手道:“直接给你好了,我不要了。”
“不能,我不取嗟来之物。”青鬼慌忙摆手,“我只负责度化。”
“好吧,那麻烦道长了。”老板一脸无奈,看得出来,他急于摆脱这个诡异的瓶子。
青鬼点点头,转身踏上石板路。
两人无言走了一段路后,青鬼突然轻声道:“这条路,我好像走过。”
玉枝怔了一下,有些酸涩:“是吧。”
“你不是个瓷瓶吗?动都动不了,你怎么知道?”青鬼问道。
“你不是个瓷瓶吗”这句话让玉枝有些不舒服,她感觉自己在他心中只是个瓷瓶,没什么特别的,没准他还觉得自己啥也不是,但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小白不至于觉得自己啥也不是的,自己至少是他的朋友吧?转眼间,她悲哀地想起,他现在已经没有之前的记忆了,可能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那对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算了,自己消化吧,“我就是知道。”
她坐直身子,抱起双膝,把脸转到一边。虽然打算自己消化,但她还是不太想理他。
青鬼意识到这句话有些歧义,可能让她误会了,赶紧用手碰了一下她的衣袖:“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动不了,怎么知道的。”
看到他如此快的察觉到她的情绪,玉枝有些愧疚,又有些茫然,自己干嘛要这么敏感呢?这些天的相处难道不能证明他对自己很在乎吗?说到底,她还是想找到他过去的影子,想证明一点:他从来都没变过,还是那个懂她的小白。那答案是什么呢?她感觉这个答案非常模糊。
“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青鬼看到她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小心的问道。
“我之前不是叫过你小白吗?”她转过脸,有些无奈的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认错人了啊?”
“主要我对这个名字真的没什么熟悉感呀,”青鬼挠挠头,“对喵喵倒是有点熟悉。”
“那是古董店老板给你起的名字,”她坐直了身子,“小白是我偶尔会叫你的名字,也难怪了。”
“那你以前怎么叫我啊?”青鬼问道。
“直接叫‘你’,”玉枝想像以前一样摸他的猫耳朵,但怕在他的视角这个动作过于亲密,就把手伸回来,假装用手拨弄着自己的发饰,“你让我叫你‘猫’,我实在有点不习惯,想叫你小白,但又怕你生气,平时在心里这么叫你,偶尔会为了逗你生气叫你小白,我还以为你会有点记忆呢。”她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不过我猜我当时不愿意你叫我小白的原因应该是……”
“请进吧。”童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边,伸出双手,示意青鬼把瓷瓶给他。
“麻烦了。”青鬼郑重地把瓷瓶放到童子手上,玉枝感觉有什么气流拂过了她的头发。
“放心吧。”童子捧住瓷瓶,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么不相信我……”
“什么?”玉枝有点疑惑,“谁不相信你呀?”
“你的保镖啊,”童子笑道,“他给你施了一个保护咒。”
“难怪刚刚我感觉有什么气流……”玉枝挠挠头。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童子慢慢走过走廊,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那个道长也还是在那个房间,只不过换了一个位置,他正在沏茶。
“师父,人已经安全带到。”童子把瓷瓶放在桌上。
“好,你先下去吧。”道长把茶放在桌上,“关好门,另外招待好外面的施主。”
“是。”童子行了个礼,躬身关好门,离开了房间。
(七)法阵的真相
门一关上,玉枝就飘到道长跟前,问道:“那个法阵到底会对小白产生什么影响?”
“我知道你会来问这个问题的,”道长叹了口气,“你比我预想的还晚了些呢。”
“如果不是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我当时都不会走。”
与此同时,青鬼正站在远处望着道观。
“要到茶馆喝一杯茶吗?”童子走到他身旁,指着附近的茶馆问道。
“你要去就去吧,我身上没钱。”青鬼耸耸肩。
“没事,你可以陪我喝。”童子不由分说扯住青鬼的衣袖往茶馆走,“师父叫我好好招待你,我可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到了店里,童子对老板招招手:“王叔,两杯龙井。”
“好,都一样吗?”王老板看起来和童子很熟,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一样。”童子拉开对面的椅子,示意青鬼坐下。青鬼坐下,轻声道谢。
“不用谢,”童子拉开椅子坐下,“我们总得找个位置坐着,师父和你的心上人不知道要聊多久。”
青鬼一愣,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胡说什么呢!小屁孩不许胡说!”
“谁说我是小屁孩?”童子被他一激,忍不住说,“你把她交给我的那个眼神,谁看不出来呀?”
“我不能喜欢她的,”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我还不知道我生前喜欢的人是不是她,生前那个人一定对我很重要,才让我每次看到玉枝都有愧疚的感觉。”
“你生前喜欢的就是她啊。”童子接过托盘,把一杯龙井放到青鬼的面前。
“什么?你……你怎么知道?”青鬼一下子跳了起来,亏得他是鬼魂,不然非得把桌子掀翻了。
“你死之前,我见过你。”童子把另一杯龙井放到自己面前,没有喝,而是抬头看他。
“师父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与你的心上人同生共死,”童子的眼睛中有些许悲伤,当时他就很为两人的命运难过,“你没有否认。”
“所以,我是为她而死?”青鬼坐回椅子上,他的身体没那么紧绷了。
“是的。”
“怪不得对她的感觉这么强烈,那到底是谁让玉枝……”
“当时你被一伙猫贩子抓住了,玉枝为了求救,把自己从柜子上摔下来,她的灵体还没成型,这样她连投胎都不能。
你当时把她放到布袋里,一步一步走到我们这里,求我们救她,师父除了那个禁阵,没有别的办法,就说了那句话……”
童子呼了一口气,他怕自己会哭,就把头低下来。
那个禁阵,注定不会给两人一个美好结局。
“那个禁阵让我以命换命吗?”青鬼问道。
“那个禁阵是以魂换魂,”另一边,道长看着眼眶通红的玉枝,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说道,“也就是说,你转世投胎的那一刻,也是他魂飞魄散之时。”
玉枝攥紧拳头,她知道这个阵法造成的后果绝对会比现在严重,甚至这个可能性她也想到了,但从道长口中听到还是让她如坠冰窖。
“我不转世投胎行不行?”她的声音轻且嘶哑,道长问了她两遍才听清楚。
“很多人钻过这个空子,但成功的不多。”他苦笑一声,“我当时也是抱着这个念头,才和你的心上人说了这个法阵。”
“那万一我把自己摔碎了……”
“姑娘,绝对不要有这种想法,”道长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严肃,“没有他,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是为了我才用这个阵法的!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
道长叹了口气,打断了她:“你知道他对我许下了一个什么愿望吗?”
许愿的事玉枝知道,但她当时意识模糊,以为是让她许愿:“什么愿望?”
“我要守护第一眼看到的青花瓷灵,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这是我许的愿望?”青鬼呷了一口茶,茶的味道很香,让他的心绪平静了一些。
“是的。”童子点了点头,告诉青鬼自己自始至终只爱着玉枝一人,他就不会有负罪感了吧,反正只是告诉了他以命换命……
“很像是我会许的愿望,”青鬼淡淡的笑,“她这次来见你师父,估计是想问有没有能救我的办法吧。那么,这个阵法造成的后果是不是不是以命换命那么简单?”
童子大惊,把手从茶杯上放开:“小孩子别瞎猜。”
“谁小孩子了?我换成你们人类的年龄已经十七了,你应该叫我哥哥。”他戏谑的笑着。
“不管,你的年龄就没有我大!”童子哼了一声。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青鬼收起了笑容,郑重说道,“我知道她肯定不会告诉我,但我想和她一起分担,要难过就一起难过。”
“青鬼……”童子懊恼不已,早知道就让他以为自己出轨了,“你不要瞎猜,我师父说的就是以命换命。”
“知道啦,我就是随口一猜。”青鬼笑了笑,“谢谢你的茶,聊着聊着忍不住喝了一口,我身上没带钱,以后还你?”
“好啊,”童子报以微笑,“随时欢迎你来。”
“道长,来喝茶啊?”老板的声音响起,两人不由往门口望去,只见道长双手托着青花瓷瓶。
“不,来找人。”道长冲老板笑笑,然后对两人喊道,“该走啦。”
“是,师父。”童子点点头,把钱放在桌上,与青鬼一同走出店门。
一出店门,道长就把瓷瓶放到青鬼手上:“照顾好自己。”
“放心,道长,我会的。”青鬼深深看了道长和童子一眼,转身离开,“后会有期了!”
“希望后会有期啊。”道长看了两人的背影很久,才叹了口气,带着童子往道观的方向走。
青鬼和玉枝一路无话,各怀心事,最后还是玉枝开了口:“你之前说的不愿意我叫你小白的原因是什么呀?”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青鬼露出一丝笑容,“喵喵是古董点老板给我起的名字,他是我主人,无论他起的是什么名字我都得接受,但是……”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嗯,有点幼稚,尽管我猜老板是觉得我可爱才起这个名字。”青鬼轻声道,“小白这个名字应该也是一样的道理,都不是我心中所想的名字。那会儿应该是没想好叫什么名字,不然就告诉你了。”
“那你现在想好了?”玉枝转过头,不让青鬼看到她的眼睛,提高了声音打趣道。
“嗯,想好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哦。”青鬼看着她的背影,声音笑着,脸上担心着。
“我这么重要啊。”玉枝问的声音很轻,怕青鬼听出自己的哭腔。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青鬼的声音也很轻,但很清晰,“无论什么时候。”
“好啦,搞那么正式干什么。”玉枝转过头,满脸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青云,你以后就叫我青云吧。”
“好,青云,我们回家吧。”
“嗯,一起回家。”
(八)
青云把瓷瓶交到老板手上,向老板保证这个瓷瓶只要不碰到就行以后,老板才勉强收下。
青云拍了拍玉枝:“这下你可以放心啦。”
“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玉枝笑了笑,她的确不太在乎了,但还是想和青云度过这最后的十年。
再过十年,就是她魂魄成型的日子了。
“对了,你不用花这么多心思保护我。”
“为什么?”
“我不是很在意摔不摔碎了,”她想不出什么借口,“反正,尽力就好,我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
“你保护过就够了,结果无所谓,把保护咒去掉吧。”
“不要把自己不当一回事。”青云摆摆手,表示不想再争论,他周围的烟雾变浓了一些,“保护咒不会去掉,那不仅仅是保护你的,还有我。”
“哈?为什么?”
“你死了,我的保护任务不就失败了?所以是在保护我。”
玉枝看自己劝说不成,有些生气,但又不好发作,只好沉默不语,把脸转过去。
青云留意到她的情绪,想出了一个主意:“我们晚上去散步怎么样?”
“好吧。”玉枝虽然没有消气,但心中还是有了一些期待,她还没有和他一起散过步呢,“等古董店熄灯了,我们就一起去。”
夜晚的南铃镇宁静而温柔,除了几家还点着灯,其他人家都熄灯了。那几户点着灯的人家,有父母陪着孩子看书的,有缝补衣物的,有压低了声音吵架的。这些烟火气多少冲淡了一些玉枝的坏情绪,再加上第一次和青云散步,她的情绪好了一些。
他们从房顶上走过,看着月亮。
“这晚风吹得真舒服,”玉枝笑着对旁边的青云说,“还吹不乱头发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头发。”青云被她逗笑了,“该走了,免得被别人发现了。”
两人又开始飞檐走壁,直至天亮方归。
从此以后,青云和玉枝经常在晚上散步,两人有时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有时会并肩坐在屋檐上,什么也不说,只看这温柔夜色。
偶尔,两人会看到一些小偷偷东西,青云会收拾他们一顿,并留一张纸条:我们帮你解决了小偷,拿走你们一些吃的作为报酬。“这样我们就可以拿点东西尝尝了,不是吗?”
“你可真聪明。”玉枝高兴的不得了,“可惜我吃不到。”
“我用鬼火烧一下你就可以吃啦。”青云看了一下店的招牌,是一家蛋糕店,“来吧,一起挑,想吃什么?”
“那……我想吃荷花酥。”
从此以后,玉枝夜晚的回忆里,多了一丝糕点的甜香。不过,夜晚也不是只有美好的回忆,也有惊险的,甚至是血腥的——青云只要碰到猫贩子,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他们都该死。”青云重新把瓷瓶捧在手上,他的手干净的好像没沾过血一样,“你没事吧?那个混蛋竟然想拿你来要挟我……”
“没事,”玉枝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也算是报仇了。”
“嗯,报不报仇的我倒不在意,这些人就是该死。”青云一脸淡然,“你还想吃东西吗?或者我们回家?”
“回家吧。”玉枝回答,“你恢复记忆了?”
青云一顿,转头,看着她的脸,耸耸肩:“当时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知道,当下你对我很重要啦!”他做了个鬼脸。
“没个正经。”玉枝翻了个白眼,“快点回家啦!”
“遵命。”青云笑着捧着瓷瓶回到古董店。
“你这速度怎么这么慢?不会是老了吧?”
“闭嘴……”
细细的晚风,将两人的吵嘴声吹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