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遇安 第47章 学长

行李箱的滚轮在老旧居民楼的地板上划出一道轻浅的声响，白书哲刚弯腰想把箱子拎进次卧，手腕就被一道温和的力道轻轻扶住。夏知和已经走到了他身侧，不由分说地接过了他手里的拉杆，动作自然又利落，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只像对待许久未见的旧友一般，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

“我来吧，你刚跑了一路，肯定累了。”

夏知和的声音清润悦耳，像山涧流过的泉水，温和却不显得绵软。白书哲下意识抬头，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眸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宽松T恤，下身是浅灰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最惹眼的是那头染得恰到好处的浅栗色短发，在昏黄的室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清透，眉眼轮廓分明而俊朗。

他的眉形舒展，眼尾微微上扬却不张扬，笑起来的时候眼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鼻梁高挺笔直，唇色偏浅，线条干净利落。明明是带着几分时尚感的发色，落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轻浮，反而因为他身上那股自由作家独有的文气，多了几分慵懒又温柔的帅气，和鹿谢安那种清冷疏离的好看完全不同。鹿谢安的帅是冷的、静的，像冬日里落了雪的松柏，远观便觉得疏离；而夏知和的帅是暖的、近的，像傍晚的风，轻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备。

白书哲一时有些怔忪，直到夏知和已经将行李箱平稳地拖进次卧，他才慌忙跟了上去，脸颊微微发烫，小声地补了一句：“谢谢学长，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夏知和回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大学的时候你就总爱跟我道谢，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都没变。”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瞬间拉回了两人大学时的记忆。那时候白书哲刚进写作社，性格内向又腼腆，写东西遇到瓶颈就一个人闷在角落，是夏知和作为副社长，主动走过来帮他改稿子、讲思路，耐心又温柔。在那段忙碌又窘迫的日子里，夏知和是少数几个愿意停下来对他伸出援手的人，这份心意，白书哲一直记到现在。

次卧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一张书桌，刚好够一个人住。夏知和放下行李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房间里，细心地帮他打量着布局。“这里采光还不错，白天不用开灯也很亮，就是衣柜稍微小了点，你东西要是多，我那边还有多余的收纳箱，可以拿给你用。”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帮白书哲把歪掉的窗帘拉正，又弯腰将床底散落的灰尘轻轻扫开，动作细致入微，完全没有一点架子。白书哲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一边是久别重逢的温柔学长，体贴周到，让人觉得安心；另一边，却是早上离开时，鹿谢安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模样，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的眼睛，在他转身关门的那一刻，淡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明明没有说一句挽留，却让他走出门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心慌。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把那叠攒了很久的现金推到鹿谢安面前，硬着头皮说出“我要走了”的时候，鹿谢安只是轻轻抬了抬眼，没有质问，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只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问他要不要帮忙搬家。

那份过分的平静，比争吵更让白书哲难受。

他其实根本不是真的想走。不过是昨夜酒后同床，两人相拥而眠的温度太过清晰，醒来后的尴尬与心跳失控，让他手足无措。他害怕再继续住下去，那些藏不住的心思会暴露在对方面前，更害怕鹿谢安只是出于礼貌照顾他，而他却越陷越深。用“交房租、搬出去”当做借口，不过是他笨拙的逃避，是他用来掩饰自己心动的、最愚蠢的屏障。

可真的离开了，他才发现，自己心里空掉的那一块，比想象中还要大。

“书哲？”

夏知和的声音将白书哲飘远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他回过神，才发现对方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觉得房间不合心意？”

“没有没有！”白书哲慌忙摇头，脸颊更烫了，有些慌乱地摆手，“我就是……刚搬过来，有点走神，房间很好，我很满意。”

夏知和看着他紧张又腼腆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没有戳破他的心不在焉，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满意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居然能在同一个出租屋里遇见，说起来也算是缘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白书哲打开行李箱，开始帮他整理东西。白书哲的东西不多，大多是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叠厚厚的稿子，那是他利用送外卖的间隙写的，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连鹿谢安都没有给看过。夏知和的目光轻轻扫过那叠稿子，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却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帮他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轻柔，生怕弄皱了他的衣物。

两人沉默地收拾着，房间里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响和偶尔翻动东西的声音，却并不显得尴尬。夏知和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和他待在一起，即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局促。这一点，和鹿谢安又截然不同。和鹿谢安独处时，白书哲总会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紧张到手心出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可在夏知和身边，他却能慢慢放松下来，像面对一个真正值得信赖的兄长。

没过多久，简单的行李便收拾妥当。原本空荡荡的次卧，因为添了这些东西，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白书哲看着整齐的衣柜和铺好的床单，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转头对夏知和再次道谢：“真的太谢谢你了学长，要是我自己收拾，肯定要弄好久。”

“举手之劳而已。”夏知和直起身，抬手轻轻捋了一下额前的浅栗色碎发，这个随意的动作，竟生出几分少年气的帅气，“忙活了这么久，你应该也饿了吧？我刚搬过来，还没好好看过附近的吃的，刚好也没吃饭，我们一起出去吃东西吧？”

白书哲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鹿谢安，根本没有什么心思出门吃饭，可话到嘴边，看着夏知和真诚又温和的眼神，拒绝的话又怎么都说不出口。对方刚帮了他这么大的忙，又是久别重逢的学长，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这么不近人情。

而且，他也需要一点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再去想那个空荡荡的房子，不要再去想那个沉默的人。

犹豫了几秒，白书哲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清晰：“……好。”

得到他的答应，夏知和的眼底立刻漾开更暖的笑意，像是得到了回应的阳光，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细款银表，语气轻松地提议：“我刚才在楼下看了一圈，附近有一家小馆子，看起来干净味道也应该不错，我们就去那里吧，不用走太远。”

“都听学长的。”白书哲轻声应道。

夏知和笑了笑，率先转身往门口走，浅栗色的头发在身后轻轻晃动，背影挺拔而温和。白书哲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轻的，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房间，又像是透过这间屋子，看到了远在另一边的、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家。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轻轻抽了一下。

他攥了攥手心，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跟着夏知和的脚步，一步步走下了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白书哲不知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合租，一场随口而出的邀约，会将他原本就混乱不堪的生活，推向怎样的漩涡。他更不知道，此刻在那间他刚刚离开的房子里，鹿谢安依旧坐在沙发上，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面前的那叠现金分毫未动，空气里还残留着白书哲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清浅气息。

一室寂静，满心荒芜。

而他与夏知和并肩走在街头的身影，即将成为一根细细的针，轻轻一刺，便会戳破鹿谢安隐忍已久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