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帘缝里漏进灰蓝色的光,徐婉鸢醒了。
她睡得不安稳,后颈发僵,肩膀发酸。
身上盖着不属于自己的被子,带着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外套搭在被子外面,领口被仔细地拉到下巴处。
房间里没有人。
她坐起来,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楼下的树影模糊成一团团深绿,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凝着水珠。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我走了。
字迹是毛敏丽的,徐婉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昨晚说过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都跟着雨雾一起散了。
她穿上外套,拉链拉到顶。开门的时候,楼道里飘进来潮湿的空气。
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打伞,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上没有什么人,便利店的灯亮着。环卫工人推着车走过,积水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把衣领翻好。
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
门开了,客厅的灯开着。母亲站在餐桌旁,头发乱蓬蓬的。
看见她进来,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地刺进空气里,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电视没有开。
茶几上放着两个空杯子。
徐婉鸢没有说话,她换了鞋,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打算坐下。
父亲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抬手。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力道很重,徐婉鸢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顺着墙滑下去。
蹲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麻了。嘴里有铁锈的味道。
母亲的骂声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像石子一样砸在她身上。
徐婉鸢低着头,看着地面。地板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洒的,她忽然想不起毛敏丽的脸了。
想不起她说话的声音,想不起她手的温度。
她是怎么回来的,她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累,浑身上下都透着累。她想回家,可是这里就是家。
如果回来是这样的话,她应该不回来的。她应该永远待在毛敏丽身边的。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母亲呢?
为什么不关心她,不爱护她,不呵护她。
反而对她拳打脚踢呢?
徐婉鸢不理解,也不能接受,她的胸口堵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刺耳的喘息。
她只是不想让母亲再骂她了,她没有办法。
母亲走了过来,手抬了起来。
徐婉鸢以为又是要打她,她猛然直起身子。僵硬地伸出手,推了出去。
母亲向后倒去,摔在地上。
她手里拿着的手抓饼飞了出去,塑料袋裂开。手抓饼掉在地上,沾了灰尘和头发。
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出去买的。也不知道买了多久,手抓饼已经凉透了。
边缘硬得发脆。
徐婉鸢站在原地,不敢看母亲。
脚步声响起,是父亲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
带着压迫性的气息。
徐婉鸢转身就跑。
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跑了没两步,就开始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猛地起身太急,眼前一黑。
脚步踉跄了一下,她扶着墙,缓了两秒。继续往前跑。
跑出单元门的时,她下意识地回头。
母亲勾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没有拍身上的灰。也没有看跑远的徐婉鸢,她走到手抓饼掉的地方。
弯下腰,捡了起来。
然后她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楼道口,一口一口地吃那个掉在地上的手抓饼。
雨还在下,打在她的头发上。
打在她的肩膀上,打在那个沾了灰的手抓饼上。
徐婉鸢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们家算不上多有钱。
她只是害怕而已。
蝉鸣退了,树叶黄了,又绿了。太阳每天照常升起,穿过云层,落在地面,母亲的葬礼,徐婉鸢没有参加。
高考最后一门的铃声响起时,考场外炸开欢呼声。有人撕书,纸片从楼上飘下来,落得满地都是。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喊着要去通宵唱歌。
徐婉鸢走在人群最后,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笔袋,笔袋上沾了一块墨水印,是考试时不小心洒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接。是一个远房亲戚的声音,不耐烦,带着命令的语气:
“你妈没了,明天早上八点,殡仪馆。”
徐婉鸢站在原地,彩纸落在她的肩膀上。风一吹,又飘走了。
她后来才知道,母亲走在高考前一周的凌晨。
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通知她,葬礼拖了小半个月,一直拖到她考完试。
她没有去。
她填了最远的志愿,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山地,再变成连绵的丘陵。
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滚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她的腿肿了,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上,发麻。
大学宿舍在九楼,没有电梯,她扛着行李箱往上走,走到四楼,停下来喘气。
楼道里飘着泡面和洗衣粉的味道。
她慢慢记不清毛敏丽了。
是一点一点的,是声音,是走路的姿势,是脸。
某天夜里她醒过来,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只能想起那件外套的料子,想起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想起床头柜上那杯温水的温度。脸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水雾,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拿着身份证去了酒吧。
身份证上的照片拍得很丑,头发梳得紧贴头皮,脸圆圆的,眼睛挤成两条缝。她把身份证放在吧台的台面上。
酒保扫了一眼,还给她。
她点了一杯度数最低的酒,四十块钱。是她攒了两天的饭钱。
杯子是高脚的,里面放着一颗冰球。冰球慢慢融化,在杯壁凝出一层水珠。酒吧里的音乐很响,震得胸腔发颤。
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和香水味,她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背对着人群。
不远处的卡座里,坐着一群女孩。
其中一个最显眼,头发是褪色后的白金色,发根长出一寸黑。
身高一米七,干瘦。
穿黑白色的上衣,上面缝着塑料片和粗铁链,指甲剪得短而齐,涂透明的指甲油。眼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她叫许尔琴。
徐婉鸢听见她跟旁边的女孩说话。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那人怎么那么胖。”
然后是一阵哄笑。
她们在打赌,徐婉鸢看见她们凑在一起,指着她的方向,说了几句。
然后许尔琴输了,她拿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里面的酒,起身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在徐婉鸢面前,酒杯里的酒晃出一点,沾在杯壁上。
“我跟我朋友打赌输了,过来加一个联系方式,可以给一下吗?”
徐婉鸢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移不开。
她愣了很久,直到许尔琴又问了一遍,才慌忙掏出手机,手机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屏幕上还停留在付款界面,她手忙脚乱地调出二维码。
许尔琴扫了码,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徐婉鸢盯着手机屏幕,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
她犹豫着,不知道先发hello,还是先发你好,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许尔琴发来的消息,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你好”。
手机的冷光打在徐婉鸢脸上。
她的脸圆圆的,脸颊的肉鼓着,眼睛很小,在光线下眯成一条缝。
她抬眼,看向许尔琴坐的卡座。
许尔琴正看着她,挥了挥手。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发了过来。
“你好啊,小美女,有兴趣认识一下吗?我的名字叫许尔琴,下次喝酒的时候组局呗。”
徐婉鸢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她以为这是救赎,是迟来的美好。她不知道酒吧只是生意。
人和人之间的靠近,从来都不只是看外表。但她对许尔琴,产生了近乎偏执的迷恋。
不只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是因为她看她的眼神,是因为她那种看似平等自然,又带着刻意偏袒的态度。
那是徐婉鸢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许尔琴约她下次一起喝酒的那天,徐婉鸢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她取了攒了很久的生活费,去商场的女装店,挑了那件挂在橱窗里的蕾丝连衣裙。试衣间的镜子很亮。
她拉背后的绑带,勒得肋骨发疼,呼吸都变得困难。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拽了半天,拽不动,店员在外面敲门,催她快一点。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背后的蕾丝绷得很紧,勒出一圈肉。裙摆很短,盖不住粗粗的腿,她觉得很丑。
非常丑,她后悔了。想回去换那件穿了很多次的工装裤,和宽大的格子衬衫。
但是吊牌已经被她拆了,不能退。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无数次,把头发梳了又梳。
想拍一张照片发给许尔琴,问她好不好看。手指放在快门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手机响了,是许尔琴的语音电话。
她接起来,许尔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很软,很温柔。
“别紧张,穿你喜欢的来就好。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像钩子,牢牢地勾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酒吧门口,许尔琴在等她,看见她来,笑着招了招手。走过来,自然地拉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我给你留了位置,就在我旁边。”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要跟徐婉鸢碰杯,许尔琴直接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杯子。
仰头,一口喝干。
“她不能喝酒。我替她。”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过身,对着徐婉鸢笑。坐下来,把手轻轻搭在徐婉鸢的腿上。
许尔琴的手很细,皮肤微凉。
酒吧的灯开始闪,银色的光,红色的光,蓝色的光,交替落在她们身上。
周围的人在笑,在喊,在碰杯,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抖。徐婉鸢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感觉到腿上那只手的温度,只能看见许尔琴的脸。
一周后,国家发的助学贷款到账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徐婉鸢掏出来,银行的短信停在通知栏最顶端。黑色的数字在冷光下格外清晰。
是她一整年的学费,加八个月的生活费。
她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手指隔着布料,碰了碰发烫的机身。
那天晚上的酒吧人很多,烟味比往常更重。桌面沾着一圈圈干涸的酒渍,还有半根掐灭的烟蒂,烟蒂泡在洒出来的啤酒里,泡胀了纸皮。
玻璃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流,在桌面汇出一道细痕。
许尔琴坐在她旁边,胳膊肘撑在桌上。手里转着一个空酒杯,酒杯转得很快,发出哒哒的声响。
转了十几圈,她停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后往徐婉鸢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头歪过来,靠在她的肩膀上。
头发扫过徐婉鸢的脸颊,发梢沾着酒气。
“烦死了,这个月房租还没交,房东天天催。再不给钱,就要把我东西扔出去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徐婉鸢没有说话。
酒吧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很重。震得地板发麻。旁边的卡座有人在喊,在笑,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婉鸢再次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她划开锁屏,没有看别的,直接点开转账软件。
输入许尔琴的手机号,姓名自动跳出来。
她点了一下金额输入框,键盘弹出来。
她开始输数字,一位一位,指尖按在玻璃屏幕上,留下淡淡的指纹。输到最后一位的时候,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数字完整地出现在输入框里,和短信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她点了一下“转账”,弹出密码输入框。
她输密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指尖没有抖。输完最后一个,她盯着屏幕上的“确认转账”按下,看了眼。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转了一圈,显示“转账成功”。
几乎是同时,许尔琴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震动了一声。
许尔琴没有立刻抬头,她保持着靠在徐婉鸢肩膀上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看着徐婉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出手,抱了徐婉鸢一下。
抱得很轻,胳膊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背,没有用力。许尔琴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指尖隔着薄薄的蕾丝布料,凉的。
徐婉鸢背后的汗已经浸湿了布料,粘在皮肤上,布料被许尔琴的指尖蹭得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一小块腰。
然后许尔琴微微侧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
距离很近,近到徐婉鸢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带着薄荷糖和啤酒的味道。
还有一点廉价香水的味道,混着烟味,钻进她的鼻子里。
“婉鸢,你真好。”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徐婉鸢的身体先是僵住,像被钉在凳子上,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
她能感觉到许尔琴的头发扫过她的脖子,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后背的皮肤。
能感觉到她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廓,软的,凉的。
她的喉咙发紧,咽了一口唾沫,耳朵发烫。温度顺着脖子往下爬,爬过锁骨,爬进胸口。心跳很重,一下一下。
撞在肋骨上,震得她胸腔发疼。
一点一点,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许尔琴的背上。
许尔琴的背很薄,骨头硌手。
酒吧的灯刚好扫过来,银色的光落在许尔琴的头发上。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
徐婉鸢看着她的脸。
后背的汗凉了,贴在衣服上。蕾丝的绑带勒得肋骨发疼,呼吸还是有点困难。
但是她闭上眼睛,她坚信这就是爱,坚信这份温柔和偏袒,是专门为她而来的。坚信自己终于等到了,坚信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偶尔,她也会低头,看见自己肚子上的肉,被蕾丝裙勒出一圈明显的印子。
看见自己粗粗的腿,和许尔琴放在她腿上的细手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但是每当这个时候,许尔琴就会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弯起来,笑。
徐婉鸢就会把那些念头全部压下去。
她会觉得,其实她们也很般配。
许尔琴松开手,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对面卡座里的朋友。
那个刚才跟她一起笑的女孩,正看着她。
许尔琴对着她,极轻地挑了一下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徐婉鸢。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揉了揉徐婉鸢的头发。
“走,我带你去吃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