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归巢 > 第4章 黯淡

归巢 第4章 黯淡

作者:杳数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1 01:26:37 来源:文学城

腊月二十八那天,雪来了。

不是真正的雪——广东很少下雪,那是从北边吹来的、裹挟着雨水的湿冷空气,把整个世界冻成一块半透明的琥珀。

齐倦巢坐在窗边写寒假作业,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一座桥,画一棵树,画两个并肩的小人。

“小倦!”奶奶在楼下喊,“小殊来啦!”

齐倦巢放下笔下楼,看见傅厌殊站在客厅里,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他刚从北京回来,脸颊被北方的风吹得有些干,但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北京冷吗?”齐倦巢问。

“冷死了,”傅厌殊搓着手,“零下十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触感柔软得像云朵。

“太贵了,”齐倦巢没接,“我不能要。”

“不贵,用压岁钱买的,”傅厌殊不由分说地把围巾塞进他怀里,“你脖子怕冷,戴上试试。”

围巾很长,可以绕两圈。

齐倦巢系上的时候,闻到上面有傅厌殊身上那种洗衣粉的清香,还有一点点陌生的、属于北方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

“怎么样?”傅厌殊问。

“暖和。”齐倦巢说。

是真的暖和。

围巾包裹住脖颈,像被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环住。

那天晚上傅厌殊留在106号吃饭。

饭桌上,他滔滔不绝地讲北京:**广场有多大,故宫的屋檐上蹲着多少只石狮子,胡同里的冰糖葫芦有多甜,还有——

“我在清华门口站了很久,”傅厌殊说,“想着,要是两年后我们能一起走进那扇门,该多好。”

齐倦巢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奶奶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给傅厌殊夹块排骨:“小殊有志气。”

“不是我志气,是齐倦巢志气,”傅厌殊看向齐倦巢,“他肯定能考上,我就是陪跑的。”

“那你也要努力,”奶奶说,“两个人一起,才不孤单。”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屋里却暖得让人昏昏欲睡,灯光是暖黄色的,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盘旋,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粤剧。

有那么一瞬间,齐倦巢真的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腊月二十九,番桃桃和傅缮回来了。

他们从香港飞回来,大包小包地带了一堆年货。

下午,番桃桃敲开106号的门,手里提着两个精美的礼盒。

“阿姨给奶奶买了点补品,”她笑得眉眼弯弯,“还有给小倦的巧克力,香港买的,可好吃了。”

“谢谢阿姨。”齐倦巢接过。

“小殊这几天没烦你们吧?”番桃桃往屋里探头,“那孩子,一放假就住你们家了,跟没自己家似的。”

“没有,”奶奶笑,“小殊懂事,还帮我做家务呢。”

番桃桃在客厅坐下,拉着奶奶聊天。

齐倦巢去厨房泡茶,听见她们的对话从家常渐渐转向别处。

“我们家小殊啊,从小就黏小倦,”番桃桃说,“小时候走丢了,不找爸爸妈妈,就哭着要找‘倦倦哥哥’。”

“俩孩子投缘。”

“何止投缘,”番桃桃压低声音,但齐倦巢还是听见了,“我看啊,以后咱们说不定能成亲家。”

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

齐倦巢稳住手,把茶端出去。

番桃桃接过,朝他眨眨眼,眼神里有种促狭的笑意,仿佛在说:我什么都知道哦。

那天晚上,傅缮也过来了。

他和齐爷爷坐在客厅下象棋,两个男人话不多,但气氛融洽。

傅缮偶尔会问齐倦巢学习上的事,语气温和,像个真正的长辈。

“小倦以后想学什么专业?”他问。

“还没想好,”齐倦巢说,“可能是经管类。”

“挺好的,”傅缮点头,“有方向就好。小殊那孩子,还得你多带带。”

这句话说得平常,但齐倦巢听出了弦外之音。

傅缮知道。

也许傅厌殊跟他说过什么,也许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反对,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这让齐倦巢的心情更加复杂。

年三十终于到了。

早上,奶奶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齐倦巢帮忙择菜,傅厌殊则被派去贴春联。

“左边高点……不对,低了……再往右一点……”

傅厌殊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春联,被齐倦巢指挥得团团转。

最后终于贴好时,他额头已经冒了汗。

“怎么样?”他跳下梯子,和齐倦巢并肩站着看。

红纸黑字,上联“门迎春夏秋冬福”,下联“户纳东西南北祥”,横批“万事如意”。

鲜红的春联贴在老旧的木门上,像给时光打上了一个温暖的补丁。

“还行,”齐倦巢说,“就是有点歪。”

“哪里歪了?”傅厌殊不服,“明明很正。”

“右边比左边高了半厘米。”

“你眼睛是尺子吗?”

两人正拌嘴,105号的门开了。

番桃桃探出头:“小殊,回来洗澡换衣服,晚上要守岁呢。”

“知道啦!”

傅厌殊跑回家,半小时后又跑回来,已经洗过澡换了新衣服——红色的毛衣,衬得他皮肤更白,眼睛更亮。

“好看吗?”他在齐倦巢面前转了一圈。

“像红包。”齐倦巢实话实说。

“那是喜气,”傅厌殊凑过来,“你也去换衣服,我妈给你也买了。”

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质地柔软,款式简单。齐倦巢换上后,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好看。”

“真的?”

“真的,”傅厌殊点头,“比红包好看。”

傍晚,年夜饭开始了。

106号的餐桌第一次坐得这么满。

齐爷爷齐奶奶坐上首,左边是傅缮番桃桃,右边是齐倦巢和傅厌殊。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白切鸡、清蒸鱼、红烧肉、酿豆腐、炒时蔬,中间是一锅热腾腾的盆菜,食材层层叠叠,寓意“盆满钵满”。

“来,举杯,”傅缮站起来,“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祝孩子们学业进步,祝咱们两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齐倦巢抿了一口橙汁,甜的,带着气泡在舌尖炸开。

他看向桌对面的傅厌殊,傅厌殊也正在看他,嘴角挂着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

大人们聊着天,说着这一年的种种。

齐倦巢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回答几句。

傅厌殊则很活跃,讲学校的趣事,讲北京的见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番桃桃时不时给齐倦巢夹菜:“小倦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阿姨。”

“别客气,以后常来家里吃饭,”番桃桃说,“就当自己家。”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齐倦巢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有两个家。

吃完饭,大人们收拾碗筷,齐倦巢和傅厌殊被赶到客厅看电视。

春晚已经开始,歌舞喧哗,但两人都没怎么看进去。

“出去走走?”傅厌殊提议。

“外面冷。”

“就一会儿。”

齐倦巢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吃年夜饭。

路灯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空气里有鞭炮残留的硝烟味,混合着潮湿的寒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两人沿着江沿路往古镇方向走。

走到一半时,傅厌殊突然说:“伸手。”

“干嘛?”

“伸出来。”

齐倦巢伸出手。

傅厌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他掌心。

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

“新年礼物,”傅厌殊说,“打开看看。”

齐倦巢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对银色的袖扣,造型简洁,上面刻着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是两个字母:Q和F。

“我在北京潘家园淘的,”傅厌殊说,“纯银的,不贵,但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齐倦巢盯着那对袖扣,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Q和F,像两个并肩站立的士兵,守卫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不能——”

“你能,”傅厌殊打断他,“齐倦巢,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攒的钱买礼物,你不收我会很难过。”

他的语气认真,眼神也认真。

齐倦巢沉默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心跳。

“谢谢,”他终于说,“我很喜欢。”

“真的?”

“真的。”

傅厌殊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像突然绽开的烟花,明亮得刺眼。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齐倦巢手里:“等以后你穿西装了,就可以戴。”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古镇的牌坊下。

这里更安静了,店铺都关了门,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只有河边还亮着几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熟透的果子。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我……”

话没说完,天空中突然炸开一朵烟花。

砰——

金色的光点四散开来,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流星雨。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整个夜空被点亮,五颜六色的光芒在云层中绽放,又坠落,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

“开始了,”傅厌殊抬头看,“镇上的烟花表演。”

他们并肩站着,仰头看着这场盛宴。

烟花在头顶炸开,光芒照亮了彼此的脸。

齐倦巢侧过脸看傅厌殊,看烟花在他眼中倒映出绚烂的色彩,看他的睫毛在光芒中投下细小的阴影,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像要说什么,却最终被烟花的轰鸣淹没。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场为他们而放的烟花。

齐倦巢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年三十的烟花,是给天上神仙看的,也是给地上有情人看的。

神仙看到了吗?

有情人呢?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是心形的,粉红色的,缓缓坠落。

“齐倦巢。”傅厌殊在烟花声中叫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耳语。

“嗯?”

“我喜——”

又一朵烟花炸开,淹没了后面的字。

但齐倦巢看见了。

他看见了傅厌殊的口型,看见了他说出那三个字时眼睛里闪烁的光,比烟花更亮,更烫。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流动的画卷。

但齐倦巢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回应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他应该说什么?

他也喜欢他吗?

是的,他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第一次傅厌殊把伞往他这边倾斜的时候,也许是背着他跑过雨巷的时候,也许是此刻,在烟花下,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时候。

但他不敢说。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撑伞,一起看烟花。

如果说了,如果失败了,如果一切都变了——

他承受不起那个“如果。”

所以当傅厌殊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时,齐倦巢避开了他的目光。

“烟花真好看,”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回去吧,奶奶该担心了。”

傅厌殊愣住了。

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潮水涨落。

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沉没在眼底,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失落。

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啊,”他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很安静。

烟花还在身后绽放,但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傅厌殊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齐倦巢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件红色的毛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颗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心,还在不甘地跳动。

回到106号时,大人们正在包饺子。

番桃桃看见他们,招手:“快来帮忙,守岁要吃到饺子的。”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

傅厌殊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说说笑笑,还偷偷往饺子里塞硬币——“谁吃到谁明年发大财”。

但齐倦巢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三个没说出口的字,像一枚硬币,沉在了时间的河流里,不知道会被谁捡到,不知道会在哪一年兑现。

午夜十二点,电视里响起倒计时。

“十、九、八、七……”

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全镇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钟声敲响,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大人们互相祝福。

傅厌殊转向齐倦巢,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新年快乐,”他说,“齐倦巢。”

“新年快乐,”齐倦巢说,“傅厌殊。”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很短暂的一握,一触即分。

但齐倦巢感觉到了,傅厌殊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守岁到凌晨两点,大人们撑不住去睡了。

齐倦巢和傅厌殊被允许留在客厅看春晚重播,但实际上谁也没看。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毛毯。

电视的光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影子,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

“困吗?”傅厌殊问。

“不困。”

“我也不困。”

沉默了一会儿,傅厌殊又说:“齐倦巢,你有没有特别想实现的愿望?”

“有。”

“是什么?”

“不能说,”齐倦巢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傅厌殊笑了:“你也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

又是一阵沉默。

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的笑声罐头般虚假。

“我的愿望可以说,”傅厌殊突然说,“我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能和你一起过年。”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齐倦巢的心狠狠一颤。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傅厌殊转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这一年没有白过。”

这句话太沉重了。

沉重到十六岁的齐倦巢几乎接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想每一年都和你一起”,想说“傅厌殊,我——”

但最后,他只是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好。”

傅厌殊躺下,背对着他。齐倦巢也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很久之后,他以为傅厌殊已经睡着了,却听见他轻声说:

“齐倦巢,我会等。”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齐倦巢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让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曙光正在地平线下酝酿。

而屋内的两个少年,一个在等待,一个在逃避。

等待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

逃避的人不知道能逃到哪里。

只有时间,公正而残酷地,一分一秒向前走。

带走烟花,带走誓言,带走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

只留下一条灰色的围巾,一对刻着字母的袖扣,和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关于“每一年”的愿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