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
又是王哲立在路灯下,散着光晕,看着林琳笑。
“侬笑啥?”林琳看伊
“迭个辰光吃冰淇淋,真格来噻哇”
“舔了一记也是好的,过过瘾头”,林琳轻轻地舔了舔冰淇淋。
“诺”,手悬了空中,想收又递过去。
“想好了哇?”
“切”,终于还是扔到王哲的手里。
“吾送侬回去”
“好的”
紧了紧步子,碰到伊的手,林琳慢了。
同行二人,不响。
王哲吃着冰淇淋,另一个一歇慢一歇快,跟牢。
趁着前路变窄,林琳往前贴了半步,也就半个身位,王哲笑了。
“笑啥了”
“么啥,么啥”
林琳,低头,淡淡的笑,偷眼,伊么看到。
十年前,好像也是迭能。
刚到上海辰光,也是冬天,夜色帮今朝一样。林琳想起那趟。
林琳考上了上海的大学,一家人也就全好回来了。
伊父母是上海知青,16,7岁辰光离开迭座城,自此以后,除了探亲,再也么回来过,
这些年,一直挂着。
林强十六岁那年先回了上海,落户的事,倒没怎么折腾。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两边全有地方落脚。
可他读书实在勿来赛,只好去读中专,毕业后进了汽车厂。人是安稳下来了,脾气也慢慢养出来了。
等到林琳也到了回沪的辰光,爷娘想了交关辰光,决定要跟牢伊,一是有林强的事体,另外又是一个小姑娘。
一家人真正回到上海,可回来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两边的姑姑舅舅,全盯牢房子。也是没办法,谁都怕这趟回来,原来分好的东西要重新动。
父母勿想闹,也勿想自己爷娘难做,最后伊拉自己租了房子住。
那辰光,林强已经认得蒋哥并且加了群。蒋哥拉的群,全是回沪知青子女,讲的都是差不多的事,算起来,伊拉屋里算是好的。
林强活络,仗义,碰上一群无管是背景还是性格差不多的热,真的是如鱼得水,么用多少辰光,伊就成了群里的骨干,兄弟姐妹有了啥问题,林强必定竭尽全力帮助。
林琳那辰光还在学校里,人有点闷,话不多。
刚来上海,交关事体,不大熟悉。
她只晓得,这座城是父母想了好多年的地方。
至于以后——伊还么想过。
后来,林强把伊拉进去。她在群里认得了王哲。
转身,人已经近了,林琳慢了一拍。
“侬做啥”王哲问。
“看人。”
伊回头望了望,“我么,是不是更帅了。”
林琳低头,笑了下。“变了。”
“哦,瘦了”
林琳,么接迭句闲话,伊往前走。
王哲跟牢两步。
林琳快了一点,他又追上来。
“侬做啥?”
林琳低头,笑了下。“试试。”
“那么试出了啥?”
“还可以”
王哲么响。
林琳低头,看了眼鞋。“这双。”
路灯底下,那双鞋是新的。王哲一眼就看出来。
“适合侬。”
“么跑过,哪能晓得。”
“侬过来有点远吧。”
“还好。”
“两个钟头。”
林琳笑了下,“女孩子么。”
“让侬等了些辰光”
王哲看了她一眼。
“女孩子么”
“哈哈哈哈”,林琳笑了起来。
“是有点变化”
“迭趟是讲我吧”王哲看伊。
林琳么响,又点点头。
“总归有点变化”
“是迭能”
又是沉默,王哲看伊,林琳低头笑了一下。
王哲看她一眼。“还是这样。”
“哪样?”
王哲笑了下,么接。林琳也么再问。
夜风有点凉,王哲抖了一下,冰淇淋已经么了。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
王哲看她一眼。“走过来,不用两个钟头吧。”
“笨蛋。”林琳小声讲。
“什么?”
“么啥。”
林琳往前走了两步。“侬好回去了,穿了这么少。”
“谢谢侬的冰淇淋。”
刚要过马路,林琳回头。
“喂,我公司还在老地方。”
“我晓得。”
“侬哪能晓得?”
“林强讲的。”
林琳笑了下。“真是多嘴。”
“再会。”
“再会。”
王哲看牢伊走进小区。
二
月光照进来,林琳靠在床头。
那一天,也是迭能白。
房门关着,里厢有声音,很轻。
爸爸坐在沙发上,烟点起来,抽一口,灭脱,再点一根。
林琳立在客厅的中央,看看爸爸,想敲门,爸爸摇了摇头。
伊停了下,不响。
上一趟看到妈妈哭还是全家送林强回上海。
分别的辰光,妈妈摸了又摸林强的面孔,眼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就是么下来。
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么讲一句闲话,转身牵牢林琳上了车子。
爸爸只是一句“林强,侬要好好的”
车子动了,站台远了
那水,吧嗒,吧嗒落在衣服上,落在地面上。
林琳拉拉妈妈的衣角,伊把林琳拦在怀里,紧紧。
“儿子也算代替阿拉回来”
妈妈抬头看看爸爸,林琳记住了妈妈的眼睛。
现在应该是和那个辰光是一样的吧。
林琳开始去厨房,迭趟之前,伊是从来么进过厨房的。米在哪里,哪一个是炒菜的锅,伊一样勿晓得。
一样,一点点,样样学了起来。
油锅爆响,阿哥的声音到了耳边,“啥人让侬进来的,出去,出去”。
敲了妈妈的们,抢了爸爸的香烟。
当爷娘看到那一桌饭菜的辰光也是惊了。林强不在,屋里的事体,爸爸开始帮林琳商量。
后来,这件事情就成了林琳的事。早上起来,先去菜场,再回来烧早饭。有辰光买错了,有辰光火候不对,有辰光妈妈讲“盐放多了”。
林琳只是应到“好,下趟注意。”
妈妈有一段辰光是么办法的。
勿是身体,是心里。
自责是最重的东西,压着,搬不走,也搬不动。伊觉得是自己把林强一个人留在上海,才害了伊。林琳跟她讲,讲不通,讲了,妈妈点头,但眼神还是那样。
有辰光,林琳下班回来,看到妈妈坐在灯下,没开电视,没做事,只是坐着。
林琳放下包,坐过去,靠牢伊。
没讲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后来妈妈说:“侬要好好的”。
林强那边,林琳去看过几趟。每趟去,伊都是笑着进去,笑着出来。
不是假的,是真的——因为伊晓得,哭,是没有用的。
林强在里面比伊想象的好,话还是多,说起来没完,说到后来,问了一句:“妈妈哪能?”
“好的。”林琳说。
“爸爸呢?”
“也好的。”
林强么再问。
阿哥讲:“林琳,侬要照顾好自己。”
林琳点头,“晓得了。”
回屋里的路上,林琳坐在车里,窗外的光一盏一盏过去,伊有点吃力。
但那种吃力帮工作的吃力不大一样。
是把一件事撑着,撑着,还没到可以放下来的辰光。
后来有一天,妈妈来敲林琳的房门。
“琳琳,我来烧饭,侬去歇歇。”
林琳看了看妈妈,点了头。
“好的。”
就是迭句好的,林琳在房间里坐下来,眼睛热了一下,没哭出来,鼻子酸了一下,也过去了。
伊晓得,妈妈好起来了,一点点,但是好起来了。
窗外的光还在,和从前一样,照进来,落在地上。
林琳靠在床头,看着那光想——这一段,算是过来了。
还有林强,伊的事体有点疑问,只是每趟问伊,林强从来勿肯好好教讲。问了蒋哥,蒋哥沉默;问陈天明,陈天明犹犹豫豫只讲“琳琳,侬听侬阿哥的”;熊天逸呢?见到伊就逃。。。
还算好,林强在里厢日脚不是很长。
但是疑问终归是疑问,自己的阿哥,自己是晓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