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鸢把最后一个酒杯倒扣在吧台上,指尖沾了没擦干净的啤酒沫。她不敢回家。几天前转出去的两万块石沉大海,对方的头像变成灰色,消息前面永远带着红色的感叹号。她没跟父亲提一个字。
父亲的工资条她偷偷看过,每个月扣完社保和房贷,剩下的钱刚够两人吃饭和她的学费。
酒吧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领班把她叫到后台,塞给她两百块现金,说看她最近手头紧,先预支一点。徐婉鸢接过钱,叠好放进牛仔裤口袋。
她知道所有人都看出来她缺钱了,她开始抢着值最晚的班,抢着帮别人打扫卫生,抢着去搬成箱的啤酒。
可这些钱加起来,离要还的贷款还差得远。
她去找许尔琴,许尔琴租的房子在老小区的六楼,徐婉鸢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抖。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里面空了。
衣柜的门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几个空快递盒和一张撕烂的身份证复印件。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晃来晃去。
徐婉鸢掏出手机打许尔琴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已为空号。
她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当初欠债的也不只是这个平台,后面才发现许尔琴背着他,用他的身份信息卷了更多的钱,已经把能够贷到的拿到了更高的额度。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贷款平台的催款短信,说如果三天内还不上,就要联系她的紧急联系人。徐婉鸢把手机按灭,开学还有不到两个月。
她算过,就算她一天打三份工,不吃不喝,也凑不齐两万块。
晚上在酒吧,她去卫生间,隔间的门板上贴满了小广告,被水浸得发皱,字迹模糊。最下面一张,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高薪日结,无需经验”,旁边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二维码。徐婉鸢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五分钟,她掏出手机,扫了码。
对方通过好友申请很快。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发了一个地址,和一行字:
今晚十点,带身份证来。
徐婉鸢按照地址找过去,那是一条临街的小巷,店面挂着花店的招牌,玻璃门贴了磨砂纸,里面一片漆黑。
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柜台后面,看了她一眼,说跟我来。
女人带着她往后走,掀开一块布帘,露出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很陡,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台阶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
走到最下面,女人推开一扇铁门。
浓烈的香精味瞬间涌过来,呛得徐婉鸢咳嗽了两声,空气里还混着霉味,汗味,和一种甜丝丝的腐烂味。
这个地下室被隔成了好几个小房间,她被带进最里面的一间。
房间的四面墙上都钉满了镜子,镜子有裂缝,边缘发黑,上面沾着一块块的粉底和口红印。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乱七八糟堆着廉价化妆品。
开了盖的粉底液结了块,瓶口沾着干硬的膏体,几支口红断在盖子里,膏体混在一起。睫毛膏的刷头干成了硬棍。
粉扑发黑,上面沾着不明的黄色污渍。
墙角堆着很多假花,塑料的花瓣落了灰,颜色变得暗淡,旁边是一捧接一捧包扎好的花束,用粉色和白色的包装纸裹着。
最上面的玫瑰花瓣还带着水珠,往下翻,下面的花瓣已经发黑变软,流出黏腻的褐色汁液,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几只小飞虫在汁液上面绕着圈飞。
女人扔给她一件吊带裙,说换上,然后拿起桌上的化妆品,开始给她化妆。女人的手很用力,粉底拍在脸上,生疼,她把徐婉鸢的嘴唇涂得通红,超出唇线很多。
眼影用了最亮的金色和红色,闪得人眼睛疼。
化完妆,女人从墙角拿起一捆麻绳。麻绳很粗糙,上面带着毛刺,女人抓过徐婉鸢的胳膊,开始捆。麻绳一圈一圈绕在她的身上,勒进肉里,留下深深的红印。
徐婉鸢的呼吸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麻绳就往肉里陷得更深,皮肤被勒得发紫,毛刺蹭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徐婉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浓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身上的麻绳勒出凹凸不平的痕迹。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撞击着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知道这是错的,她知道这里很危险,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女人把她的手机拿走,放进门口桌子上的一个铁盒子里,锁上,铁盒子里已经放了好几个手机。
女人说,等你做完,就把手机还给你。然后带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黑色的裤子,头发有点油,贴在头皮上。他看起来很老实,进门之后一直低着头,可他抬起头,看到徐婉鸢的那一刻,眼神就定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徐婉鸢。
徐婉鸢低下头,看着地面,她没在意,她见过很多这样的男人。
男人慢慢掏出手机,他的手指有点抖,解锁了屏幕。他翻到相册,点开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照,背景是公园的湖边。
男人反复看着那张照片,然后抬头看徐婉鸢,再低头看手机,这样反复了十几次。
徐婉鸢的父亲是他的同事,他认识徐婉鸢。去年公司年会,徐婉鸢的父亲带她去过,他还记得,那天徐婉鸢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徐婉鸢的父亲手机屏保就是这张照片,每次喝酒喝多了,他就会掏出手机,给所有人看这张照片,说他女儿考上大学了,是他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他说他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想让女儿出人头地。自从徐婉鸢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推过酒局。
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只要有人叫,他就去。他说多赚一点,女儿就能过得好一点。
男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点开录像功能,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徐婉鸢。
他录了十秒。然后点开微信,找到备注是“徐哥”的联系人,把视频发了过去。
徐婉鸢的父亲正在酒局上,他刚端起酒杯,准备敬客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点开那条消息。
酒杯从他手里掉下去,摔在地上,碎了,白酒洒了一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有点急事”,就往外跑。
他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报了那个地址,声音都在抖。
他跟司机说,麻烦你快点,再快点,他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视频的界面。
出租车开到十字路口,绿灯还有三秒,司机踩了油门。
一辆货车从侧面冲过来,速度很快。
巨大的撞击声,出租车的车身被撞得变形,玻璃碎了一地。
徐婉鸢的父亲的手机从车窗飞出去,落在马路上,屏幕裂了一道缝,还亮着。
地下室里,铁盒子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一个接一个,发出嗡嗡的声音。
徐婉鸢的手机在最下面,铃声是她母亲生前录的,响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是短信提示音,一条接一条。
徐婉鸢坐在镜子前面。麻绳还捆在她的身上,脸上的妆花了一点,金色的眼影晕开,沾在脸颊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着,等拿到钱,先把贷款还了。剩下的钱,给父亲买一件新的外套。
他身上的那件,已经穿了很久了。
外面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警车的声音。
警笛声很尖,刺破了夜晚的安静。
地下室的铁门是关着的,声音传进来,变得很模糊。徐婉鸢抬起头,看向门口,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墙角的花束又掉下来一片花瓣,落在那滩褐色的汁液里。
小飞虫飞得更急了,铁盒子里的手机,终于不响了。
徐婉鸢的记忆里,父亲永远带着酒气。
玄关的鞋架旁永远堆着空酒瓶,瓶身沾着泥点和没擦干净的酒渍。他每次回来都脚步虚浮,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倒头就睡,鼾声震得窗户玻璃发颤。
徐婉鸢讨厌这个酒鬼,她无数次在心里骂,骂他死得太早,没留下多少钱,反倒留了一堆还不清的贷款。
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父亲的业绩稳定,他们在市区买了套八十平的房子,贷款分二十年还。
两人算过,等徐婉鸢大学毕业,刚好能还清最后一笔,到时候房产证直接写她的名字,当毕业礼物。
变故是母亲的癌症来的,从确诊到去世,只用了半年。家里的积蓄花光了,父亲的工作也开始走下坡路。
新来的年轻销售抢走了他大半老客户,他手里的货堆在仓库卖不出去。他只能去跑酒局,一场接一场,喝到吐,喝到胃出血住院,第二天拔了针头接着去。
他没跟徐婉鸢说过这些,他只说,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你管。
法院的工作人员上门那天,天阴着,两个穿正装的女人拎着黑色公文包,把打印好的文件摊在餐桌上。
徐婉鸢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拿起笔直接签了字。她用那套还没住满五年的房子,抵押了父亲生前欠的大部分债务。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没抖,她知道,除了这个,她没别的东西能拿出来。
抵押办完,徐婉鸢身上还压着几十万的贷款。
徐婉鸢一个人在街上走,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鞋底沾着融化的沥青。她走得很慢,肚子突然一阵绞痛,往下坠着疼。
她拐进路边的公共厕所,隔间的门掉了半扇,地上沾着不明的黄色污渍。
她低头,看见牛仔裤的裆部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摸遍了所有口袋,只有三张皱巴巴的卫生纸,薄得一扯就破。
徐婉鸢把纸叠了又叠,垫在内裤里,没两分钟就透了。她靠在隔间的门板上,盯着地面的瓷砖缝。
隔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徐婉鸢没说话。门外伸进来一只手,手里拿着一包未拆封的卫生巾。
徐婉鸢接过,门外的人没说话,脚步声慢慢远了。她走到洗手池前,对着镜子扯了扯牛仔裤,才看见后面更大的一片印子。
她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油得打绺,脸色蜡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她盯着那个陌生女人消失的路口看了很久。
小腿突然抽了筋,疼得她弯下腰。她伸手碰了碰眼角,指尖沾了一点湿意。
她转身回了隔间,换上卫生巾。
洗手池的镜子有点歪,徐婉鸢看着镜子里自己臃肿的身体,肩膀宽,胳膊粗,腰上的肉把T恤撑出一圈褶皱。
她对着镜子咬了咬牙。
她抬头对着天花板骂了一句脏话。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读书,开学的学费还没着落,市区的房子已经被挂出去拍卖,再过半个月,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小叔,小叔说,你爸的葬礼是我帮着办的,钱先垫上了。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回农村老家,奶奶还在,家里有地方住。
小叔顿了顿,又说,助学贷款的两万块你自己留着交学费,别的不用你操心。
徐婉鸢挂了电话,她不想回乡下。乡下网不好,路不好走,到处都是鸡屎和牛粪。
可她没得选,酒店住一晚的钱,够她吃一个月的馒头。
她收拾了一个双肩包的衣服,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一趟三轮车,到了奶奶家。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腐烂的蔬菜味、旧衣服的霉味、尿味和灰尘的味道。
客厅的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纸壳、空塑料瓶、破塑料袋、捡来的旧鞋子、别人扔的烂菜叶子。
沙发上堆着没洗的脏衣服,上面爬着蚂蚁。奶奶坐在垃圾堆中间的小板凳上,头发花白打结,眼神呆滞,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听不懂的话。
邻居的老太太偶尔会过来,送一碗粥,帮着扫两下地。
可她前脚刚扫完,奶奶后脚就把扔出去的垃圾又捡回来。
徐婉鸢把堆在门口的纸壳和塑料瓶捆起来,拖到村口的废品站卖了。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奶奶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把她刚扔的烂苹果和破袜子往怀里揣。
徐婉鸢走过去,把那些东西从奶奶怀里掏出来,重新扔进垃圾桶。
她说:
“这些不能要,脏。”
奶奶抬头看她,眼神茫然,然后又伸手去捡。
徐婉鸢提高了声音:
“说了不要捡!”
奶奶没理她,把烂苹果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徐婉鸢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冲上去,一把夺过奶奶怀里的烂苹果,狠狠摔在地上。
苹果摔烂了,褐色的汁液溅在奶奶的裤腿上。
奶奶哇的一声哭了。
徐婉鸢忍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她烧了热水,拉着奶奶去洗澡。
浴室的瓷砖上结着厚厚的污垢,墙角长着黑绿色的霉斑。地上散落着头发和肥皂渣。
徐婉鸢帮奶奶脱了衣服,奶奶的皮肤松垮垮的,身上沾着泥垢和饭粒。
她拿着花洒往奶奶身上冲水,水顺着奶奶的后背流下来,变成浑浊的黄色。
洗到一半,奶奶突然站着不动了。
徐婉鸢低头,看见黄褐色的排泄物顺着奶奶的腿流下来,滴在地上,混着肥皂水,漫开一片。
徐婉鸢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后退一步,手里的花洒掉在地上,水喷得到处都是。
她转身冲出浴室,抓起沙发上的双肩包,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天已经黑了,农村的晚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晚风一吹,徐婉鸢打了个寒颤。
她只穿了一件薄T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脚步越来越慢。她后悔了,她身上没带钱,没带身份证,除了这个堆满垃圾的家,她无处可去。
她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眯了一会。
天蒙蒙亮的时候,徐婉鸢醒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打算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垃圾场时,她看见了奶奶。
奶奶弯着腰,正在翻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她的头发上沾着碎菜叶,手里还攥着那个硬邦邦的死面饼。
饼是昨天晚上奶奶烙的,烤焦了边缘,硬得能硌掉牙。
徐婉鸢站在原地,看着奶奶把一个空塑料瓶塞进蛇皮袋里。
她的背更驼了,走一步晃一下。
徐婉鸢走过去。
奶奶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手里的死面饼递到徐婉鸢面前。
徐婉鸢以为饼是从垃圾桶里捡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说:
“我不吃。”
奶奶往前递了递,嘴里念叨着:
“吃,吃。”
“说了我不吃!”
徐婉鸢伸手一挥,把饼打在地上,饼摔成了三块,沾了泥土和灰尘。
奶奶急了,伸手抓住徐婉鸢的胳膊。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徐婉鸢往后挣,脚绊在一块石头上,重重摔在地上。
地上的碎玻璃划破了她的手掌,渗出血来。
徐婉鸢爬起来,猛地推了奶奶一把。
奶奶往后倒,坐在了地上。
她看着徐婉鸢,嘴一瘪,又哭了。
徐婉鸢弯腰捡起地上的死面饼,掰成小块,往奶奶嘴里塞。她的动作很用力,手指戳到了奶奶的牙龈。
她想起去年父亲公司的年会,那些叔叔伯伯按着她的头,往她嘴里灌白酒的样子。
奶奶的头往后仰,拼命躲闪,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黑印。
她哭得喘不上气,突然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酸臭的呕吐物吐在她自己的衣服上,也吐在了徐婉鸢的手上。
一颗发黄的牙跟着吐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下,沾了泥。
徐婉鸢停住了手。
她看着地上的那颗牙,又看着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奶奶。
徐婉鸢翻了个白眼,对着地上狠狠骂了几句脏话。
她弯腰,抓住奶奶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扯着奶奶的胳膊,往家的方向走。
奶奶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塞进去的死面饼。一路走着,不知何时落了地上,徐婉鸢看到这样乱糟糟的家里,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