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日落 第10章 求教

接下来的几天，杜迟雨开始拿着单反往返鹤川与酒店，记录鹤川目前的格局。她需要尽可能多的记录下鹤川的风貌，整理成一个比较详尽的文档，然后再去找司徒教授讨论方案的细节。有些东西通过网络一句两句说不清楚，需要面对面谈。

寒食过后，杜迟雨没在鹤川见到过蒲泊江，估计又忙什么去了吧，当时走得匆忙。

她在鹤川发现件很好玩的事情，文悦和岑瑾妍的氛围怪怪的。具体的说不上来，但是她能很明显感受到岑瑾妍对自己有敌意。具体表现在她每次找文悦带着自己跑山都会莫名其妙遇到岑瑾妍，然后走着走着她就会被丢在不知道哪个山头。

等到文悦带着人找到她，岑瑾妍就在旁边看似非常真心的道歉，然后就这样把她丢下大概四五次。还好她就计划在鹤川呆一周，不然她怕自己莫名其妙变成假想敌，虽然好像已经是了。她其实没太懂岑瑾妍为什么会敌视她，在她眼里这些村官都是小孩子，就跟她们院那些实习生一样。

因为岑瑾妍看得太紧，她甚至没机会问问文悦。

周三这天，她把回春城的机票订在晚上。白天她将这一周记录的东西分类整理，记录的照片分为建筑、风景、人文，然后给鹤川写景观总览。做完这些并没有花太久，她最苦恼的其实是怎么找司徒懿教授帮忙。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总不能跟教授讲情怀吧，虽然她想得挺好。

在这个时候她接到齐九畹的电话，她想也没想就接上，电话那边传来齐九畹久违的声音，透着点疲惫。

“迟雨，你那边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春城？”

“齐老师，今晚回。资料都收集好了，就是设计部分需要找一下园林景观设计的外援。”

杜迟雨有些丧气，本来这个项目齐九畹是有意交给她主导，但是她之前的项目都是城市规划，实在是没有园林设计的经验。其实她大可以不死磕在这样的方向上，就按照最开始的思路，做个迎合现在年轻人喜好的方案来讨巧。但一想起寒食祭祀的场景，她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她不想鹤川变成一时火爆的话题，她希望在不违背鹤川的意愿和精神的基础上完成这次设计。

“有意向找谁吗？”

“我的大学老师，司徒懿教授。”

“她啊。行，我帮你问问，她正在跟我合作宁城的项目。”

哎？她听见什么？电话传来忙音，她还没反应过来，回味一下刚刚的对话。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齐九畹去帮她找司徒教授合作？而且她俩正在合作申请宁城的项目，那得是多大的项目才能让这样两尊大神合作，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自己该不会也得做吧？

没过多久，齐九畹的电话又打过来，她一秒也没耽搁接起。

“司徒懿说可以，前提是你得帮她带两个研究生一起做。她有两个学生毕业论文是这个方向，她暂时没精力带，你没问题吧？”齐九畹的语气一点也没有对于杜迟雨能力的怀疑。

也是，现在来院里的实习生不都是她在带，也都是快毕业的研究生，区别应该不会大，实在不行她就带着司徒懿的研究生去司徒懿办公室蹲她就好，这件事她也不是干一回两回了，大学时期就熟门熟路，再加上她手底下的研究生其实也快回学校做毕业设计，她能有空闲的时间。

一想开她就不纠结，只要能够帮她搞定鹤川的设计方案，现在就是来问她要心头血做偏方，她都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健康地达成，于是很快速答应：“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里传来齐九畹的轻笑声。“好好休息，明天去你们学校找她就行，我们现在都回工作岗位处理滞留的问题了。”挂断电话候，杜迟雨都还沉浸在快乐的情绪中，她宣布，齐九畹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宝可梦大师！但是开心没两秒，她又耷拉下嘴角。

她是没有开口的顾虑，但是不保证明天司徒教授看见她会怎么笑她，毕竟人家之前还邀请自己留下来读研。结果现在找人帮忙还需要齐九畹开口，怎么都有种舍近求远，将人往外推的感觉。

不过她很快就将自己调整好，毕竟还要连夜赶飞机回春城，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退房的过程，前台送给她一个伴手礼，以往住这些酒店好像是没有的，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在搞什么活动。她在去机场的车上将礼品袋打开，发现是一本书。翻看一下，发现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又放回伴手礼的牛皮纸袋中。

有时候她其实在想机场候机需要那么久，难道是为了牛马更好的工作吗？小时候看电视总觉得在飞机上、高铁上、咖啡厅这些地方还工作的人很酷，有种精英感，等到自己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命苦。

坐在机场蹭着WiFi和电源画设计稿，杜迟雨是这么想的。明天肯定一早就得去见司徒教授，她现在手里的材料都是鹤川的现状，她要怎么给教授描述她需要的感觉呢？总得有个大致的图吧？然后她就变成小时候自己渴望变成的那种大人，在候机的时间里工作。

要说有多难过，其实没有，她身边的人都是这么做的。甚至齐老师能和她聊着一个项目，然后突然接一个电话去聊另一个项目，等电话挂断之后又无缝衔接起电话之前的进度。她被这样的环境压迫着成长。她其实有怀疑她能被齐老师留下来就是因为她的抗压能力很强，尽管她的能力不算是特别出众，但是她的执行力惊人，收到指令就会不顾一切去完成。

这就要说到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她的职业生涯规划是什么。这个词太高大上，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她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困惑，这个词她是在大学水课上听到的。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很重要，但是没人能给一个非常定性的结论说它是什么。每个行业的晋升路径其实不太一样。像她们做设计的就是从助理，到设计师，到项目总体设计师，再往上走就是管理。但是她觉得管理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这条路不太适合她，她管几个实习生都快崩溃了。

直到上飞机她都没想清楚这些事情，设计稿倒是完成得七七八八。她的模型库大部分都是城市建筑，园林景观相关的太少，尤其是古镇这样的建筑。她们院也很少接到这种项目，现在的古镇项目都是清一色的房顶，商业街，同质化的打卡，这样的流水线项目都轮不到她们院。太简单，随便在别的项目上复制粘贴一下，大差不差就可以交差，投标方面她们一点也不占优势，就导致她的经验非常少。

她的设计稿里面需要有园林特色的地方都被她用长方体的建模代替，她已经知道司徒教授看见会怎么吐槽她，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能拿到意见她不在意被怎么评价。落地春城大约晚上十点半，她在吃饭和睡觉之间选择洗澡睡觉。对不起，实在是太困了，床的吸引力比饭大太多。

第二天她是被闹钟叫醒的，实在是太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她有点认床，酒店的床睡着总感觉不安全，每次出差她都睡不太好。她缓了十分钟，打开手机提交这几天的出差申请，以及外出申请，她今天还得抽空回院里交一下报销材料。设计院每月开账是在下旬，如果她错过窗口期，报销就需要等到下个月下旬才能下发。

简单收拾一下，她回到阔别三年的母校。她的母校值得夸奖的一点是校友会的程序设计得很好，即使毕业也不会被注销账号，她甚至还能用账号在学校吃食堂，并往里面充值，会有种家的感觉，外出闯荡很久回来还是她的孩子。

司徒懿的办公区在学院单独有一层楼，里面有她的研究生工位，她手底下团队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位于那层楼中心，从大门进去的扶梯往上走，到她的楼层就可以直达。

杜迟雨到办公室门口，司徒懿正在给自己的学生看开题报告，看来她最近真的很忙。学生开始开题答辩就意味着老师进入一年最忙碌的阶段，她需要开始注意学生的论文进度，批改交上来的论文，还需要负责给想不出来方向的学生出点子，是一想起来就很累的事情。

等到学生问完问题，杜迟雨才从一边等待的沙发上站起身来，经过她的学生对她点点头。她敲敲办公室的门，司徒懿从学生留下的开题报告中抬起头，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杜迟雨，笑着对她说：“进来吧。”

杜迟雨拎着放在沙发上的笔记本走进去，准备关上办公室的门，身后传来司徒懿的声音：“门别关，留条缝。最近师风师德查得严，不允许老师单独和学生待在一起。”

“同性也不行吗？”杜迟雨不理解，以前她读书那会儿，见异性老师确实有这个规矩，怎么现在连同性也开始避讳。

转头看见司徒懿手夹着批阅的笔，捏捏鼻梁，有些无奈地解释：“前段时间，学院的一个男教授把一个男同学……被放到网上，刚下来的文件。”

“？”

“先干正事吧，跟我说说你需要做的是什么。”司徒懿看起来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将看一半的报告用书签做个标记，放到一边。

杜迟雨打开投影设备，给自己的电脑插上传输器，打开文档开始跟司徒懿介绍鹤川。最后是将她的设计稿拿出来，跟现在的鹤川对比一下格局。总体她是不想大改，保留现在的风貌，将现有的建筑风格统一化，然后再加一些造景。

看着杜迟雨的设计稿，司徒懿没忍住用笔敲敲桌子，开口吐槽：“等一下，别的先不说，你这些长方体是什么？”

杜迟雨不确定地开口：“园林建筑？”

其实拿这份设计稿出来给司徒懿看是需要勇气的，齐九畹虽然避免她主动开口跟司徒懿提要求寻求帮助，但是实际的稿件以及后续的交流还是需要她自己来，她也不确定这几年项目上的经验能不能让她在司徒懿心目中变成值得花时间指导的对象。毕竟她记得请司徒懿开讲座挺贵的，对于她这个量级的人来说，时间是很宝贵的东西，她也不确定她们的旧交情值多少。

“继续吧。”司徒懿有些欲言又止，如果不是为人师表的要求约束，杜迟雨感觉司徒懿会骂得很脏。最后司徒懿实在没忍住，又补充一句吐槽：“齐九畹就这么教你的？你要是在我手底下读研，我绝对不会容忍你就这个水平。”

“齐老师是做城市规划的，您和她赛道不是同一个。”杜迟雨小声为齐九畹辩解，收获司徒懿砸来的一个笔帽。她接住，屁颠屁颠给人送回去，又继续讲她的设计。等到讲解完成，她转头看向司徒懿，等待一个点评。

“感觉不太对，太规整，如果是做城市规划没问题。但是你做的是园林设计，你需要的是一种形散而神不散的感觉，乱中有序。”司徒懿从旁边掏出两本书丢给她，园林设计方面的书，都是她出版的，“你拿回去看一下，一周后再来找我。”

杜迟雨接住司徒懿丢过来的书翻看起来，她确实急需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司徒懿的书对她来说是雪中送炭。

“你真的不考虑来我这读研吗？或者博士也行。”司徒懿看杜迟雨还挺感兴趣，忍不住开口。

杜迟雨听见这个问话愣住，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做城市规划这么多年，半路放弃去做园林设计吗？而且我现在再去考试是不是有点太晚了，我真不适合考试，我肯定考不上您的研，不然就是要花很大的代价，需要脱产参加考研辅导班，全力备战才行。”

让她突击学习一下园林设计方面的知识出个概念设计稿还行，真要她去深耕这方面的知识对她来说太冒险。她愿意学习园林景观设计也只是为了替鹤川做点什么的初衷，让她为这个目标废寝忘食还行，真的要她转变职业赛道，她难免变得迟疑起来。

“这个不是问题，我这有在职读博的名额，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下。”司徒懿的语气非常诚恳，像是真的很期待杜迟雨成为她的学生一样。

在杜迟雨的印象中，司徒懿并不是这么好心的人，她做事一定都有潜在的目的，她觉得这是司徒懿在给她挖一个巨大的坑。杜迟雨翻看书的动作都停下来，齐九畹是不是找司徒懿炫耀过什么？她只是调侃自己愿意当三姓家奴，没说她真的乐意啊。

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够牛马了。