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那徐知昊见着北狄人上一秒酣战如兽,几欲攻克大雍军几日才砌好的防御工事,下一秒便鸣金收兵——前头的士兵还未知发生了何事,后头的士兵已狼狈登船北逃。
赶不及上船而被遗弃在丢弃在岸边的北狄人,有人选择自我了结,有人选择负隅顽抗,皆被柴再用带兵斩尽。
此时的徐知昊当机立断,知晓此乃天赐良机,整饬兵马,就要登船渡江追剿残敌,望一举重创北狄主力。
可先遣部队已然进行数里路时,广陵圣旨快马飞驰而至,赫然以江南初经战火、需休养生息为由,严令三军即刻收兵。
柴再用听着黄门内侍的尖声,瞠目欲裂,挺着胸膛直愣愣伫立原地,被徐知昊用力往下扯着,才不情不愿地跪下领旨。
圣旨如千斤,砸在每一个有志之士的心头,三军寂然。
待徐知昊命身旁亲随宋晖——前一任近卫在与北狄人搏斗中牺牲,便让宋晖顶上。
他塞了些银两应付走了那黄门内侍后,柴再用忍不住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即刻发兵,打下那些杂碎,让他们再无南下之力!”
“存威!”
“柴将军!”
见着徐知昊与宋晖二人齐声阻拦,柴再用将头上的兜鍪取下,狠狠摔在地上,高声道:“此时北狄溃逃,军心大乱,正是追击良机!一朝纵敌,他日北狄必将卷土重来,后患无穷!这个昏...”
“存威!有些事你我皆知,何须在此图嘴上一快?随我回营,我们有事好商量。”
“报——斥候来报!”
一位士兵急急跑来禀报。
徐知昊脚下一顿:“讲!”
“斥候探明北狄逃窜始末,对岸集结了三万大雍遗民组成的队伍,由一位叫步术赤的人统领,他们找准北狄后方薄弱处,趁其无暇兼顾时偷袭,北狄因此撤军!”
“姓步?”徐知昊心下了然。
“可是那有从龙之功,后又因本朝重文轻武而被边缘化的河套六镇的后人?”
见历居江南的柴再用也认得此姓出自河套六镇,徐知昊点点头道:“果然英雄未曾泯灭,功绩尚存人心。”
起初,前朝设立河套六镇,聚集大量能征善战的鲜卑贵族子弟于此,只为抵御北狄人来犯,保都城平城的安全。
但后继位的皇帝迁都洛阳,河套六镇的地位不复当初,居于此的人皆怀恨在心。
大雍开国皇帝便利用了他们这点心理,在河套六镇之人的帮助下,从前朝末帝手中夺权。
但也正是见识过了他们的厉害,更是忌惮其功高,加之重文轻武的国策,让河套六镇再度被边缘化。
“但想必河套六镇之人已然恨朝廷恨得牙痒痒,若是我们想与他们联手,这事,难成。”
看着宋晖竟读懂了自己的心思,徐知昊感叹道:“连你都知我意,可陛下却不知...”
柴再用拍拍他的肩:“正伦,我就知道你与我有相似的感受,不用遮掩了。这可都是自家兄弟,大胆直言,若有人敢多嘴,看我不大刑处置!”
徐知昊自然知道熙和帝是个昏庸的君王,南渡以来,他沉醉于秦淮风月、温柔富贵中,大概在他眼中,北疆苦寒之地,远不及江南的一池春水。
可被磨灭心智的何曾只有他,怕是朝中多数人难得在此达成一致,特别是自己那个父亲。
徐知昊在徐府中数年,早就熬成了洞若观火的性子,他很明白于父亲徐温而言,此时最重要的便是夺权。
此前徐知训与他闹成那般,不过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借此把徐温进一步推到皇帝身边,权力更得到了强化。
此刻便是徐温摸准了熙和帝的想法,又合了自己的目的,何不顺水推舟?
想清楚罢,徐知昊闭了闭眼,双拳攥紧,捏得指骨咯吱作响,心中涌起怒火与不甘之潮。
苟且偷安看似保全了军力,实则养虎为患,定会埋下无尽祸端。
入夜,寝食难安的徐知昊独立江风萧瑟的岸边,看着江水波澜不惊,想看穿这深不见底之下,藏着怎样的腐朽与溃烂之物,并着怎样的漩涡与暗流。
他却突然地笑了,似在江面照出了真实的自己:既然无人能定这江水的流向,那便由他来做这掀风作浪的执棋人。
“正伦,可是看清了自己?”
徐知昊听到此声,心反而安定下来:“存威,自打我们相交以来,你总是坚定的支持我,无论处境如何。”
“正伦,你我喝过结义酒,虽年龄比我小,可在我心中,你总有我大哥的风范。我没有你那般聪明,会成事,但我信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好!存威,若我说我起了逐鹿之心,你可会助我?”
柴再用闻言朗声大笑:“正伦!天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想来你家那父子早有此心,你可比他们都适合。我看这现状,也该改换日月咯。”
那夜,二人密谈许久,但这皆为后话。
宋玉容这边在墨书把前线之事详细告知后,捶胸顿足大喊“蠢货”三声,便气急致喘不上气。
墨书帮她顺着气,安慰道:“娘子,娘子,可使君还是立了战功,想来朝廷嘉奖不日便到府上...”
“要这嘉奖有何用?我要的是复仇!为我爹娘弟妹复仇!”
不知为何,宋玉容只是捶胸顿足喊上几声便觉乏力,她倒回塌上倚着休息。
“娘子近日性子是越发大了,也许是使君不在身畔吧。”
“墨书,你这是在说什么呢!只要是大雍子民,无人不为之生气吧?墨书,你不能恨朝廷连带着恨国家呐。”
看着宋玉容面露不虞,墨书赶忙给她行礼道歉:“娘子,是墨书之过,请您不要同我计较。墨书只想宽慰您一二,绝无他心。”
宋玉容自觉态度不对,又拉着墨书诚恳道:“对不住,国家有难,我心难安,把气撒在你身上,是我不对。这种事并非你我二人在深闺中言语几句便可更改,只是有时觉着这些男子,还不如你我。若可致仕,我们这些人何须禁于闺阁中等待命运的定局?”
看着墨书想说什么又只是张了张嘴的养子,宋玉容笑了笑:“帮我去拿些去火的药方,我喝点吧。使君大概也不好受吧,我收收性子,不要在这种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就这么喝了几天,宋玉容却觉得自己身上累得慌,又想着数着日子,徐知昊回府的日子过两天就到了,这么几天的药也该有效了,便停了药,怕喝多体寒体虚。
“玉容,这几日味轩楼为庆祝北狄退兵有酬宾活动,能否赏脸同我前去?”
看着蕊香又一次兴致勃勃地来到筑心阁中盛情邀请自己,恰巧,宋玉容近来胃口大开,胃里挠人得紧,就答应了。
“这种好事怎能不带上我?”莲香迈着快步走入,侧眼觑了觑宋玉容,又拉着蕊香的手,一口一个好妹妹,闹得蕊香无法,只得答应。
宋玉容本想改变主意,但抵不过口腹之欲战胜了理智,便为了美味忍住面对着令自己不悦之人的不适。
深秋的升州城街,道旁的梧桐染作金红,落叶随马蹄翻飞。
味轩楼是阖城首屈一指的酒楼,飞檐翘角立于长街之上,内有回廊曲折,竹屏雅座,静室生幽,往来多是士人与权贵。
三人下了马车,裙裾轻曳,鬓边盛以珠钗,使味轩楼上下添香生辉。
蕊香选了间雅间落座,室中燃着淡淡的沉香,桌上白瓷盏莹净光洁,让人看着素雅却不失大气。
小二躬身奉上热茶,沸水冲开秋露采下的香片,茶烟袅袅漫起。
莲香兴致勃勃地抢先选着菜色,点了清蒸蟹、秋菘羹、栗泥糕等时令佳肴。
宋玉容也不挑,随她去了,蕊香在一旁看着直乐。
“你就可着我请客,一个劲地点些贵玩意,看我之后不让你请回来!”
蕊香笑语温婉,让莲香听着这话更是喜漫心头。
看着窗外秋风拂乱了蕊香的鬓发,莲香轻柔地伸手帮其整理,边道:“好,都好,如此你来我往才好。”
“我们莲香可是铁公鸡般的人物,如今怎么反倒大方起来了?”
莲香面上一红:“那如今,不是回心转意了嘛,你也要给人改错的机会。”
宋玉容真是见不得两人讲话你来我往的,转头望向窗外,瞧着过往行人消磨着等上菜是时间。
瞧着瞧着,便看到人群中有一人鬼鬼祟祟地向楼中走来,宋玉容感到奇怪,怎的吃个饭还要如做贼般,难道楼中有肮脏的交易?
再想探身望去,却被蕊香唤起:“莲香,玉容,你们先喝茶,我去看看菜为何还没上。”
“哎,怎么劳驾你动身,叫店小二来不就好了。”莲香怪异道。
“我去出恭,顺带的事。”
“哦,行吧。”莲香不疑有他。
宋玉容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问莲香:“江郎中长什么样呢?”
“...这个时候能不能不要提他?”莲香皱着眉,“我都和夫人说了,你还在担心什么?若是担心,还不如多陪陪蕊香,这样她就不会去想了...”
“想什么?”宋玉容有些好笑,莲香简直不打自招。
莲香见着宋玉容的神色,掩盖着心虚道:“什么想什么,喝你的茶,等会好好吃饭!我看这还堵不上你的嘴!”
“说什么呢,这么闹腾,金汤可上来了。”
二人的拌嘴被蕊香的打趣,连同一同走进的店小二手中捧着的菜肴给强制暂停,宋玉容的胃早就难耐了,只待开动。
“看,我还要了壶酒,温的,小酌怡情。”蕊香笑吟吟道。
宋玉容没有放弃捕捉自己内心的怪异感,便道:“还是你们喝吧,我才吃的药,酒把药效冲散了可不好。”
蕊香立刻关心道:“玉容近来身子不爽利?”
“也不是,就是脾气大,弄了些药,去去火。”宋玉容也不瞒她们,也算是解释了近来自己语气不佳的原因。
“哼,你早该下火了,火气大得我以为你是哪家小姐!”
蕊香看着莲香又借题发挥,立刻转移话题:“好了,来,先喝汤,尝尝这金汤是否还和之前一样。”
言语间又有菜肴上桌,宋玉容看着是店小二送来的,放心地大快朵颐。
一时间,三人品尝着菜肴,席间还不时传来对菜肴的点评,可谓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