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日落 第8章 告别

街边的路灯都开好了。

江城的夜晚比春城冷清很多，连马路上的车辆都变得少起来，勉力维系的氛围随着麦穗的离开慢慢降到冰点。杜迟雨被空中的柳絮突脸，掏出口罩重新戴上，发丝被口罩勾住，蒲泊江在旁边伸出手要帮忙，杜迟雨一下子往后退一大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开。

蒲泊江伸出一半的手缓缓落下，捏捏掌心：“抱歉。”刚刚很好的氛围让她有种错觉，好像她们没有分开这么多年，没有那八年的空白，就下意识做出以前会做的动作。杜迟雨躲闪的行为让她清醒过来，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隔阂重新筑起高墙，将她们的距离再次拉远。

杜迟雨露出的眉头蹙起，看着蒲泊江，看见她身后驶来一辆三轮车下意识伸出手，将人拉得靠近路边一点，马上松开手，很困惑地问：“我没太懂，蒲泊江，你这算是什么？”

蒲泊江的眼神瞟向刚刚被杜迟雨拉过的地方，听见杜迟雨的问话才回过神，随口回：“我自己其实也没太懂，你就当做是我对我不辞而别的道歉吧。”她看见杜迟雨，下意识就那么做了，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就像高中时期那样，想一直找她说话，尽管杜迟雨那时候是个闷葫芦。

杜迟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转回身就往酒店继续走，有些无语地开口：“这算哪门子道歉，你之前不也是这么做的吗？”她工作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奇怪的人也很多，但是像蒲泊江这么奇怪的，始终只有这么一个。

蒲泊江抬起脚步跟上去，又走到杜迟雨身边，轻声问她：“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是道歉呢？”

杜迟雨闻言，无意识地伸出手摸摸手腕，刚刚被压下去那些酸涩又翻涌上来。怎么有人连道歉都这么理直气壮，显得她那些困惑很可笑，就好像做错事的人是她一样。她觉得这样的感觉讨厌透顶，明明她做错过零件事，但所有的结果都在暗示她好像都是她的错一样。她的平凡是错，她的木讷是错，她的难过也是错。杜迟雨对她这样的问话哑口无言，将头偏向一边。

路边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有点接触不良，刚好在她偏过头的时候亮起来，没忍住感叹一句：“这个灯有点太亮了。”

蒲泊江闻言看过去，有些疑惑：“是吗？我感觉还好呀。”

杜迟雨哼笑出声，是气的，阴阳怪气：“所以您是在逗我玩吗？蒲总。”

“我还挺认真的。”蒲泊江快走几步，挡在杜迟雨面前，对着她的眼睛眨眨眼，“你看着我眼睛，多真诚。”

杜迟雨看着眼前突然多出的人，凑得特别近，对着她眨眼睛。很没出息地承认，蒲泊江真的很漂亮，一点也不像她的名字那样内敛，是那种很明艳大气的美。被这样的人盯着，心中的气很容易去得七七八八。

这根本就是在耍赖，恃靓行凶。尤其是这么多年过去，蒲泊江身上比起之前的少年感，更多一点成熟的味道。她最开始喜欢的就是蒲泊江身上的矛盾感，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口味好像一点都没变，甚至更喜欢。

她直愣愣看几秒，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语气不再那么冲，带着一点嘲讽的语调：“您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蒲泊江看见杜迟雨的小动作，坏心眼地知道她的美人计没有失败，毕竟以前这招对杜迟雨百试不爽。她长长舒口气，忍不住感叹：“你倒是变了挺多的。”

再次见到杜迟雨，她其实是有迟疑的，杜迟雨成长的速度令人不可思议，她已经很难在她身上看见高中时期杜迟雨的影子。她变得更加从容，自信，不管是强装的还是真的，这些年她把自己养得很好。但是那些下意识的默契又在提醒她，这个人就是她日思夜想那个人，让她忍不住下意识想要靠近，想跟她说话。

熟悉的词穷感又缠上来，杜迟雨觉得蒲泊江跟有毒似的，原本打算质问的话被这样插科打诨着没有再次开启话题的由头。她是真的没有精力再去问些什么，这一天太过漫长，她本来是出门散心放空自己，又被迫强行开启社交模式，她恨所有高精力人士。

杜迟雨往旁边走，绕过蒲泊江继续往前。蒲泊江没忍住轻笑一下，又跟上去，在旁边说：“我还是觉得该道歉，因为你很在乎。而且我还挺冤枉，这些年我都有将我的经历隔段时间发在空间，只对你可见，但是你一次也没看过，浏览量一直是零。”

她真的觉得自己挺冤枉，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她还在唾弃自己，结果她过段时间看，浏览量一直是零，她每次发新动态就去看那些旧动态，每一条都没有杜迟雨的痕迹。

“拜托，那东西早八百年就没人玩了。你有那个功夫每次设置权限，直接发给我不是更简单吗？一点也不像你做得出来的事。”杜迟雨一边觉得惊讶，一边又觉得无语。这不是蒲泊江的风格，以前她都是耍赖地要求自己一定要干这干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么小心翼翼的试探根本就不像是蒲泊江会做的事。倒是没有立马就想要去翻看的冲动，因为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再早一点，大学她能发现的话，她或许会更有触动，但是蒲泊江的伏笔来得太晚。

“因为我不知道……，因为……，我有了顾忌。”蒲泊江的话断断续续，像是在措辞，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她一直挺想和杜迟雨这样聊聊，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最开始是不太方便，所以她采用很隐晦的方式诉说，后面是她已经不知道和杜迟雨相处是什么样的模式。但是见到杜迟雨，那些熟悉的行为就好像刻入她的骨血，她下意识就又能做到。

有句话虽然不贴切，但是杜迟雨很想跟蒲泊江说：好的前任就应该和死了一样，不要诈尸。尽管其实她们连前任都不算，那些隐晦的情愫从没有人定论与认可，关系也没有任何节点得到确认。她欲言又止，不想把她们之间的话说得太过难听，但是眼神传达出来的意思被蒲泊江读到。

‘那现在呢？’

“嗯……忍不住了。看见你就忍不住想靠近你，就像高中那会儿一样。我想当面道歉会更有诚意，万一你看见我心软，就原谅我了呢。”

蒲泊江看见杜迟雨出现在鹤川，旁边还有个人，老实说她是忮忌的，以前陪在杜迟雨身边的那个人是她，从来也只有她。她有了危机感，这么多年过去，人都是会变的，她觉得她再那样可笑的瞻前顾后她就真的会变成杜迟雨生命中的过客。

杜迟雨有一瞬间的恍然，蒲泊江说的那些过去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像是另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她。

她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用小时候妈妈会跟她开的玩笑对蒲泊江说：“那你想得还挺美，今晚回去睡两个枕头，梦里啥都有。”

杜迟雨现在听这样的话其实没什么悸动的感觉。八年了，很多东西都是会变的，包括她，也包括蒲泊江，就算现在勉强模仿着旧日的氛围融洽沟通一下，以后呢？

她和蒲泊江是竞争对手。她早已不是小孩子，除开个人以外还有很多需要在意的事情。现在听这些旧事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她早已无法按图索骥找到十八岁时候自己的少女心事，以及那份心情。

她的灵魂已经开始变得苍老腐朽，看见光是会被灼伤的。

她觉得蒲泊江挺没意思的，看见她就忍不住靠近，看不见呢？就可以不管不顾了吗？难道她应该为蒲泊江的话感到高兴，觉得她自己是个魅力很高的人？得了吧，她现在去上班能不打扮就不打扮，洗把脸就出门。除开需要谈判，她会精心打扮，盛装出席，借用一下这部分能力锦上添花。

魅力这件事对她这种牛马来说是负担，会被人怀疑是个花瓶，忽略掉真实的工作能力，拉低努力的价值，向上爬的每一步都会被人猜忌来路不正。比起被人赞赏是个有魅力的人，她更希望被人看见她的工作能力，认可她的价值，被赋予更加重要的责任。

有魅力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褒义词。

直到酒店，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杜迟雨在思考鹤川的景观设计方案，在想能寻求哪些人的帮助，以及明天要参加的鹤川的寒食节会是什么样。蒲泊江在思考晚上睡两个枕头的话，第二天写方案会不会脖子疼，会不会落枕。

她们的酒店不在同一层，杜迟雨在三楼，蒲泊江在五楼。走出电梯，杜迟雨想了想，转身叫住蒲泊江，蒲泊江赶紧按下电梯的开门键，快要合上的电梯门又缓缓打开，露出门外杜迟雨的身影。

杜迟雨站在昏黄的走廊，看着被电梯白炽灯照得明亮的蒲泊江，像是看见很遥远的独属于她少女时代的月亮。

“蒲泊江，我挺感谢你告诉我这些的，我会觉得我没那么差劲。但是就这样吧，我想我们其实已经没什么旧好叙，我现在的生活很幸福，也很满足，我希望你可以离它远点。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会感激不尽。”说完话，杜迟雨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没有再多看一眼。

电梯门再次缓缓合上，蒲泊江没有再去阻止，她透过缝隙，看着杜迟雨一步步远去的背影，缓缓笑起来。

洗漱完出浴室的杜迟雨拿起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开始浏览消息，很久没动静的对话框弹出一条信息，她下意识点开，是一张图片，两个枕头叠在一起，发来讯息的人是蒲泊江。她轻笑一下，点开右上角，将人加入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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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