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日落 第12章 困境

杜仓庚女士的回归并没有改变杜迟雨的生活太多。

实在是她最近有点太忙，刚去找完司徒懿，第二天就将两个学生以实习的名义丢到设计院，让她带着做毕业设计。她还需要花大量的时间通读司徒懿丢给她的两本书，然后试着修改那份被司徒懿吐槽的设计稿，抽空还要带原本就在带着的齐九畹手下的实习生。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抽空完成。

她将设计稿中的展览馆和集散中心分给司徒懿的两位学生做设计，算是整个项目里面不大不小的建筑。最后采不采用这个稿子还要取决于她俩做出来的效果，她自己也需要设计一份，交给学生只是让她们有个可以用于毕业写论文的项目。

设计院除开自己参与招投标接下来的项目，还有别的单位接下来，邀请设计院作为合作单位的项目，这几年项目积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所属部门，同齐九畹平级的人共有五位，其中另一位就是阳滋兰，她俩主要负责项目的设计实现。另外三位一般负责在外面给设计院拉项目回来。

这几年项目要求越来越高，甚至出现类似于口头合同的项目。不再走招投标流程，项目要求给出来，想要接的都可以做，等做好看效果再决定要不要，要的话才签订合同。如果没有被选中，参与项目投入的人力、物力、时间成本都会打水漂。

前段时间院里聚餐阳滋兰还在她耳朵边笑着感叹：“太好了，最坏的时代让我们撞上。要不我们把我们的模型库卖掉，每个人分点钱回家种地好了，做什么项目，全都白干。”

这几年什么行业都在收紧，包括事业单位的编制。以往事业单位的合同工就算是没有编制，待遇差点，但是也还算稳定。现在正儿八经的编制保不齐都会被拿掉，遑论她们这些合同工。什么时候整个部门要精简，最先开刀的就是杜迟雨这类性质的人，然后就是末尾淘汰制。

未来该何去何从杜迟雨不知道，她也没空去想，实在是太忙，甩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理出去，拿起司徒懿给她的园林设计概论看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门被敲响，刚刚被人事带去熟悉设计院的两个实习生出现在门后面，她还记得其中一个叫路行歌，另一个叫莫未闻。两人在听见她说请进之后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手中拿着个U盘，叫路行歌的那个开口问：“杜姐，工作操作流程手册上的软件怎么安装，能教我们一下吗？”

她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给司徒懿记上一笔，怎么好意思嘲讽齐老师，她以为她的学生就好到哪去吗？

门口突然又多出一个人影，探着半个身子在门口问杜迟雨：“杜姐，在忙吗？有份材料需要你签一下名字。”

杜迟雨眼睛唰地亮起来，对着霍希招招手，让她走进才说：“小希，你来得正好，你带一下她们，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再来找我。”她没忘让路行歌将U盘交给自己，把刚入职那会儿写的安装手册拖到里面，将U盘还给她们。材料在网上搜都是现成的，甚至现在都不用自己检索，问问ai就能得到详细步骤。

霍希很快接受杜迟雨安排给她的任务，她将需要签字的文件交给杜迟雨，看着杜迟雨翻阅完成签下自己的名字。等两个实习生离开她才在杜迟雨旁边提出一个不情之请：“杜姐，明天能请假一天吗？有个博士面试需要去参加一下。”

杜迟雨有些诧异看向旁边的霍希，开口问：“你不是说你不打算继续读，想要出来就业吗？”

霍希闻言走到门口关上办公室门，自觉拉着椅子坐到她旁边，有些丧气地开口：“姐，你不知道现在的hr有多离谱，有作品集还不够，说我第一学历差点。要不就是说我没有工作经历，只有在设计院的实习经历。业内对这段实习经历认可度不高，觉得不是在正儿八经的企业里面实习，不懂大厂的正规流程。”最近她的面试可以说四处碰壁，什么样的hr都见过，她现在是活生生的奇葩hr百科大全，甚至能给出一个很详细的分类。

“大厂有什么正规流程吗？”杜迟雨下意识反问一嘴，她真没想明白大厂和她们这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接项目做设计吗，甚至这里的要求更严格，有非常复杂的审计流程，需要从业人员严格遵守。

霍希一脸沉重地说：“我也这么问了，然后hr沉默了。”

杜迟雨也沉默了。

“哎呀，反正就是他们现在倾向招那种实习就在他们那的应届生，对咱们院的认可度也不高，觉得我们是搞党派之争，搞官方项目，不够实际，不够落地。就连设计里面的路边绿化都是随便粘来的，一看报价都是天文数字。然后一个设计通用好几个项目，互相抄来抄去，反正业内风评不太好，觉得我们的工作没什么含金量。”

霍希伸出双手揉揉脸，给自己的五官重置一下，实在是最近的经历太让人无语，她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其实已经被三体人占领，平时看起来正常的人中掺杂大量的伪人。要不地球online什么时候重启一下服务器吧，异常数据有点超标。

杜迟雨觉得手中拿着的司徒懿的书都不香了。霍希现在的困境就像她刚毕业那段时间一样，甚至她的起点更低，本科毕业，如果不是齐九畹赏识她，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何处，霍希现在的困境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她面临的困境。

她悻悻将手中的书放下来，从旁边掏出块巧克力递给正在进行一些大脑重置工作的霍希：“要吃点甜的缓缓吗？”巧克力是前段时间妇女节院里给她发的，每位女员工都有。

看吧，设计院不是挺好的吗。都是做项目，谁又比谁高贵，她想不通。更多的是对于未来的焦虑，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以及行业现状让她有存在危机。前段时间加班还安慰自己在这里挺好，至少不会担心设计院那天倒闭她将失去工作，没过几天就打脸。

她们老大其实年纪不小，最多再有个十年就要退休，到时候有新的人上去，她这样依附于旧人存在的特殊角色肯定是要被淘汰的。如果是齐老师或者阳老师顶上去还好，这两位老师用她顺手，留她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两位老师沉迷在设计里面，根本无心去做领袖，另外三位老师和她只算是点头之交，她不认为这点交情值得让她留下来，人家难道就没有类似的心腹吗。

到时候她呢，三十五岁，职业生涯最尴尬的年纪，好像如果不转为创业，干什么都会被嫌弃。市场上的人会说她为什么没结婚，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甚至就以她的学历只有本科而婉拒她，因为到时候的人才市场，硕士多如毛，博士满地走，她的优势又会是什么呢，不被认可的设计院就业经历吗？

一想到这些她觉得头又疼了。

霍希没有像上次婉拒面包一样婉拒她的巧克力，拿过去撕开包装丢进嘴里，甜甜的味道伴随着可可香气在嘴中漾开，让她眉头舒展点。杜迟雨也给自己剥一颗，缓解一下低血糖，最近她的气血好像因为停药又开始发虚。霍希看见她桌上的书，有些好奇地问：“杜姐，你怎么看起园林景观设计的书了，院里的风向要变了吗？”

杜迟雨觉得嘴里的巧克力瞬间变得不香甜起来，耷拉着脸说：“不是，是我接了个项目，采风之后想设计成这样，但是我大学专业又不是园林方面的景观设计，这不是在学习嘛。”

霍希给她竖起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笑着笑着，又看眼那本书，看着上面的作者，有些向往地开口：“说起来司徒懿教授算是行业大拿了，她们实验室的补贴福利是所有学校里面比较高那个档位，每年还会组织学生出去春游秋游，每个月都会聚餐。”

“你了解这么清楚？”杜迟雨有点感兴趣起来，当初她不愿意读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研究生的补贴太低了，和直接工作完全没法比。

“当然啦，我最近不是在申请博士吗，就对比多所学校。司徒教授的实验室算是待遇比较高那个梯队了，研究生每个月2k，博士生3k，项目提成另算。我们学校每个月研究生才给1k，做项目的提成少得可怜。要不是我的专业不对口，我真想申请司徒教授的博士。”对比一下自己现在每月薪资，杜迟雨的兴趣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全日制还是不太划算。

“杜姐，你就没想读个博士吗？现在本科学历真的不太够了。”霍希忧愁完自己，突然想到杜迟雨和自己是同龄人，又开始担忧杜迟雨。

“去去去。”

她正烦着呢，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读，怎么所有人的对话都将她往这条不归路上引。这种如影随形的感觉让她感觉有点熟悉，心里发毛，莫名其妙就会让她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杜迟雨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推着押送出办公室，刚关上门，霍希又将门打开，探个脑袋出来：“杜姐，你还没同意我的请假申请！”

“准了准了，赶紧准备你的面试去吧。”等到霍希彻底离开，杜迟雨赶紧关门反锁一气呵成，她怕晚一步霍希又刷新出来。刷怪塔不是MC里面的吗，怎么地球online的服务器更新和MC串线合并了吗？

杜迟雨重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刚看两节的园林景观设计概论，她打算等这个项目结束后找司徒懿聊聊。现在毕业的硕士生行业内认可度不高，甚至也不愿意认可设计院实习经历，她都不敢想等到老大退休后，整个市场对她的评价会变成什么样。看来就算知道司徒教授在给她挖坑，这个坑也不得不跳。但是不是现在，她的工作量已经完全饱和，她真想多活几年。

看着看着，她感觉自己除开园林景观设计，可能还需要再看点国学方面的书。知识一旦掺杂文化就会出现留白，就像中式菜谱的剂量很喜欢写适量一样，她很难理解意境这种东西要怎么量化，就是司徒懿吐槽她的地方。当初要不是她真领会不了这样抽象的东西，她大学分专业就不会选择大热的城市规划，大学四年都快把她卷生卷死。

她又陷入深深忧虑，如果自己跳进司徒懿给她量身定做的坑，她真能爬出来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义无反顾地冲向另一个刀山火海，杜迟雨觉得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这几年工作教会她最大的一门课就是要学会做个精致利己主义的人。

更烦的是，她又想到蒲泊江，还不知道蒲泊江最后是什么学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