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日落 第33章 权限

倪奕星找出来一套与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的板卡，翠绿色板面上有一层薄灰，轻微挪动一下就往外飞屑，像是很久没人用过，已经蒙尘。她拎着对角的铜柱，将板身抖了抖，落下一层轻盈的时间碎片，贴着板面轻轻一吹，碎片就彻底飞扬起来，板卡露出沉寂许久的真容。

像是确定那张板卡就是她的目标，倪奕星拎着走向杜迟雨，放到她身前的桌面上，指着那块板跟杜迟雨解释：“这是我们最开始测试物联网技术效果的demo板，上面没有丰富的通讯器件，主要是传感器和led灯，应该能够更好地完成我们需要的测试。”

杜迟雨收起手机，看向倪奕星带来的板卡，确实就如同倪奕星所说，这块板卡上，在别的地方用来指示状态的led灯变成主角，分布在上面。只是那些灯还有一层笼在上面的阴翳，让它们失去原本的光泽。杜迟雨又将目光放到倪奕星忙碌的身影上。

只见她放下板卡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去搬来电源、笔记本各种需要用到的仪器。这次的测试并不在工作计划之中，倪奕星没有叫来助手，而是选择亲力亲为搭建测试平台。她对调试间的物品十分熟悉，拿到的仪器如臂使指。以往杜迟雨对于工程师的印象都是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衫，身体不一定会好，十分刻板印象。

看见倪奕星，杜迟雨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工程师和她们这样的设计师并没有什么区别。穿着干净整洁，有自己的个人风格，偶尔加班，面相看上去就会透露出疲惫，聚精会神做事也会沉迷于手上的工作，不受环境影响。甚至她们这样的工程师体力也极为不俗，不然如何能够支撑长时间专注的工作。

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倪奕星将板卡上电，原本灰扑扑的led灯在上电一瞬间陆陆续续亮起来。效果五花八门，有的像流水一样渐次点亮又熄灭，有的根据特定的频率忽闪忽闪，还有的像迪斯科灯球一样毫无规律乱闪。

倪奕星在确定找到的代码适配这套板卡之后就进入工程页面开始噼里啪啦敲击键盘修改代码，整个人彻底沉浸在创造的世界中再也无法自拔。

杜迟雨看着那些五光十色的led灯，有些像是要熄灭的星星，有些像是刺眼的太阳，这是属于工程师的一小节银河，被安置在这块小小的板卡上，随着她们的心意变化，星河轮转。

几乎没有等太久，倪奕星就将代码修改好，重新烧录到板卡中，看起来这样的灯光戏法对于她们这样的工程师来说确实只是小道，很容易就可以完成，怪不得不会将重心放到这样的事情上，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又会觉得很是惊奇。

“这套板卡上比较接近我们需要效果的器件是一颗温湿度传感器，只要对着它吹口气，或者改变它周围的温度，传感器获取到的数据就会跟随环境变化。”

倪奕星的话语刚落地，所有的led灯齐齐熄灭，随后又一起点亮，像是受到某种指令，整齐划一地响应需求。她将手靠近某个器件，所有的led灯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变得明亮，初初并不明显，需要好几秒才有比较显眼的变化。倪奕星将手拿走，那些灯又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变得黯淡，恢复到最初的亮度。

“设计需要的效果拆解下来是不是像这样？”倪奕星转头看向杜迟雨。

杜迟雨回忆刚刚led灯的变化，她设想的潮汐变化看起来波澜壮阔，纠其根本确实就是随着外界的变化呼吸，但是她又有新的顾虑，抬起头看向倪奕星：“本质确实是这样。但是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太多物联网相关的技术？这部分我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想法。”

“这很简单，让它们既随外界变化，又能在需要的时候听从终端的调度变成需要的样子就好。同时，为了实现海浪的效果，led的种类，传感器选用的指标都是需要下功夫去寻找。”倪奕星像是已经有方案，开始在调试本上敲敲打打起来，头也没抬跟杜迟雨说，“效果确定下来我这边就安排先去设计一个demo板，我先送杜小姐出去？”

杜迟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哦，好啊。”

倪奕星敲下最后一句话，拿起刚刚随手放在一边的工牌站起身，对杜迟雨说：“走吧，杜小姐。”杜迟雨随着她的动作也站起身，走到门口，倪奕星将门打开，带着杜迟雨往电梯的方向走，同时跟杜迟雨确定时间，“制版贴片的流程大约需要三个月，这次季会应该赶不上，杜小姐可以用PPT中的图在会上演示。下个季度的会议我们就能带着demo板在会上展示，到时候项目方案基本也需要敲定下来。”

“好的。”

两人来到电梯间，倪奕星将人送到楼下，并没有出电梯。落到一楼的位置，电梯门打开，倪奕星伸出手挡住门框，笑着对杜迟雨说：“杜小姐，周三会上见。我就不远送了，需要回去找工程师开始制版。”

“理解的，不用客气。周三见。”杜迟雨笑着跟倪奕星道别，走出电梯。倪奕星在电梯里对着她挥挥手，目送着杜迟雨离开大厅，按上行的楼层。

杜迟雨通过设在前台的闸机，视线往四周探寻，在会客的沙发上看见正在拿着恒联科技宣传手册的蒲泊江。正双臂支在膝盖上，一页页翻看那本手册，很是认真。

她走在蒲泊江对面坐下，见人完全没有从手册中抽出心神，伸出手曲起双指敲敲身前的茶几，蒲泊江的目光才从拿着的书页中抬起头。原本紧皱的眉头在看见杜迟雨的瞬间舒展开来，眼中慢慢泛起笑意，杜迟雨也弯起一点眉眼。

“忙完了？”蒲泊江将手中的手册叠放好，放回原本的位置。

“没有蒲总忙。”

蒲泊江站起身来，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杜迟雨，笑着伸出手：“走吧，有点饿了。”

杜迟雨的目光慢慢从蒲泊江身上放到眼前那只手上，目光怔住，有点没反应过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是权限不够吗？”蒲泊江也愣了一下，悻悻收回手，倒也没有感到失落。

杜迟雨看着蒲泊江的动作，抿抿唇，没有说话，拎着笔记本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蒲泊江看见她的动作，抬起脚步往恒联科技外走，边走边问：“今天怎么过来的，有开车吗？”

“嗯，开车过来的。”杜迟雨在蒲泊江身旁轻声回答。

“那我有权限坐吗？”

杜迟雨闻言看眼旁边问话地蒲泊江，唇畔扬起一丝促狭的笑。蒲泊江的表情没什么异常，是惯常的一本正经，只是很难想象以往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惯的人，现在居然会在意她的想法，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带着蒲泊江找到自己的车，打开车锁：“蒲总不介意寒酸的话当然可以。”

杜迟雨的车是辆特斯拉model 3，她刚工作那会儿杜仓庚女士给她买的，不像蒲泊江那么有格调。

蒲泊江一点没犹豫，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上车系安全带一气呵成。动作快得杜迟雨刚准备去给自己系上安全带，蒲泊江已经偏过头来看向她。好像生怕她一个不注意，杜迟雨就开车走人一样。

“放心，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失约。”杜迟雨边轻笑，边慢悠悠给自己也系上安全带，伸手抚上方向盘，发动车子，看着后视镜将车从车位开出来。

蒲泊江在旁边盯着杜迟雨的侧脸，看着她熟练地动作，以前难以想象的画面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有种恍如隔世地感觉。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一点，外面的日头正盛，透过车窗变得温和许多，空调的出风口送出徐徐凉风，将车内被烘烤一上午的温度降下来。杜迟雨的发丝也在风中微微晃动，让蒲泊江想伸手帮她别到耳后。但又想起刚刚在恒联科技大厅的场景，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有火在旁边烧是很难没有知觉的，尤其是被人直勾勾盯着。车辆驶到一个路口停下，前面的车辆齐齐亮着尾灯，没有再挪动，遇到红灯。杜迟雨终于有机会偏过头看向蒲泊江：“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一直盯着我看。”

“好看。”蒲泊江说着话，笑弯了眉眼。

杜迟雨被那个笑容摄住心神，继而才回味过来蒲泊江说的是什么，飞快瞥一眼红绿灯，不再看蒲泊江，也没有接话，伸出手背轻轻碰一下自己的脸颊，感觉有点热，又去将空调温度调低些。尝试好几次也没能开口说出一句话，倒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幸好绿灯救了她，她将车重新发动，没有再找事情来显得自己很忙。

杜迟雨没有再没话找话，她怕又把自己带进沟里。这些年上班上习惯了，说话总是习惯公事公办，就算是和杜仓庚女士聊天也都是事情居多，温情极少。生活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对自己甜言蜜语，语言系统就像没有装载一样，找不到合适的内容回话。

蒲泊江竟然也没有开启新的话题，就在旁边默默盯着杜迟雨看，搞得杜迟雨如坐针毡，很想对蒲泊江说一句：别看了。但是她又觉得这样的话太过无情伤人。

到达饭店，已经过饭点，店里没人什么人。两人拿着放在门口的夹子和菜盘分别挑点自己爱吃的菜，到收银台去称重付款。杜迟雨看下菜单，蒲泊江没有骗她，确实比起她们读书那会儿多出几种口味。

以往她们周天在图书馆学习之后，中午偶尔会来这家店吃饭。那时候的口味只有麻辣、番茄和豚骨，现在多出的是酸菜、干拌和牛油冒菜。杜迟雨挑的豚骨，蒲泊江在她后面选的酸菜。两人拿上小票，找到角落面对面坐下。

看着蒲泊江又开始自发拿起桌上的纸巾一点一点清理桌面上沉积的油渍，杜迟雨终于找到一个不算话题的话题。

“下午我得回设计院，需要我送你去哪吗？”

蒲泊江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杜迟雨，思考两秒，又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随口回：“下午我得回京城，跟恒联科技的项目谈下来了，回去找法务拟合同。”

“这么赶。”，杜迟雨盯着蒲泊江的手，想起两天前两人在公交车上那场对话，想起她的手现在微微变形的模样，没忍住叹口气，“我送你吧，晚点回去应该没关系。”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