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日落 第5章 鹤川（二）

郝春芳端着面条坐在大队院门口台阶上跟杜迟雨介绍鹤川的历史。

本来她是想直接说的，杜迟雨注意到她刚刚的动作，笑着跟郝春芳说：“郝村长，没关系，咱们边吃边聊，免得面条坨掉就不好吃了。”

文悦在旁边带着歉意打商量：“抱歉，杜小姐，可能要失陪一下。你到得太早，我得去先给村里的阿姆送早饭。”

杜迟雨看看向文悦，对这个小孩更加和善：“没关系，文书记先去忙自己的事，我先跟郝村长了解一下情况。”

设计院里这个年纪的小孩文娱活动很多，不忙的时候还会跟她请假出去玩，一样大的年纪，这里的村官已经开始照顾老人，难免有点那种对待好学生尤其宽容的老师心态。

文悦一步三回头走了，杜迟雨已经转头去找郝春芳询问鹤川的情况，她跟着郝春芳的动作，随性地坐在下一级台阶上。

太阳已经挂到九点钟方向，阳光刚好可以将整个台阶笼罩，停留在大队院门口处，变成一束小小的光通往大厅。杜迟雨坐在阳光里，发丝柔软地发着光，安静微笑着听郝村长描绘鹤川，让文悦想起很遥远的，腐烂在角落的那些旧藏，想起曾经站在红旗下的宣誓。

鹤川其实辉煌过一段时间，不过是在很久以前。那个时候这里因为气候原因，每年有大约三个月的时间会被云雾缭绕。时节刚好是候鸟前来栖息的季节，袅袅云烟中传来鹤鸣，让那些求仙问道的文人墨客趋之若鹜，来者甚众，题词者多如烟海，渐渐得到这个美称。

最近的辉煌大约是上任村长引入果树种植那年，那个人在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捏着水果的分销途径，让鹤川种出来的水果不愁销路。早两年，鹤川的人确实是过过一段好日子，从现在村里那些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房子就可以看出来。

人性的贪婪是个难解的题，分销商要压低收果子的价格，鹤川的人只挣个辛苦钱，一年到头也就挣那一回，收的价格再压下去，当初建房屋的贷款根本还不起，更别说生活。两头没谈拢，经销商举报村长收受贿赂，村长就进去了。

那一年的梅雨季特别长，果子烂在树上都没卖出去。家中尚有劳动力的没办法，只能背井离乡去找出路，有些房子刚建两层，连屋顶都没修缮好就被迫停工，也没有钱付尾款，只能扯匹塑料遮在上面。最后也只是草草收尾，没有再修缮，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斑驳，陈旧。

出去的人多，回来的就渐渐变少，鹤川慢慢变成一个独属于老人的活死人墓。

讲完这段历史，郝春芳刚吃完碗中的面条，杜迟雨在旁边又掏出她的小本本在记录，郝春芳将碗放到一边，叹口气：“要不是鹤川没落了，哪轮到我这样的妇女当村长。”杜迟雨停下记录的手，抬起头看向郝春芳，她好像是真的感觉自己并不适合这个位置，但是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话语里对鹤川的热爱，绘声绘色地描绘往日盛景的样子绝对配得上这个职位。杜迟雨很认真地看着郝春芳说：“郝村长会带着鹤川走得更远的。”

郝春芳听见杜迟雨的话，眼睛一亮，唰地看向杜迟雨，激动地伸出手去拉杜迟雨握笔的手：“真的吗？杜小姐真的愿意帮鹤川吗？”

杜迟雨看看一扫阴霾的郝春芳，又看看握着她的双手，怎么感觉郝村长在给她下套。

文悦从阿姆家回来就看见她们鹤川亲爱的郝村长，又开始用那一套，打动每一位鹤川的潜在天使投资人，上次这招被她用在前来关爱五保户的镇长身上。杜迟雨带着礼貌的微笑，听郝村长对于鹤川未来的宏大愿景。什么修路啦，致富啦，让所有人才回归啦，像是早就演练好的台词，被郝村长极其富有情感地表演出来。

“郝村长，你们聊完了吗，我先带杜小姐去逛逛鹤川。”文悦的声音传来，杜迟雨是真的觉得这声音就跟她的名字一样悦耳。天知道再继续和郝村长聊下去，她这几年的工作经验学来的客套啊、恭维啊、那些伪装就快掉了。

郝村长实在是个妙人，鹤川有她早晚会再次辉煌。

郝春芳听见文悦的声音，很好地收住她对每位潜在财神爷的演讲，转身去端上地上那只碗，特地将破口的位置调整到杜迟雨能看见的角度才转过身，笑眯眯地对杜迟雨和文悦说：“那文知青就带着杜小姐去瞧瞧鹤川吧，我先去把碗洗了。”

杜迟雨不出意外地看见郝春芳想让她看见的破口，刚刚光注意听郝春芳说话，真没发现这个碗是只缺口的。堂堂一村之长，竟然连破碗都舍不得扔，鹤川已经这么捉襟见肘了吗？她怎么可能知道那只碗是郝春芳千挑万选，专门给她们这些人看的。

文悦默默看着村长的小动作，没有拆台，毕竟郝村长的努力都是为了鹤川。她只是一味地想要带着杜迟雨远离：“杜小姐有什么想先去参观的吗？”被破碗震惊的杜迟雨还将视线停留在郝村长消失的地方，听见文悦的话才回神，思索一下，问：“我能去看看鹤川之前种果树的地方吗？”

“当然可以。”文悦倒是有点惊讶，以往听过郝村长的话，这些前来采风的人最先想看的其实是那些修筑一半的房子，想知道现在鹤川的建筑风格。陪同完回来的村官是这么跟她说的，她刚刚借着走开的时间去简单了解过。没想到杜迟雨感兴趣的居然是那些荒废的果树。

她对着杜迟雨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起身跟着自己来，走向大队院旁边通往野山的路，边走边跟杜迟雨解释：“之前的果树都种在山上，这边是丘陵，没有平坦的地方，果树分布得有点像云城那边的梯田，不过这边是按照这样种的果树。这边的地势养不住水，土壤也不够肥，种不了粮食，只能种点经济作物，日照勉强算得上充足。”

云层飘过来，遮住渐渐毒辣起来的日头，这个季节的太阳晒在身上已经开始有点烫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远远就能看见像梯田一样一级一级矗立的果树，想要走进大约还需要五分钟的路程。一簇簇果树，鳞次栉比地排列，看起来很是壮观，上次看见这样的景象是在苏城的茶山上。待到走近，果树上结满绿油油的果子，看起来十分诱人。

杜迟雨看向身旁的文悦，有点迟疑地开口：“我能摘一个试试吗？”

“这有什么。”文悦抬手就从树上摘下一个递到杜迟雨的手中，“杜小姐可以试试看，现在这些树没人照料，荒在这里，味道应该没有很好。”

杜迟雨看看手中的果实，扁扁的椭圆形，是在春城没吃过的水果，剥开果皮有淡淡的柑橘香气，果肉排列很紧实，就是有点发白，看起来没什么水分，分下其中一瓣放进嘴里，确实很干，带着淡淡的甜味，味道和以往吃过的柑橘类水果不太一样，有点热带水果的异香。

“杜小姐在外面可能没吃过，这是一种杂交的柑橘，我们这边取名比较随意，就叫杂柑，当年引进那会儿刚被研究出来，销路一般是往南下。这个水果比较耐放，脱水没有别的柑橘那么快，良品的果肉口感比较紧实，味道跟普通的柑橘出入比较大，没有一点酸味，是完全的甜。就是每年在授粉的季节需要人工养护，优点退化得比较快，疏于打理就会失去它的特点。”

杜迟雨顺着文悦的话转头看向满山的树，它们在失去精心照料之后渐渐失去生命，只剩躯壳还留存在这方天地，就像鹤川一样，心头没来由觉得悲伤起来，风将树叶吹得唦唦作响。

“文悦，你们也来看山吗？”远方传来呼喊声，杜迟雨闻声看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刚挡住太阳的云又飘走，太阳露出来，阳光又变得刺眼。有个和文悦年纪相仿的女孩带着一个团队在不远处的山头，应该是另一个来考察的公司。为首的人站在阳光里，让她觉得异常刺眼。

文悦没有理那个人的招呼，偏头问杜迟雨：“杜小姐，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杜迟雨收回来视线看向文悦，点点头示意文悦带路，她没错过文悦看过来眼中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不悦，英雄所见略同，她也不想看见那边的人。

最近有点烦人，出现得太频繁，她怀疑这次出门没看黄历，老天奶在惩罚她心不诚，也不知道是不是某人最近故意要跟她作对。又觉得有危机感，这个项目她势必要拿下，有实力这么强的竞争对手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蒲泊江皱眉看着远处离开的身影，阳光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晒，让她没办法完全睁开眼睛，只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影，但她一定没有看错，她又看见了杜迟雨。距离招标会过去两天，她在鹤川又看见了她。

“小岑，带我们过去看看吧。”她开口对旁边的岑瑾妍请求。刚刚喊着文悦的岑瑾妍并没有因为文悦的不理睬而表情难堪，反而有点愉悦，听见蒲泊江的话笑着跟蒲泊江解释一遍这处水果的特别之处。

走到刚刚两人站立的那棵树下，蒲泊江抬手摘下两片叶子，放进收集素材的档案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