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鸢坐在宿舍书桌前,对着镜子补口红。她的脸很白,T区泛着油光。
镜子里映出她身后的床铺,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和几件换下来的衣服。
星芷柔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很瘦,骨架突出,皮肤黑黄。
“你昨天晚上跟谁出去了?”
星芷柔问。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徐婉鸢放下口红,拿起粉扑在脸上按了按。
“就隔壁寝室的人啊。”
她说。
“哪个?”
“就那个,经常跟我一起吃饭的。”
徐婉鸢说,她拿起梳子梳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发质很软。
星芷柔没说话,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了。门被她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徐婉鸢对着镜子撇了撇嘴,她知道星芷柔生气了,星芷柔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就生气。
她也懒得哄,反正星芷柔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徐婉鸢有个网恋对象,两个人聊了快半年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星芷柔。
星芷柔嘴太毒,要是让她知道了,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徐婉鸢是七班的女班长兼学习委员,星芷柔是团支书,两个人从大一开学就一起工作。徐婉鸢跟宿舍其他人关系一般,只有星芷柔,还能说上几句话。
星芷柔有对象,徐婉鸢一直以为是个男的。她从来没见过。
星芷柔也从来没提过,徐婉鸢不好意思天天缠着星芷柔。
人家有对象,总不能天天跟她混在一起。
期中考试的通知贴在了教学楼的公告栏里。白色的纸,黑色的字。
徐婉鸢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她突然发现,大学跟以前不一样了。
初中的时候,她只要上课认真听讲,考试就能考得很好。
高中的时候,她每天学到半夜,成绩也能排在前面。可是到了大学,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老师上课讲的内容,她听了就忘,课本上的字,她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她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徐婉鸢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那个胖胖的女生在。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正在吃泡面。
泡面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宿舍里。
那个女生很矮,体重一百五十斤左右。她的头发很油,贴在头皮上。
她的衣服上沾着油渍。
徐婉鸢看着她,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以前的自己也很胖。
比她还胖,足足两百斤。
只是自己长得高,所以看上去没有那么臃肿。
徐婉鸢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她拿出手机,开始跟隔壁寝室的人发消息。
“我们宿舍那个胖妹,你知道吗?”
她打字。
“怎么了?”
对方很快回复。
“她特别不爱干净。”
徐婉鸢打字,“她的床上都长虫子了。她还从来不洗脚。整个宿舍都是她的味道。”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徐婉鸢打字,“我跟你说,我都快被她熏死了。幸好我自己爱干净。我一天洗一次头,两天洗一次澡。衣服也是天天换。”
徐婉鸢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吃泡面的女生,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徐婉鸢立刻移开视线。
接下来的几天,徐婉鸢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床。
她拿着脸盆和洗发水,走进卫生间,卫生间的门被她摔得很响。
她洗头的声音很大,水哗哗地流,然后她拿着吹风机,站在楼道里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作响,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很多人从宿舍里探出头来,徐婉鸢装作没看见。
她继续吹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吹了很久才干。
吹完头发,她回到宿舍,宿舍里的人都醒了。那个胖胖的女生也醒了,她坐在床上,看着徐婉鸢。
徐婉鸢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出了宿舍。
她走到隔壁寝室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有人问。
“我。”
徐婉鸢说。
门开了,一个女生探出头来。
“一起去吃早饭吗?”
徐婉鸢问。
“我不去了。”
那个女生说,“我还要复习。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徐婉鸢的脸沉了下来,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那个女生从外面回来,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刚要喝,发现奶茶的吸管被人拔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女生皱了皱眉,她看了一眼四周。
宿舍里的人都在低头看书,没人说话。
徐婉鸢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正在写作业。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徐婉鸢又去了隔壁寝室。
她敲了敲门。
“谁啊?”
“我。”
门开了,还是那个女生。
“你要去超市吗?”
徐婉鸢问。
“不去。”
女生说。
“帮我带包薯片呗。”
徐婉鸢说。
“我不去超市。”
女生说。
“哦。”
徐婉鸢说,她转身走了。
晚上,那个女生洗完衣服,晾在阳台上。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地上有很多灰尘。
女生捡起衣服,她的脸色很难看。
徐婉鸢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正在化妆。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画着眼线。
星芷柔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摞复习资料。她把资料扔在徐婉鸢的桌上。
“给你的。”
她说。
徐婉鸢抬起头。
“谢谢。”
她说。
星芷柔看着她。
“你最近怎么总往隔壁寝室跑?”
她问。
“她们寝室人好啊。”
徐婉鸢说。
她继续画眼线。
“她们好?”
星芷柔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很刺耳。
“你以为她们真的喜欢你啊?她们只是觉得你傻,好利用。”
徐婉鸢放下眼线笔。她看着星芷柔。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星芷柔说,她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我只是提醒你。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徐婉鸢没说话,她拿起眼线笔,继续画。可是她的手有点抖,眼线画歪了。
她拿出卸妆棉,把画歪的眼线擦掉。
然后重新画。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徐婉鸢卸妆棉摩擦皮肤的声音。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起来,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期中考试一天天临近,宿舍里的人都在复习。
只有徐婉鸢,还是每天化妆,每天往隔壁寝室跑。
她偶尔早上六点多起床,在楼道里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闹哄哄响起。
整个楼层的人都对她有意见,可是没人敢说什么。
那个胖胖的女生还是每天坐在自己的床上吃泡面。她很少说话,也很少跟其他人交流。
徐婉鸢还是每天跟别人说她的坏话,说她不爱干净,说她是疯子。
很多人都信了,大家都离那个胖胖的女生远远的。
徐婉鸢对此很满意,她觉得自己赢了。
星芷柔还是每天嘲讽她,说她笨,说她胖,说她化妆化得像鬼。
可是徐婉鸢发现,星芷柔虽然嘴毒,但是对她其实很好。
她会帮她占座,会帮她带饭,会把自己的复习资料给她。
徐婉鸢有时候会想,星芷柔是不是喜欢自己。可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星芷柔有对象。
而且星芷柔那么嫌弃她,怎么可能喜欢她。
徐婉鸢不知道的是,星芷柔的对象,其实是个女生。
星芷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迷恋徐婉鸢。
她明明那么胖,那么笨,那么虚伪。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想要看着她,想要对她好。
星芷柔看着徐婉鸢的背影,徐婉鸢正在跟隔壁寝室的人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嗲。
星芷柔的心里一阵发酸,她拿起手机,给她的女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
她说。
徐婉鸢的肚子叫了几声。
她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手机外卖界面反复滑动。屏幕的光映在她出油的脸上,她咽了一口口水,转头看向正在收拾书包的室友。
“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徐婉鸢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不去了,我要去图书馆复习。”
室友拉上书包拉链。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徐婉鸢说,“还有你爱吃的蒸蛋,去嘛去嘛,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室友没说话,拿起书包走了,门被带上。
徐婉鸢把手机扔在桌上,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起身走到阳台,往下看,食堂门口人来人往。
她不知道,她站在阳台的时候,星芷柔正站在楼梯间的拐角。
星芷柔靠在墙上,她看着徐婉鸢的背影,徐婉鸢的后背把衣服撑得很紧。
星芷柔的手机在兜里震动,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前任”两个字。
她接起电话。
“芷柔,我错了,”电话里的女生带着哭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什么都改。”
星芷柔看着徐婉鸢转身走进宿舍,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不用改。”
她说。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女生哭得更厉害了,“你说我哪里不好,我都改,求求你了。”
“我腻了。”星芷柔说。
她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拉黑了那个号码。
星芷柔谈过很多次恋爱。
只要对方长得过得去,性格不讨人厌,她就会答应。谈恋爱的时候,她总是淡淡的。
不会主动发消息,不会查岗,不会吃醋。
对方约她,她有空就去,没空就直接拒绝。
她不缺钱,逢年过节,她会提前一周在网上下单礼物,都是价格不低的东西。
她从不挑款式,销量最高的直接买,寄出去的时候,连卡片都不会放一张。
她只是需要一个“对象”的身份,来填补身边的空位。
可是每一次,她都觉得心里空着一块。
那些人就像空气一样。
她碰不到,也抓不住,她试过跟不同的人在一起。温柔的,活泼的,成熟的。
都一样。
直到她遇到徐婉鸢。
星芷柔见过徐婉鸢讨好有钱室友的样子。她会主动帮人家拎包,占座,带饭。脸上堆着笑。也见过她在背后说那些人的坏话,添油加醋,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
她见过徐婉鸢为了平时分,追着老师问半个钟头。明明自己什么作业都没写,也见过她考试前,把别人的复习资料藏在自己的柜子里。
她见过徐婉鸢所有的不堪,虚荣,自私,刻薄,脆弱。
所有的阴暗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没有任何伪装。
星芷柔的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她想要这个人。
只有这样破损的人,才能被她完全掌控,才能填满她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洞。
星芷柔走进宿舍。
徐婉鸢正站在宿舍中间,指着胖妹的鼻子骂。
胖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半个面包。面包屑掉在被子上。她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衣服领口有一块油渍。
“你怎么不去死啊?”
徐婉鸢的声音很大,“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整个宿舍都是你的味道!我跟你住在一起,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胖妹低着头,手里的面包被捏成了团。
徐婉鸢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垃圾桶,垃圾散了一地。
“芷柔你说,”徐婉鸢转头看向星芷柔,“她是不是特别恶心?我们一起跟导员说,让她搬出去!不然我们都没法住了!”
星芷柔点了点头。
“好。”
她说。
当天下午,星芷柔给导员发了消息,说了胖妹不爱干净,影响宿舍正常生活的事。
导员把她们两个叫到了办公室。
导员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你们都是女生,能考上大学不容易,”导员说,“互相包容一点。室友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和平相处就行了。什么脏不脏的,多打扫打扫就好了。”
徐婉鸢张嘴想辩解。
导员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这事我知道了。你们自己解决。”
走出办公室,徐婉鸢翻了个白眼。
“什么破导员,”她说,“根本就是偏心。”
回到宿舍,徐婉鸢指着胖妹又开始骂。骂的话比刚才更难听。
胖妹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
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徐婉鸢走到阳台门口,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她按下了录音键。
手机贴在玻璃门上,里面传来胖妹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我在宿舍被人欺负了。她们都骂我,还让我搬出去。我待不下去了。”
徐婉鸢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笑。
胖妹挂了电话,拉开玻璃门,看到徐婉鸢站在门口。
她吓了一跳。
“行啊你,”徐婉鸢说,“还会告家长了。有本事你让你爸妈来啊。我怕你不成?”
第二天,导员给徐婉鸢打了电话。
导员的语气很严厉,说她不团结同学,言语攻击他人。
让她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还要当面给胖妹道歉。
徐婉鸢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她拿起手机,跑到了隔壁寝室。
一进门,徐婉鸢就趴在桌子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隔壁寝室的人围了过来。
“婉鸢你怎么了?”
有人问。
徐婉鸢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你们评评理,”她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她那么脏那么臭,整个宿舍都被她熏得没法住人。我好心劝她讲卫生,她居然跟她爸妈说我欺负她!导员还批评我,让我给她道歉!明明是她影响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我真的太委屈了!”
她一边哭,一边拿出手机,播放了那段录音。
只放了胖妹哭着跟家长告状的部分。
“你们听听,”徐婉鸢说,“她就只会装可怜!我真的快被她逼疯了!”
隔壁寝室的人纷纷安慰她,说胖妹太过分了。说导员不讲理。
徐婉鸢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偷偷抬眼。
看到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
星芷柔站在门口,看着徐婉鸢。
她觉得很有趣。
徐婉鸢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愤怒,委屈,卖惨,博取同情。
像一个提线木偶。
星芷柔突然想看看,徐婉鸢惊慌失措的样子。
当天晚上,星芷柔在网上下单了一包红色卡纸。
几天后,快递到了。
星芷柔等宿舍没人的时候,坐在书桌前,拿出剪刀。
红色的卡纸放在桌上,她拿着剪刀,慢慢剪。
剪出一个小小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手脚。只有一个轮廓。
她剪得很仔细,边缘很整齐。
晚上,徐婉鸢去洗澡了。
星芷柔走到徐婉鸢的床边,她掀开枕头的一角。把那个红色的纸人放了进去。
然后把枕头抚平,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做完这一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两天后,星芷柔换床单。
她把被子和床单抱起来,准备拿去洗衣房。
徐婉鸢看着自己的床单,觉得也该洗了,不想单独跑一趟。
她走到自己的床边,掀开被子,准备拆床单。
然后她掀开了枕头。
那个红色的纸人躺在枕头上。
徐婉鸢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她盯着那个纸人,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过了好几秒。
她突然尖叫起来。
“是不是你!”
她冲到胖妹的床前。
指着胖妹的鼻子,“是不是你放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居然用这种东西诅咒我!”
胖妹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我没有,”胖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是你是谁?”徐婉鸢喊道,“整个宿舍就你最恨我!肯定是你报复我!”
她伸手去翻胖妹的桌子,把桌上的书和本子都扫到地上。
又打开胖妹的柜子,把里面的衣服都扔了出来。
什么都没有。
她又跑回自己的床边,把被子和床单都扯下来,扔在地上,把床垫也掀了起来。
还是什么都没有。
徐婉鸢站在宿舍中间,地上一片狼藉,她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她找不到任何证据。
星芷柔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徐婉鸢。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